第两百四十五章 鬼身外皮
一开门。杨小冰闭着眼,盘膝而坐,还在修炼。“许源你回来了?”她也不睁眼,开口问。小姑娘唇红齿白,身形窈窕修长,青春动人。“对啊,那家面条真好吃。”许源一边想着心...许源站在台阶前,浑身白烟未散,指尖微微颤抖。他低头看着自己冒烟的手背,皮肤下隐约浮现出蛛网般的暗金纹路——那是呓语第一阶“比赛”强行撕裂现实法则时留下的反噬印记。这纹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至小臂,灼痛如刀割。他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也不是讥笑,而是一种近乎狂喜的、带着血腥气的轻笑。“原来如此……”他喃喃道,“不是我在打比赛……是比赛在选我。”地铁站入口处,两头守卫鬼物仍保持着呵斥姿态,却像被钉在时间琥珀里的飞虫,一动不动。它们眼瞳中的幽火凝固成两粒浑浊的灰烬,连呼吸都停滞了——不是被禁锢,而是被彻底排除在当前叙事之外。整个空间正发生一场无声的坍缩:空气变稠,光线扭曲,连阴风都凝滞成半透明的胶质状物质,在阶梯边缘缓慢滴落,坠地时发出“嗒、嗒”的闷响,如同倒计时的秒针。微光大字悬浮于虚空,字迹比先前更刺目,边缘泛着熔金般的灼痕:【抉择倒计时:00:02:17】许源没看倒计时。他抬起左手,用指甲狠狠划过右腕内侧。血珠涌出,却未滴落,而是悬停在半空,凝成一枚猩红符文。那符文一颤,竟主动飞向阶梯上方的无形法阵——不是撞击,而是融入。法阵表面顿时漾开一圈涟漪,涟漪所过之处,原本密不透风的鬼气屏障显露出蛛丝般纤细的缝隙,缝隙里透出微弱却真实的光,像是被捅破的蛋壳内壁。“四幽府选拔赛……”许源舔掉唇边渗出的血丝,声音沙哑,“不就是一场更大一点的‘考试’么?”他迈步向前。靴底踩上第一级台阶时,整座地铁站发出沉闷的嗡鸣。头顶穹顶骤然剥落大片灰漆,露出下方锈蚀的钢筋骨架,骨架缝隙中钻出无数青灰色藤蔓,藤蔓顶端绽开人面大小的苍白花朵,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片上都浮雕着微缩的城池、街道、楼宇——正是江北市的全貌。花朵无声开合,仿佛在咀嚼某种无形之物。第二级台阶,地面砖石龟裂,裂缝中伸出干枯的手指,指甲乌黑尖锐。那些手指并未攻击,只是徒劳地抓挠空气,指尖划过之处,留下道道灰白残影,残影中重复播放着同一幕画面:一个穿蓝布工装的男人蹲在鼓楼街地铁站通风口旁,用改锥撬开铁栅栏,身后阴影里,一只巨手缓缓探出,五指间缠绕着褪色的红绸带。第三级台阶,许源突然停住。他看见了“自己”。三十米外的台阶转角处,站着另一个许源。穿着同款旧外套,背着同样磨损严重的帆布包,甚至左耳垂上那颗浅褐色小痣的位置都分毫不差。那个“许源”正低头摆弄手机,屏幕亮光映着他平静无波的脸——正是三小时前,他在大厦窗前接电话时的模样。“幻象?”许源眯起眼。不。幻象不会呼吸。那个“许源”抬起眼,朝他笑了笑,笑容温和得令人毛骨悚然。他举起手机,屏幕赫然是许源此刻的实时影像,连他右眉梢因疼痛而微微抽动的细节都清晰无比。【检测到‘锚定态’复制体】【判定为‘原初叙事’具现化】【警告:若与复制体产生实质性接触,将触发‘因果回环’】微光字迹疯狂滚动,最后定格为一行血红大字:【请确认:是否承认此复制体为‘你’?】许源盯着那行字,忽然抬手,一把扯下自己颈间挂着的铜钱——那是江雪瑶送他的辟邪物,内里封着一缕玄门真火。他拇指用力一按,铜钱中央的“开元通宝”字样应声凹陷,真火瞬间喷薄而出,化作一道赤金火线,直射复制体眉心!复制体不闪不避。火线穿透它额头,却未见焦痕。那张脸依旧挂着微笑,只是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碎裂了。细微的咔嚓声响起,如同冰面乍裂。复制体身体开始片片剥落,每一片剥落的皮肉下,都露出另一张更年轻的许源的脸——十五岁在旧书摊翻《奇门遁甲》的许源,十岁蹲在老家院门口数蚂蚁的许源,三岁被母亲抱在怀里看烟花的许源……无数个“许源”在剥落中重叠、旋转,最终坍缩成一张泛黄的纸片,飘落在许源脚边。他弯腰拾起。纸片正面印着模糊的铅字标题:《江北市第三中学高二(七)班期末成绩单》。背面用圆珠笔潦草写着一行小字:“今天妈又住院了,药费还差两千八。”许源攥紧纸片,指节发白。他再抬头时,阶梯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向下延伸的螺旋坡道。坡道两侧墙壁并非砖石,而是由无数本摊开的书籍垒砌而成——《江北市志·民国卷》《妖族迁徙考略》《四幽归墟典藏图谱》……书页无风自动,文字如活物般游走、重组,拼凑出不断变幻的地图与星图。最诡异的是,每本书脊上都烙着同一个印章:一只衔着断剑的九头蛇。【四幽府选拔赛·第一轮:溯渊】【规则:沿坡道下行,抵达第七层即为合格】【限制:不可使用任何灵力,不可回头,不可触碰两侧书籍】【惩罚:触碰者,将被录入对应书籍,成为其中一段可删改的‘史实’】许源深吸一口气,迈步而下。第一步踏出,脚下石阶化为流动的墨汁,浸透鞋底。第二步,左侧《江北市志》中突然跳出一段铅字:“公元2023年秋,市民许源于虹城地铁站失踪,疑遭流窜精神病患劫持,此案至今未破。”字迹未落,右侧《妖族迁徙考略》页边便浮现朱批:“谬!彼非人,乃‘隙生’,其名讳当以幽文刻于归墟碑。”朱批墨迹未干,整页纸突然燃起青焰,烧尽后,灰烬中浮出新的铅字:“许源,男,廿三岁,四幽府第十七代‘隙生’,司职‘叙事校准’……”他不敢看,只死死盯着前方坡道。第五层,坡道突然收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墙壁上书籍疯狂翻页,哗啦声如暴雨倾盆。一本《民俗禁忌汇编》弹出扉页,上面用血画着七道符咒,每道符咒旁标注着不同名字:张鹏程、阿飞、大冰、左灵静、江雪瑶……最后一道空白,墨迹未干,正微微发亮。许源喉结滚动。他闻到了铁锈味——不是血,是陈年手术刀消毒水混着福尔马林的气息。这味道来自他童年病房的走廊,来自母亲每次化疗后枕头上残留的、挥之不去的苦涩。第六层,坡道尽头出现一扇门。门板是半透明的,内部流淌着液态的暗紫色光,光中沉浮着无数碎片:医院缴费单、地铁票根、丹药空瓶、江雪瑶给他的储物手镯、还有那张被他撕掉的纸条残片——“你出去办事了,他自便。”门把手是一截断裂的肋骨。许源伸手,却在即将触碰的刹那猛地顿住。他想起江雪瑶说“九转紫府补天丹”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忧虑;想起袁丹馥在电梯里扭脖子时,脖颈皮肤下掠过的蛛网状黑纹;想起自己吞下丹药后,紫府气息暴涨的瞬间,窗外霓虹灯集体熄灭了整整三秒……这些不是巧合。是有人在测试他的反应阈值。测试他作为“隙生”,对“真实”的容忍度有多高。许源缓缓收回手,转身面向来路。螺旋坡道在他身后轰然坍塌,化作漫天纸灰。灰烬中,所有书籍的标题正在消融、重组,最终凝成七个大字,悬浮于虚空:【你究竟是谁写的?】许源盯着那七个字,忽然笑了。他摸出腰包里仅剩的一支廉价圆珠笔——笔帽上还沾着半点干涸的咖啡渍——然后,他抬起手,在自己左掌心,一笔一划,写下三个字。不是名字。是三个古篆。“盗三界”。笔尖划破皮肤,血珠渗出,与墨迹交融。就在最后一捺收锋的瞬间,整条坡道剧烈震颤,所有书页齐齐翻至末页。末页上,没有文字,只有一幅水墨画:一个少年背对观者立于悬崖,脚下是翻涌的云海,云海深处,隐约可见三座倒悬的城池轮廓——一座金瓦朱墙,一座白骨森然,一座由无数纠缠的黑色丝线织就。【检测到‘作者权柄’初显】【溯渊轮结束】【获得资格:四幽府‘隙生’预备役】【解锁新权限:短暂篡改局部叙事逻辑(每日限一次)】微光字迹散去。许源面前的门无声开启。门后没有阶梯,没有通道,只有一片纯粹的、令人心悸的寂静。寂静中,悬浮着一枚青铜罗盘。罗盘无针,盘面刻满蠕动的细小符文,中央凹槽里,静静躺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半透明的结晶——结晶内部,封存着一滴凝固的、正在缓慢旋转的暗金色血液。许源认得这血。那是他第一次在镜中看见自己瞳孔深处,浮现出的、不属于人类的竖瞳纹路时,从眼角渗出的血。他伸出手。就在指尖距离结晶不足一寸时,罗盘突然爆发出刺目金光!所有符文逆向旋转,发出尖锐的蜂鸣。金光中,一行崭新的微光字迹轰然炸开,每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终极警告:若取此血,你将永久失去‘读者’身份】【你将成为‘书写者’】【而所有你曾珍视之人,将自动归入‘待校准文本’序列】【包括:江雪瑶、左灵静、阿飞、大冰、张鹏程……以及,你的母亲】许源的手,停在半空。汗水顺着额角滑落,砸在罗盘边缘,蒸腾成一缕白烟。他忽然想起张鹏程死前,在地铁隧道里看到的那双巨手。那双手掌心,也有一枚同样的青铜罗盘纹身——只是纹身中央,镶嵌着一颗早已干涸发黑的结晶。原来如此。他们都在等这一刻。等一个“隙生”亲手撕毁自己作为“人”的最后一页说明书。许源慢慢收回手,转身走向那片寂静。他没拿血。但当他脚步踏入寂静的刹那,身后罗盘发出清越长鸣,自行跃起,悬浮于他左肩上方三寸处,滴溜溜旋转。盘面符文次第亮起,最终定格为八个字:【盗三界者,先盗己心】寂静轰然破碎。许源发现自己站在虹城地铁站出口。暮色四合,路灯次第亮起,行人匆匆。一切如常。仿佛刚才的螺旋坡道、青铜罗盘、血色警告,全是幻觉。他低头看手。掌心干干净净,没有血,没有字。只有皮肤下,一道极淡的、几乎不可见的暗金纹路,正沿着掌纹缓缓游走,最终隐没于袖口。远处,一辆熟悉的白色越野车停在路边。车窗降下,江雪瑶探出头,扬了扬手里的保温桶:“醒了,煮了点粥。你脸色很差,是不是又乱用能力了?”许源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他忽然问:“雪瑶,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写的日记,其实是在写你……你会烧掉它吗?”江雪瑶舀粥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晚风拂过她额前碎发,露出一双清澈见底的眼睛:“要看写什么。如果是‘江雪瑶今日练剑摔了一跤,像个笨兔子’……”她嘴角微翘,“那我就把它裱起来,挂卧室墙上。”许源怔住。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在罗盘前的犹豫,并非源于恐惧。而是因为——他终于记起了母亲病床头柜上,那本永远翻不到最后一页的《江北晚报》。报纸日期停留在三年前。而三年前的今天,正是他第一次在镜中,看见自己瞳孔里浮现出那道暗金纹路的日子。越野车启动,汇入城市车流。许源望着窗外飞逝的霓虹,轻轻摸了摸左肩——那里,青铜罗盘的虚影正微微发烫。他知道,真正的选拔赛,现在才开始。而第一道考题,就写在江雪瑶递来的保温桶盖子内侧。那里,用指甲刻着一行小字,新鲜得还带着体温:【下一个‘待校准文本’,是你妈的住院病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