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来福对着镜子，神情庄重地看着荣修齐：“老四，你和我有过命的交情，我也就不跟你拐弯抹角了，这一百万大洋我要了，你说个价码，我要觉得合适，咱们现在就成交。”这说的是实在话，张来福挺缺钱的，自打来...咩声未落，院中青砖地缝里忽有白雾蒸腾而起，如活物般缠绕上黄招财脚踝。那雾不冷不热，却带着一股陈年羊膻与檀灰混杂的气味，一触即渗入皮肉。黄招财浑身一颤，喉间堵塞顿松半分，他猛地呛咳一声，吐出三根黑发——发尾打着细密死结，结心嵌着一粒朱砂红点，正随他心跳微微搏动。“断丝连心……不是收发客。”他哑着嗓子低语，额上冷汗混着血丝滑进眼角，“是羊倌门。”话音刚落，东厢房门吱呀推开一条缝，白易青探出半张脸，眉心一道金线游走如活蛇：“招财哥？你嗓子怎么了？”黄招财想摇头，脖颈却僵如石柱。他眼珠艰难右转，只见自己方才放在门房桌上的那团白发，此刻正悬在半空，发丝末端垂向西厢房方向——那里窗纸完好，可窗棂缝隙里，分明透出一点幽绿反光，像野猫瞳仁，又像未熄的磷火。西厢房住着柳绮萱。可柳绮萱今夜根本没回来。白易青已快步跨出房门，袖口微扬，三缕金丝无声射出，直取那团悬空白发。金丝将触未触之际，白发突然炸开，化作百十缕细若蛛丝的银芒，齐齐转向白易青面门。金丝登时绷成满弓，嗡鸣震得檐角铜铃簌簌乱响，却终究慢了半息——银芒擦过他左颊，在皮肤上犁出七道细血痕，血珠未落，已被金丝卷回掌心，凝成一颗赤金圆珠。“金蚕噬血？”西厢房内传来一声轻笑，嗓音雌雄莫辨，尾音拖着旧戏台的水磨腔调，“福记拔丝作的掌柜，果然会用铁丝，可惜……”窗纸倏然洞穿，一支乌木簪破空而出，簪尖挑着半片干枯羊蹄，“你师傅没教过你，铁丝再硬，也绞不断命里带煞的羊骨？”白易青瞳孔骤缩。那乌木簪掠过他耳际时，他看清簪身刻着七枚歪斜小字：油纸坡·羊骨引路。——正是七日前，顾书萍亲赐给新任天师“白无相”的敕令符印。可白无相早在油纸坡血案当夜就死了，尸首被钉在大帅戏园梁上，腹腔里塞满浸过桐油的羊皮纸。白易青右手猛然攥紧，掌中金珠爆裂，金粉簌簌飘落，竟在青砖地上铺出半幅《百鬼夜行图》残卷——图中羊首人身者执鞭而立，鞭梢所指，正是西厢房窗下那丛枯萎的曼陀罗。“招财哥！”白易青厉喝，金丝倒卷缠住黄招财腰身，将他凌空拽向自己，“闭眼！咬舌！”黄招财牙关未合，舌尖已尝到腥甜。他依言狠咬，血涌瞬间，忽觉后颈一凉，仿佛有冰凉手指按上脊椎第七节。眼前黑雾翻涌，无数碎片撞入脑海：油纸坡漫天血雨里，十二个穿羊皮袄的孩童围成圆圈，每人手中牵着一根银丝，丝端系着活羊；大帅戏园后台，田正青掀开布幔，露出三具并排悬挂的童尸，尸腹剖开处，填满的不是内脏，而是层层叠叠的、写满咒文的羊皮纸……“别看！”白易青的金丝裹住黄招财双眼，同时左手掐诀，指尖血珠甩向地面残图。血珠落地即燃，幽蓝火焰顺着金粉纹路疾走，眨眼烧尽整幅图卷。火光映照下，西厢房窗纸上的绿光剧烈晃动，似被灼伤般缩回室内。“你烧不得。”窗内声音陡然阴沉，“那图是用荣老七的血画的，烧了它，他明日就会肠穿肚烂。”白易青神色不变，金丝却悄然蔓延至脚下青砖缝隙：“荣老七的血？那得先问他敢不敢喝自己的血。”话音未落，他足下砖石轰然塌陷，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暗井——井壁爬满蠕动黑影，全是纠缠在一起的断发，发丝末端皆连着半截羊骨。黄招财终于能开口，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井……井里是咱们作坊的废料坑！”“废料？”白易青冷笑，金丝如钻探机般刺入井壁，“荣老七把劫来的绸缎剪碎，混进拔丝作坊的铁屑里熔炼，熔炉底下埋着三十六具童尸的骨灰。那些骨灰混着铁水浇铸模具，才造出你们用的七道模子——每一道模子内壁，都刻着一道招魂咒。”他话音方落，井中黑影骤然暴起！万千断发裹挟腥风扑向二人。白易青金丝急收，将黄招财护在身后，自己却迎着发浪踏前一步。左袖撕裂，小臂裸露处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暗金纹路——竟是七道模子的拓印，纹路随呼吸明灭，每一次亮起，便有一道虚影从他臂上跃出，迎向袭来断发。第一道虚影是翟明堂，手持算盘拨弄生死簿；第二道是崔应山，指尖金鹏展翅振翅欲飞；第三道是阮老板，手捧沈府金牌睥睨众生；第四道是荣老七，捧着染血绸缎仰天狂笑；第五道是田正青，病容惨淡却眼含讥诮；第六道是郑琪森，背影单薄如纸，肩头停着一只衔着银丝的乌鸦；第七道……第七道虚影面容模糊，唯见一袭素白长衫猎猎翻飞，腰间悬着半截断剑，剑鞘上赫然刻着“顾书萍”三字朱砂小篆。七道虚影撞入发浪，无声湮灭。漫天断发寸寸焦黑，坠地即化青烟。西厢房窗纸“嗤啦”裂开更大缝隙，绿光溃散处，露出半张惨白面孔——那不是柳绮萱，而是被剥去面皮的荣老七，眼眶里嵌着两枚浑浊羊眼，正死死盯着白易青小臂上的第七道纹路。“你……你怎会……”荣老七嘴唇开合，发出非人的咯咯声，“那纹路……只有顾书萍亲手刻过……”白易青缓缓抬起左手，掌心朝向窗外。金粉自指尖流淌而下，在空中凝成一枚古朴铜钱，钱面无字，唯有中央一道细长裂痕，裂痕深处，隐约透出与西厢房同源的幽绿微光。“你猜错了两件事。”白易青声音平静，“第一，这纹路不是顾书萍刻的；第二……”铜钱骤然旋转，裂痕迸发强光，“油纸坡那夜，真正被钉在戏园梁上的，从来不是白无相。”荣老七眼中的羊眼猛地爆裂，脓血溅上窗纸，滋滋作响。他喉咙里滚出不成调的哀鸣，整个西厢房门窗突然剧烈震颤，屋瓦簌簌滚落。就在此时，院门“哐当”被撞开，霍宗铭带着四名霍家营造的工匠冲了进来，为首者手持青铜罗盘，盘中磁针疯狂旋转，直指西厢房。“福爷！”霍宗铭气喘吁吁，“荣老七的宅子塌了半边！他府上所有匠人都疯了，拿着尺子量自家影子长短，说影子短一寸，阳寿减一年！我们刚撬开他祠堂地板，底下全是……全是羊皮纸糊的棺材！”白易青看也不看霍宗铭，只将铜钱轻轻一抛。铜钱悬停半空，裂痕中绿光暴涨，竟在青砖地上投下巨大阴影——那阴影并非人形，而是一只盘踞的巨羊，羊角弯如新月，角尖分别指向东南西北四个方位。东南角阴影里，浮现出太平春大饭店的鎏金檐角；西南角是巡捕房青砖高墙；西北角赫然是沈府朱漆大门；东北角……东北角阴影最浓，隐约可见一座断桥轮廓，桥下沧瀚江水奔流不息，江面漂浮着无数半透明绸缎，每匹绸缎上都浮动着一张扭曲人脸。黄招财浑身颤抖，他认得那断桥——瓦雀乡渡口的断魂桥，丝绸被劫案发地。“原来如此……”他喃喃道，“绸缎没被劫，是被沉江了。荣老七把绸缎沉进沧瀚江，用羊骨镇压江底冤魂，借怨气催生‘活绸’……那些绸缎现在还能自己游动，对不对？”白易青终于点头，目光扫过霍宗铭手中罗盘：“霍老板，你带来的不是营造匠，是风水匠。你罗盘上缺的那颗星，叫‘织女星’。荣老七用三百六十匹绸缎在绫罗城布下‘天孙织锦局’，每一匹绸缎都是一个活扣，扣住整座城的龙脉气运。他想用全城人的命，换他自己长生不死。”霍宗铭脸色惨白，罗盘磁针“咔嚓”一声断裂。他身后工匠忽然齐齐跪倒，额头抵地，用古老方言唱起凄厉歌谣：“羊骨为钉，绸为网，一匹绸，一魂丧……”歌声未歇，西厢房轰然坍塌！烟尘弥漫中，荣老七的残躯被数十根银丝吊在半空，银丝另一端没入断墙之后——墙后，赫然是福记拔丝作坊的熔炉烟囱。炉火透过裂缝熊熊喷出，火光中，七个赤身童子盘坐炉膛，每人脐下都插着一柄乌木簪，簪尾连着银丝，丝线尽头，正是白易青小臂上那第七道纹路。“你早知道？”荣老七只剩半张嘴，却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你接手作坊那天，就知道炉底埋着这些孩子？！”白易青抬脚踏入废墟，金丝如活蛇游走，在他周身织成密不透风的茧：“我第一天来，就闻到了炉灰里的奶腥味。”他俯身拾起一块烧得半融的铁坯，坯体表面，七道模子的刻痕清晰可见，“七道模子，对应七重地狱。荣署长，你造的不是铁丝，是锁魂链。”话音落，他掌中铁坯猛然拍向地面。轰隆巨响中，整条青缎大街地砖尽数掀起，露出底下纵横交错的暗渠——渠中流淌的不是污水，而是粘稠血浆，血浆表面浮沉着无数半透明绸缎，每匹绸缎上，都映着一个绫罗城百姓惊恐的脸。血渠源头，直指荣老七宅邸方向。霍宗铭踉跄后退，罗盘碎片扎进掌心，鲜血滴落血渠，瞬间被绸缎吸尽。他忽然想起什么，嘶声喊道：“福爷！荣老七的账本……账本上所有进项，都写着‘羊脂’二字！我以为是货品代号，其实是……”“是祭品名录。”白易青接道，金丝已缠住荣老七残躯，“他每赚一笔钱，就买一头活羊，宰杀后取羊脂混入铁水。羊脂遇热不化，反而渗进铁丝纹理，让铁丝沾染‘畜牲道’怨气。用这种铁丝建的房子，住进去的人三年内必生怪病，病症皆与羊有关——羊痫疯、羊癫疯、羊角风……”他话音未落，远处忽有钟声悠悠响起。不是巡捕房的警钟，也不是寺庙晨钟，而是沈府后园那口百年古钟——传说顾书萍亲手铸就，钟声可镇百鬼。钟声入耳，荣老七残躯猛地抽搐，七窍涌出黑血，血中浮沉着细小羊羔骸骨。他眼中的羊眼彻底碎裂，露出底下两枚猩红竖瞳，死死盯住白易青：“你毁我天孙局……顾书萍不会放过你……她早知道你会来……她派你来……就是让你亲手……”话未说完，他咽喉处突然绽开一朵血花。一柄乌木簪自他后颈贯入，从前额穿出，簪身刻字血淋淋浮现：“羊归原主”。白易青抬头，只见包益平不知何时立于坍塌的西厢房断墙之上，手中乌木簪滴血未落，袍袖翻飞间，竟有细碎金光自袖口泻出——那不是金丝，是无数细如毫毛的蚕丝，丝上缠绕着七色丝线，正随夜风微微震颤。“师父？”黄招财失声。包益平并未看他，目光越过白易青，落在血渠尽头：“荣老七没说错一半。顾书萍确实知道你会来。”他袖中蚕丝突然绷直，七色丝线如琴弦拨动，血渠中浮沉的绸缎应声而起，纷纷化作灰烬飘散，“但她不知道……你身上，还带着‘万生痴魔’的种子。”白易青左臂第七道纹路骤然灼热，皮肤之下，似有活物拱动。他低头看去，只见金粉纹路正缓缓渗出一滴墨色液体，落地即凝，化作一只通体漆黑的蚕，蚕首微昂，口中吐出的不是丝，而是一缕纤细银光——光中映出画面：油纸坡血案现场，十二个羊皮袄孩童围成的圆圈中央，并非空地，而是一口青铜鼎。鼎腹刻满《天孙织锦经》，鼎中盛满的，赫然是白易青幼时模样。“万生痴魔……”霍宗铭面如死灰，“那是顾书萍的本命蛊？她把蛊种在你身上？”白易青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他伸手抚过左臂，墨色蚕虫顺着他指尖爬回皮肤，消失不见。金粉纹路随之黯淡，唯余第七道微微发亮，像永不熄灭的星辰。“不是她种的。”他转身走向院门，金丝自动卷起黄招财，“是我自己吞下去的。”夜风卷起他衣袍，露出腰间半截断剑——剑鞘上“顾书萍”三字朱砂，正被新生的暗金纹路一寸寸覆盖。院门外，太平春大饭店鎏金檐角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更远处，巡捕房青砖高墙之上，傅环桂负手而立，手中把玩着一枚沈府金牌，金牌背面，用极细金线绣着七个字：万生痴魔，吾之子。他身后，崔应山缓步而来，指尖金鹏振翅，羽尖掠过金牌边缘，擦出几点火星。“督办，”崔应山声音低沉，“您真觉得，让那个阮老板接手拔丝作坊，只是顾书萍的一枚闲棋？”傅环桂没有回头，目光始终锁在福记拔丝作坊方向。那里，断墙残垣间，一株曼陀罗悄然绽放，花瓣纯白如雪，花心却涌动着幽绿磷火。“不。”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如同叹息，“那是顾书萍……亲手解开的第一道封印。”话音落，整条青缎大街灯火齐灭。唯余曼陀罗花心绿火，越燃越盛，映得半条街的青砖，都成了流动的、活的绸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