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动。
脸上火辣辣的感觉还没散,耳朵里嗡嗡地响。
宋甜甜后面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往我脑子里砸,砸得我有点懵。
都是因为你。
是啊。
如果不是我给他打电话。
陈成现在应该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看报表,或者跟宋朝先他们开会,商量着树冠下一阶段的推广计划。
而不是躺在这扇门后面,身上插满管子,连呼吸都要靠机器。
宋甜甜的巴掌又扇了过来。
这次我没躲。
“啪!”
左边脸上又挨了一下。
力道不小,打得我脸偏过去,嘴角磕到牙齿,尝到一点铁锈味。
她还是不解气,拳头像雨点一样砸在我胸口、肩膀上。
不疼。
或者说,那点疼,跟心里翻上来的东西比,根本不算什么。
愧疚。
像一盆烧开的沥青,从头顶浇下来,烫得皮开肉绽,又黏又稠,糊住所有感官。
喘不过气,也动不了。
宋甜甜一边打,一边哭,眼泪糊了满脸。
“你知不知道……”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拳头也没了力气,软绵绵地砸在我身上,“医生说他……脑干损伤……就算醒过来……也可能……”
她说不下去了。
手垂下来,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往后踉跄两步,一屁股瘫坐在长椅上。
“他本来好好地在办公室,就因为你说了一句……就立刻放下所有事,下楼去找俞瑜……”
“你让他帮忙……他什么时候拒绝过你?”
“顾嘉,都怪你!”
每一句,都像烧红的钉子。
钉进骨头里。
钉进心里最软的那块肉。
我的腿开始发软,不受控制地抖,扶着墙壁,慢慢弯下腰,蹲在地上。
胸口闷得厉害。
像有只手伸进来,攥住心脏,用力拧。
拧得我张着嘴,大口大口喘气,可吸进来的全是消毒水的味道,又冷又刺鼻。
这次,我真的……
拖垮了陈成整个人生。
脸上挨打的地方,现在只剩下麻木。
我看着宋甜甜。
她也抬起脸,透过凌乱的头发看我,眼睛肿得像桃子,里面除了眼泪,只剩下一种东西——恨。
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恨。
我想说“对不起”。
可这三个字卡在喉咙里,滚了几圈,怎么也吐不出来。
太轻了。
轻得像灰尘。
在陈成可能再也醒不过来的现实面前,在宋甜甜的眼泪和恨意面前,一句“对不起”,屁用没有。
“你们小声点儿!”
一个护士从旁边的值班室探出头,皱着眉,“这里是CU,需要安静!”
我撑着墙,慢慢站起来。
腿还是软的,但勉强能站住。
“对不起。”
护士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哭得不成样子的宋甜甜,叹了口气:“病人现在还没度过危险期,家属情绪也要控制,能挺过接下来一周,才有希望……”
她没再说下去。
但我听懂了。
能挺过去,迎接陈成的,就是漫长的康复之路。
挺不过去……
我转过头,看向那扇紧闭的金属门,“我能进去看看他吗?”
护士看了我一眼:“你是家属?”
“朋友。”
“朋友不行。”护士摇头,“现在只有直系家属能进,或者……你可以去问问陈董,他同意的话,也许可以。”
说曹操,曹操就到。
我还没去找他,他已经来了。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一群人。
陈建国走在最前面,黑色的行政夹克裹着微微佝偻的身子,脸色铁青。
他身后跟着几个人,都穿着正装,脸色凝重。
宋甜甜看见他,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喊了声:“陈董。”
陈建国脚步没停。
他看到了我。
脚步顿了一下。
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两下,嘴角往下撇,眼神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地刮过来。
我站在原地,没动,也没躲,迎着他的目光。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
那眼神里的厌恶和愤怒,都快脱口而出。
可他什么也没说。
径直从我身边走了过去,走到CU门前停住,对着门上的那小块玻璃窗,看了很久。
背影挺得笔直,可肩膀却在微微发抖。
跟着他来的人都站在不远处,没人敢说话,也没人敢上前。
走廊里静得可怕。
这时,电梯门又开了。
一个穿着警服的男人走出来,手里拿着个文件夹。
他看见陈建国,快步走过来:“陈董,你来看望小陈总?正好案件有了最新情况,我正要跟你说一下。”
陈建国没回头:“你说。”
警察翻开文件夹:“已经找到肇事车辆了,但嫌疑人蒋白暂时还没找到,我们会尽全力……”
“不用找了。”陈建国打断他。
警察愣了一下:“陈董,你的意思是……”
陈建国转过身,看着警察,脸上没什么表情:“我的意思是,找不到,就不用找了。”
警察张了张嘴,显然没明白:“陈董,这……”
“这位同志,”陈建国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如果没什么其他事,你就去忙吧,不耽误你办公。”
警察看了看陈建国,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点了点头:“那……有情况我们再联系你。”
说完,他转身走了。
我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那点模糊的猜测,慢慢清晰起来。
蒋白……
以陈家的能量,在重庆找一个人,尤其是蒋白那种没什么根基的渣滓,恐怕比警察容易得多。
我不确信蒋白现在有没有在COS人参。
但如果他能被警察先找到,或许还能好活,要是被陈建国先找到……
陈成家矿多,还有个垃圾焚烧厂。
随便找个废弃矿洞埋头活猪,或者烧头死猪,是很难被发现的。
陈建国转向宋甜甜,声音缓和了一点,但依旧疲惫:“小宋,你先回去休息吧,这儿有我。”
宋甜甜摇头,眼圈又红了:“陈董,我不累,我在这儿守着。”
陈建国也没再劝。
他走到长椅边,慢慢坐下,双手撑着膝盖,低下头,闭上了眼睛。
整个人像一瞬间老了十岁。
我看着他,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微微颤抖的手,深吸一口气,走上前。
“陈董,能让我……进去看看陈成吗?”
陈建国缓缓抬起头。
他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空的,像两口枯井。
“顾嘉,我希望,你能从陈成身边消失。”
“如果不是你,他不会蠢得去搞什么互联网,不会认识那些人,更不会……出现在这里,躺在那扇门后面。”
“对不起,陈董。”我把头埋得更低。
“我知道是我的错。可是……至少让我看他一眼。
毕竟……他是我朋友。”
“朋友?”陈建国冷笑了一声。
“当你丢下公司,丢下和陈成的约定,离开重庆的时候,你和他就已经不是朋友了。”
“你在我这里,也没有了任何信誉可言。”
“所以,走吧。”
“给你自己留一份体面。”
“也给我这个当父亲的老头子……留下一点安静。”
说完,他重新闭上了眼睛。
靠在椅背上,不再看我。
宋甜甜也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冰冷:“你走吧,这里不欢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