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零一章十月十日
无名山前的战斗一直在持续,六十六团伤亡惨重,丰桥联队也在不断减员,阵地战并没有运动战那么多花样,精髓只有一个字:耗! 哪方耗得起,哪方就能获得最后的胜利! 丰桥大佐耗得起吗? 耗不起! 但是他不得不耗下去!在小界岭前,十八联队已经无功而返了,如果这次再无功而返,十八联队必将沦为第三师团的耻辱! 李四维耗得起吗? 耗不起! 但是,他必须耗下去!无名阵地上染着兄弟们的血,住着阵亡弟兄的魂!小界岭防线上洒着友军的血与泪,寄托着长官们的期待! 这就是战争,耗不起,却又不得不耗下去! 十月九日夜,新月如钩,银辉洒落无名山,小鬼子退了,枪声停了,硝烟渐散,银辉如霜! 伍若兰带着救护队匆匆地钻进了战壕,在尸骸堆叠的战壕里来回奔走,干练地救治着伤员……快一秒,就能多挽回一条生命! 韦一刀带着炊事排的兄弟匆匆地钻进了战壕,送来了罐头汤和大馒头……兄弟们在拼命呢,不能让他们饿肚子! 李四维躲在瞭望哨里,默默地抽着烟,仗打到这个份上,他已经不敢去看兄弟们的伤亡情况了……他怕自己一心软就下了撤退命令! “团长,”郑三羊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神情沉重,“兄弟们……” 李四维摆了摆手,瞭望哨里一片漆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是那声音却在轻轻地颤抖,“还……有好多人?” 郑三羊声音发苦,“三个营……一共四百二十一人!” 李四维沉默,烟火在漆黑的瞭望哨里明明灭灭,良久,他扔掉了烟头,“把工兵连拉上来吧……这一仗过后……用不着修工事了!” 如果无名山阵地丢了,那就意味着六十六团打光了,工兵连自然用不着再修建工事! 就算无名山阵地守住了,六十六团也打残了,无论是休整还是被收编,短时间里都不需要再修筑工事了! “是!”郑三羊答应一声,略一犹豫,“补给连呢?” 李四维轻轻地摇了摇头,“再等等吧……后方还离不开他们!” 补给连肩负着后勤补给,还要帮着医护排撤离伤员。 伤势稳定的重伤员会被运送到麻城,然后向更后方转移。 “好!”郑三羊点点头,一瘸一拐地走了,他的左腿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好在不深。 李四维又掏出了一支烟,点燃,默默地抽了起来……他不饿,只觉得冷,心冷! 六十六团真要在这里耗光? 老子的心血要在这里毁于一旦? 六十六团有全团弟兄的寄托啊! 阵亡的,活着的……每一个兄弟都在拼尽全力捍卫着六十六团! 捍卫着的六十六团的番号和那面军旗啊! 不能就这样认命! 李四维掐灭烟头,转身,举起望远镜,紧紧地盯着山下的动静! 山下,小鬼子的阵地灯火昏暗,一片安静,良久也没有丝毫进攻的迹象。 不打了了吗? 李四维暗自松了口气,又有些疑惑……怎么突然就不打了?小鬼子已经无力进攻了? 丰桥联队的指挥部里,丰桥大佐枯坐桌前,低头沉默,众将佐也在沉默,指挥部里气氛压抑。 “辰巳君,”良久,丰桥大佐开了口,声音里透着沮丧,“安排好岗哨,谨防敌军趁夜偷袭……其他人,休息吧!” “大佐?”辰巳少佐疑惑地望着丰桥大佐,“出了什么事?” 在丰桥大佐放下电话的那一刻,他就察觉到了……当时,丰桥大佐脸色苍白,手在不住地颤抖。 丰桥大佐抬起头,轻轻地望着他,“去吧!” “嗨!”辰巳少佐连忙垂首顿足,转身便走……有些事,他还不够级别知晓! 作为草场支队的参谋官,矢田大佐自然够级别知道了! 小界岭下,草场支队的阵地一片安静,外围岗哨林立,戒备森严,阵中鼾声四起。 帐篷里,矢田大佐趴在床上,借着昏暗的马灯奋笔疾书: ……惊闻松浦君被困于万家岭,第一零六师团岌岌可危,吾心忧愤…… 第一零六师团隶属日寇华中派遣军第十一军。 第十一军组建于六月下旬,代号“吕”集团,下辖第六、九、二十七、一零一、一零六共五个师团,外加波田支队和野战重炮第六旅团以及军部直属部队,司令官是原关东军第二师团师团长冈村宁次中将。 自组建以来,第十一军攻略皖南,渡长江,寇赣北,连陷湖口、九江,锐不可当。 正当冈村中将义气风发之时,战势却在南浔线(南昌至九江的公路、铁路网)陷入僵局! 第一零一师团长伊东正喜中将在庐山脚下被炮弹炸伤,一零一师团被阻于坳口,攻势一时难以再起。 小坳附近,本间雅晴中将的第二十七师团被阻住去路,苦战数日无法突破。 吉住良辅中将的第九师团陷于幕阜山中,不能寸进。 此时,就连一向表现抢眼的波田支队也无所作为。 很快,大本营发来电文,表达了对冈村中将的不满。 华中派遣军司令官畑俊六大将数次发来电文,对南浔线战事深表忧虑,不满之情溢于言表! 在帝国陆军中,冈村中将一直以能征善战闻名,何曾出过这种丑,现过这种眼? 当侦察机报告“南浔、瑞武线之间出现了一条狭长而巨大的缝隙”之时,冈村中将脑袋一热,给迟滞于回马岭的第一零六师团下达了穿插迂回的命令! 第一零六师团从皖南打到赣北,刚刚经过一段时间整补,基本上齐装满员,师团长松浦淳六郎正欲大展拳脚,于是,欣然领命。 十月一日,一零六师团主力进至万家岭、哔嘶街、老虎尖、石堡山一带,距离迂回的目标不过咫尺,但松浦中将万万没有想到,这咫尺距离几乎成了天涯! 先是第四军突然杀到,将一零六师团拖在了刘家岭、马尾塘一带,紧接着,第七十四军以及第一三九、一八七师从东面包围万家岭,切断了一零六师团退路,第六十、九十一、一四二师、新编第十三、十五师以及预六师,包围了万家岭西侧……前线总指挥薛岳将军目的明确:全歼第一零六师团! 转眼间,一零六师团便成了瓮中之鳖! 消息传回司令部,冈村中将心急如焚,成建制的师团陷入敌军包围,这在帝国陆军的军史上从无先例! 消息传回国内,朝野震惊,裕仁天皇亲自指示:不惜一切代价,全力救出松浦师团! 然而,局势恶化之快,完全超乎了冈村中将的预料。 十月四日,第六十六军从庐山南下,席卷一零六师团北线阵地,一零六师团参谋长成富成一大佐阵亡,北线阵地失守! 冈村中将接到消息,急令海空军和箬溪方向的第二十七师团全力救援一零六师团。 可是,薛将军又如何能放走瓮中之鳖? 十月五日,对一零六师团的包围最终形成:第六十师、九十一师、一四二师和新编第十三师、十五师以及预六师南下布防,阻击日寇第二十七师团,第四、六十六、七十四军以及第一八七师自东向西攻击被困于万家岭的一零六师团。 十月六日,国军将士发动总攻,一时间,枪炮声、喊杀声响彻万家岭! 松浦师团选择了张古山作为突破口,为确保松浦师团一举突围,冈村中将急调三十余架飞机对张古山守军阵地轮番轰炸了整整六个小时……苦战两日,第七十四军五十八师苦战两昼夜,全师伤亡殆尽,阵地最终易手,却牢牢地扎住了口子。 此时,第七十四军第五十一师堪堪赶到,三零五团立刻组织敢死队,团长张灵甫亲率五百壮士,趁夜穿过莽莽丛林,迂回至北坡,攀葛附藤,突然杀上山顶,将日寇赶下了张古岭! 天亮之后,日寇战机再次飞抵张古岭上空,阵地易手。 天黑之后,张团长又率部夺回张古岭! 连续五天六夜,张古岭阵地反复易手……在这座有着万家岭锁钥之称的山头上,白天,红太阳旗随风招展,夜里,青天白日旗迎风飘扬。 军委会第三厅第六处处长、著名作家田汉以此战和张灵甫为原型编写了话剧《德安大捷》,并亲临前线演出,慰问负伤官兵。 战至十月八日,松浦师团仅剩数千残兵,已然陷入绝境。 畑俊六大将心急如焚,向万家岭地区紧急空投了两百多名联队长以下军官,这是日寇在中国战场上绝无仅有的事! 李四维自然不知道这些,此时,他正躲在灌河边无名山阵地的瞭望哨里,犹豫着要不要趁夜给山下的小鬼子制造些麻烦! 不做些什么总不甘心,可是,六十六团已经伤亡殆尽,夜袭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李四维正在纠结,廖黑牛大步不流星地走了过来,递给了他一支烟,“还看个锤子!抽完烟,早点睡……小鬼子指不定啥时候又要发疯了!” 李四维接过烟,奇怪地打量着他,“你龟儿不是一直想搞一买卖吗?” “不搞了,”廖黑牛轻轻地叹了口气,“大炮……给六十六团……留点种吧!” 李四维一怔,慢慢掏出火柴,“嗤啦”,划燃,点燃香烟,狠狠地吸了几口,“好!睡觉!” 睡一觉,都会好起来的! 李四维钻出了瞭望哨,大步往防空洞里走去。 防空洞里,篝火昏黄,艾草的气味弥漫! 夜空下,鼾声四起,随夜风轻轻飘荡着。 这一夜,李四维难得地睡了个安稳觉,早上醒来顿觉神清气爽,伸展了一下腰肢,抓起长枪就钻出了防空洞。 晨光中,日寇的阵地上炊烟袅袅,一派安宁祥和。 小鬼子这是咋了? 李四维满腹疑虑,龟儿的,该不会又有啥阴谋吧? 整个上午,小界岭下的日军都在沉默,李四维疑虑更甚。 中午十分,卢永年兴冲冲地上了阵地,直奔防空洞,“团长,好事!大好事!” 他扬着手中的电报,喜不自胜! 李四维望了他一眼,匆匆地接过了电文,只看了一眼,心中狂喜……万家岭大捷! 他前世虽然是个宅男,却也听说过万家岭大捷! “……歼敌逾万……” 李四维看到此处,猛然抬头,“永年,晓喻全旅将士……友军大捷,我部当振奋士气,再接再厉!” 卢永年嘿嘿一笑,“后方的兄弟都知道了,只有你们还不知道呢!” “龟儿的,”李四维瞪了他一眼,旋即眉开眼笑,“下次有好事,一定要先跟老子讲……你龟儿不晓得,老子有多想听到好消息啊!” 众将士也喜形于色,“难怪小鬼子今天没动静了……怕是被吓破胆了!” “不应该啊……”李四维突然皱了皱眉,望向了卢永年,“还有莫得其他消息?” 卢永年一怔,连忙摇头,“莫得了!” “龟儿的,”李四维眉头皱得更紧了,“肯定有事!” 众人面面相觑……很多事,他们都不可能知道,毕竟,级别不够! 草场支队自然不会因为万家岭的事就暂停攻击! 更重要的原因在北面的潢川、信阳一线! 九月十三日,富金山战役已经落下帷幕,商城之战正酣,第十三师团一部协同第十师团由固始西进,攻略潢川,遭到张自忠将军的第二十七军团顽强抵抗! 在潢川,第二十七军团孤军奋战十昼夜,歼灭日寇三千余人,因伤亡过重,于二十日退出潢川。 随后,日寇继续西进,攻陷罗山,此时,日寇几乎战力全失,东久迩中将连忙将第三师团主力全数压到北线,兵分两路,一路直逼信阳东郊五里店,一部向南迂回,直取平汉线上柳林站,然后三面合围信阳! 富金山一役,第十三师团伤亡惨重,随后,小界岭久攻不下……南线战事不利,东久迩中将却在北线看到了希望,自当孤注一掷,全力攻取信阳,沿平汉线南下,直取汉口! 至十月九日,日寇已经完成对信阳的三面合围,十日,日寇对信阳发动了猛烈攻击! 至于南线,草场少将得了个“巩固防线,伺机进攻”的命令,意思就是说,你攻不攻得下小界岭已经不那么重要了,但是,一定要把小界岭上的守军给老子看住! 对此,草场少将自然心有不甘,但是,连日苦战,草场支队死伤殆尽,丰桥联队也仅余不到千人……于是,小界岭难得地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