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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3章 大恶人要出场了
    罗雨瞥了媳妇一眼,不禁感慨还是古代好啊。家里来了个漂亮的少女,还总是用幽怨的眼神看自己的老公,但媳妇不仅不嫉妒,相反还当成乐子看。这么好的传统文化为啥就没传下来呢?……...罗雨回到县衙时,天已近酉时。暮色如墨,一寸寸洇开在青灰的瓦檐上,檐角悬着几缕未散的炊烟,细得几乎断了气。他未进二门,先在仪门外驻足片刻,仰头望了望那块黑底金字的“漳浦县正堂”匾额——字是自己写的,笔锋犹带少年人的倔劲,如今看来,倒像一句不合时宜的自证。徐荣跟在身后三步远,袖口沾了点泥星子,却始终垂手而立,连呼吸都压得极轻。他知老爷今日心绪沉得很,不是因那两个蒲家后人,也不是因茶楼上黄婉那一眼。是因那封密奏已发往金陵,而朱元璋批下的“教化之功”四字,比千钧铁锤更重。“徐荣。”罗雨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把薄刃刮过青砖地。“在。”“你记得我初来漳浦那日,在城隍庙前搭的粥棚吗?”徐荣怔了一瞬,随即点头:“记得。腊月初八,雪下得厚,冻死了三条狗。您把县衙库房里存的陈年粟米全调了出来,又让琴姑娘抄了《孝经》节本,印成小册子,发给领粥的老人孩子。”罗雨没应声,只缓缓踱进二门。穿廊风起,吹得他澜衫下摆翻飞如旗。他脚步一顿,目光扫过西厢廊下——那里原该挂着八盏灯笼,此刻却空着四只钩子。灯笼被撤了,换上了新漆的木牌,每块不过巴掌大,漆色未干,墨字却端方如刀:“礼义廉耻”“忠信孝悌”“耕读传家”“守法循规”字是罗雨亲书,可落款处没有名号,只盖了一方朱印:漳浦县学谕。徐荣心头一跳。学谕是教谕副职,本无实权,亦不入流品。可罗雨硬是在县衙内设了这个虚衔,又把印信刻得比县令官印还深三分——这不是僭越,是明晃晃的告示:从此以后,漳浦的规矩,不单写在刑律里,更要刻进人心上。“明日一早,你去请赵卓过来。”罗雨走进书房,摘下腰间铜鱼袋,搁在紫檀案头,“让他带齐亲军都尉府的勘合文书,再调二十个识字、会算、能讲官话的兵丁,不必配刀,每人发一支炭条、一叠粗纸、一方墨砚。”徐荣眉峰微蹙:“老爷,这是……要办义学?”“不。”罗雨转身,从书架最底层抽出一本蓝布封皮的册子,封面上无题,只烫着一个暗金篆体“浦”字。他翻开第一页,纸页泛黄,边角卷曲,墨迹却如新:“是编《漳浦乡约》。”徐荣一怔:“乡约?可……《大明律》尚未颁行,咱们用哪条律来订约?”罗雨手指抚过纸上一行小楷:“用《周礼》六乡之法,参《吕氏乡约》,融闽南俚语,删繁就简,取其筋骨。”他顿了顿,目光如钉,“不讲王法,先立人法。”窗外忽有乌鸦掠过,翅尖擦过窗棂,发出“咔”一声轻响。罗雨抬眼,恰见一只乌鸦停在院中老槐枯枝上,歪着头,黑亮的眼珠直勾勾盯着他。他忽然笑了:“你说,若那两个蒲家后人真进了咱这义学,学了《孝经》第一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再抬头看见栅栏里卖身的族人,心里该作何想?”徐荣默然。他知道老爷这话不是问自己,是问那满城飘荡的游魂——蒲寿庚旧部、陈友定残卒、倭寇溃兵、色目商贾、逃户流民……这些人的骨头缝里,早没剩下几根“礼义”的筋。次日寅时末,天光未明,赵卓已候在县衙二门。他穿着簇新的亲军都尉府窄袖褐袍,腰悬短剑,靴底还沾着海腥味。见罗雨出来,立刻抱拳,声音洪亮得惊飞了檐角两只麻雀:“卑职赵卓,奉命听候差遣!”罗雨只点了点头,引他穿过穿堂,进到西跨院一间空屋。屋里已摆好八张长桌,桌上铺着粗麻纸,压着鹅卵石,炭条墨砚整整齐齐。墙边堆着三十多捆竹简——那是罗雨昨夜命人连夜劈的,每支削得匀称,首尾削尖,便于蘸墨书写。“赵兄可知,宋时蓝田吕氏定乡约,首条为何?”罗雨拿起一支竹简,轻轻叩了叩桌面。赵卓挠头:“这个……卑职读书少,只记得吕氏兄弟是关中学派,好像……管人吃饭睡觉?”罗雨摇头,将竹简递给他:“你试试写‘孝’字。”赵卓接过,提笔便写,横平竖直,倒是端正。罗雨却指着最后一捺:“这一捺太急,收不住势,像抽鞭子。孝字底下是子,子承父业,当缓,当稳,当伏低做小。”他伸手覆在赵卓手上,带着他重新落笔——那一捺果然绵长沉厚,如春水漫过石岸。赵卓手腕一颤,墨汁滴在纸上,晕开一小片乌云。“乡约不是枷锁,是扶梯。”罗雨松开手,目光扫过满屋竹简,“咱们不逼人跪着认罪,只教人站着写字。写对了,发一碗热粥;写错了,罚抄十遍。抄到第十遍,手抖得握不住笔,字歪了,心却正了。”赵卓喉结动了动:“可……那些色目人牙子,还有王家、李家的庄头,他们肯来?”“不来?”罗雨嘴角微扬,“那就让他们庄子里的佃户、灶户、船工,先来学。学会认字算数,便准他们凭竹简上的墨印,去县仓领半升糙米——每月一次,写对三个字,加一勺;写对十个字,加半碗。”赵卓倒吸一口凉气:“这……这不是抢人饭碗么?”“抢?”罗雨踱到窗边,推开糊着高丽纸的窗扇。晨光涌进来,照见他袖口磨出毛边的丝线。“赵兄,你可见过饿极了的狗?它不咬主人,只咬地上掉的肉渣。可若你天天在它面前煮肉,却不给一口,它迟早要扑上来撕你的手。”话音未落,院外传来一阵喧哗。徐荣快步进来,脸色凝重:“老爷,王家庄的庄头带了二十多个泼皮,堵在县衙大门外,说……说您这是挖他们祖坟,断他们香火。”罗雨点点头,竟从案头取了支炭条,在一张粗纸上写了四个字:“来者有份。”他递给徐荣:“贴在衙门口影壁上。”徐荣一愣:“就这四个字?”“对。”罗雨系上澜衫腰带,“再备两筐粗纸、五十支炭条、三十块松烟墨,全搬出去。告诉他们——今儿谁第一个写出‘仁’字,赏半斗白米;前二十名,每人一升;只要来,管饱。”赵卓听得目瞪口呆:“老爷!这……这岂不是养虎为患?”罗雨已迈步出门,背影被朝阳拉得极长:“赵兄,老虎不吃草。可若它饿疯了,连草根都要嚼碎咽下去。咱们不喂虎,只教它辨得清,哪是草,哪是人。”衙门外果然聚了乌泱泱一片人。王家庄头姓王名彪,生得膀阔腰圆,右耳缺了半截,据说是早年跟倭寇火并时咬掉的。他叉着腰站在最前头,唾沫星子喷得三尺远:“什么狗屁乡约?老子在漳浦横着走的时候,你爹还在田里刨地呢!罗雨!你给老子滚出来!”话音未落,衙门吱呀一声开了。没有鸣锣,没有皂隶呵斥,只有一筐筐粗纸被抬到影壁前,炭条堆成小山,墨块码得整整齐齐。罗雨一身素色澜衫,缓步而出,身后跟着八个少年——正是琴棋书画四婢,每人怀里抱着一摞新印的《漳浦童蒙字课》,封面上画着稻穗、渔船、书卷、犁铧。“王庄头。”罗雨声音平静,“你儿子今年七岁,可识得自己名字?”王彪一愣,下意识摸了摸后脑勺:“俺……俺那崽子?认得‘王’字,‘大’字,‘狗’字……”“好。”罗雨点头,“那今日,你替他来学。写对‘王’字,领一升米;写对‘大’字,再领一升;写对‘狗’字——”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彪缺耳,“——送你一副新耳套,兔毛的,御寒。”人群哄然大笑。王彪脸涨得紫红,正要发作,却见罗雨身后一个小丫头踮起脚,把一本《字课》塞进他手里。书页翻开,第一页便是“王”字,旁边画着个戴冠的小人,冠上三横一竖,像一道未干的血痕。王彪的手,不知怎的,抖了起来。这时,街角忽然转出几个身影。是昨日栅栏边那两个蒲家后人——男的仍戴着麻绳圈,女的腕上勒痕未消,可两人衣襟却整了,发髻也梳过了,露出光洁的额头。他们没走近,只站在十步外,静静看着影壁前的人群。罗雨余光瞥见,却未言语。他只弯腰,从筐里取出一支炭条,在青砖地上写下第一个字:“人”。笔画简单,却写得极慢,横是横,捺是捺,最后一点,如露凝于叶尖,久久不落。风过,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掠过那一点墨痕。有人屏住呼吸,有人悄悄蹲下,用指头在土里描摹;王彪攥紧了那本《字课》,指节泛白,喉结上下滚动,仿佛那三个字不是墨写,而是烧红的铁钎,正一寸寸烙进他粗粝的掌纹里。远处茶楼二楼,黄婉再次推开窗扇。这一次,她没看栅栏,也没看衙门,只望着地上那个“人”字。晨光落在她睫毛上,颤得厉害。她身旁的大丫鬟捧着茶盏,手也在抖,茶汤晃出杯沿,一滴,正正落在“人”字最后一捺的末端,像一滴迟迟不肯坠落的泪。罗雨终于直起身。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对徐荣道:“记下——今日申时,召集所有识字者,在县学明伦堂集议。议题有三:一,漳浦盐价是否过昂;二,东山渔港泊位分配是否公允;三……”他略一停顿,目光投向远处那两个静立的身影,“——蒲氏旁支,是否该归入宗谱,享祠堂香火?”徐荣低头应诺,笔尖在册页上沙沙作响。墨迹未干,已有两只蚂蚁沿着“人”字的横画爬过,一前一后,触须轻点,像在丈量一条刚刚凿开的路。此时,东南方向海天相接处,一抹灰影正破浪而来。那是艘泉州造的福船,船头未挂旗,桅杆斜插着半截枯枝——按闽南古俗,此乃报丧之帜。可船上甲板空空,唯见一人独立船首,青衫猎猎,手中握着一卷摊开的舆图,图上墨线蜿蜒,直指南洋深处。无人知晓,那图角落压着一枚小小的火漆印,印文是两个蝇头小楷:“教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