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吃里爬外
罗本接过那本《风尘三侠》,漫不经心地翻了起来。月刊编辑部那几个人写的《封神演义》,他翻过几回,实在看不下去。好好的故事被写得干巴巴的,一点趣味都没有,连带着他对这几个人的水平也没什么指望。...罗雨搁下笔,墨迹未干的纸页上,“无计悔多情”五个字在斜阳里泛着微光。他没抬头,只听那几声“啊”如被掐住脖颈的雀鸟,戛然而止,继而是一片死寂——连窗外梧桐叶落的声音都清晰可闻。赵婉最先动了,她一把抽走最上面那张稿纸,手指微微发颤,纸角刮过青玉镇纸,发出刺耳的“嗤啦”一声。她盯着那段文字:“……段誉见母亲对父亲神色仍是冷冷的,既不饮酒,也不食荤,只挟些素菜来吃,便斟了一杯酒,双手捧着站起,说道:‘妈,儿子敬你一杯。恭贺你跟爹爹团聚,咱们三人得享天伦之乐。’”她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师父……这‘妈’字,是写错了?还是……故意的?”没人应声。王飞低头看着自己鞋尖,邓中秋悄悄把攥紧的拳头藏到背后,景波抿着嘴,目光直勾勾钉在罗雨脸上,像在等一道赦令,又像在等一场雷霆。罗雨终于抬眼,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而惊疑的脸,最后落在赵婉手里的纸上。他没否认,也没解释,只伸手,轻轻将那页纸从她指间抽出来,翻转过来,背面朝上,按在案头。“你们刚才念的是第八章。”他声音平缓,像在讲一桩与己无关的旧事,“可第七章末尾,木婉清已问过段誉一句——‘你当真不知我娘是谁?’段誉答:‘不知。’木婉清说:‘那你可知,我娘与你爹,原是故交?’”他顿了顿,指尖点了点纸背,“这句话,你们读时,可曾想过,为何偏偏是‘故交’,不是‘相识’,不是‘见过’,更不是‘同僚’?”孙桥张了张嘴,没出声。“因为‘故交’二字,轻飘飘,却重如山岳。”罗雨起身,踱至窗边,阳光把他影子拉得细长,斜斜覆在众人脚前,“大理段氏,皇族贵胄,段正淳身为镇南王,行走江湖,岂会随口与一女子称‘故交’?除非——她曾是他明媒正娶、八抬大轿迎进王府的元配。”李毅喉结一动:“刀……刀白凤?”“正是。”罗雨转身,目光如刃,“她出身摆夷,性烈如火,因段正淳屡屡负心,一怒之下离家出走,隐姓埋名,入无量山修行。她生下段誉,却从未告诉他生父是谁。她教他读书习武,教他仁厚守礼,却独独不教他——何为父子。”席娟忽然低声道:“所以……段誉对木婉清动心,不是荒唐,是必然。他一生所缺的,正是一个能替他撑腰、为他作主的父亲;而木婉清身上,有他母亲刀白凤的影子——倔强、孤高、不肯低头。他爱的,从来不是那具皮囊,而是那束他从小仰望却从未真正握住的光。”罗雨点点头:“不错。可光若照错了方向,便是刀。”屋内静得能听见墨锭在砚池里缓慢化开的细微声响。田甜忽然小声问:“那……阿朱呢?阿紫呢?阮星竹……她们的孩子,是不是也……”“是。”罗雨答得极快,像早备好了答案,“阿朱聪明机敏,却因身世自卑,处处试探;阿紫狠辣果决,偏又痴得彻底,只因她从没见过一个真正温柔的父亲。她们恨段正淳,可恨得越深,越说明心里还留着他一块位置——那是血缘凿出来的坑,填不满,也绕不过。”他走回案前,重新提笔,在“无计悔多情”下方,添了四个小字:“情多成孽”。笔锋收处,墨色浓重如血。“你们说段誉风流,我说他可怜。你们笑他桃花劫,我说他劫劫相扣,环环相生。《天龙八部》写的不是英雄谱,是因果簿。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道未愈的旧伤;每一次相逢,都在揭一次结痂的疤。”王飞终于抬起头,眼中已没了方才的嬉闹:“师父……那您写这些,不怕人骂吗?”“骂?”罗雨轻笑一声,将笔搁回笔架,青玉镇纸压着稿纸一角,纹丝不动,“怕什么?怕他们说段誉薄幸?可他何尝主动求过谁?钟灵送他毒酒,他咽下;木婉清逼他立誓,他照做;王语嫣冷眼旁观,他仍日日守候。他不是贪恋美色,是太想抓住一点暖意,哪怕明知是火,也扑上去烧自己。”他目光扫过众人,“你们看封神,看的是法宝翻飞、神仙斗法;我看天龙,看的是人在泥潭里挣扎,却始终仰着脖子,不肯让眼泪掉下来。”窗外,一阵风过,卷起几片梧桐叶,其中一片撞在窗棂上,簌簌抖落,像一声未出口的叹息。就在此时,周怀挑帘进来,脸色有些异样:“东翁,县学教谕刘大人来了,在二堂候着,说……有要事相商。”罗雨眉头微蹙。刘教谕是县学魁首,素来端方守礼,从不轻易登私衙。他略一思忖,道:“请他稍候,我换身衣裳就来。”待周怀退出,赵婉忽然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师父,刘教谕……是不是为乡试的事?”罗雨系着衣襟的手指一顿,抬眼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沉静的了然:“你倒是想得远。”赵婉咬了咬唇:“您中了第八,可前三名里,有两个是刘教谕门生,一个是知府公子。昨儿听说,有人在茶馆议论,说您这第八,是因着月刊编辑部名声在外,才破格录了您这个‘县官考生’……”“破格?”罗雨笑了,笑意未达眼底,“应天府乡试,向来只论文章,不论品级。我以知县身份赴考,本就该受更严苛的阅卷。若真有黑幕,第一个被查的,该是我这卷子。”他整好衣领,目光扫过桌上那一叠稿纸,最终停在最顶上那张——“第一章 无计悔多情”。“他们说段誉多情,我就写他如何被情所困;他们说段正淳风流,我就写他如何被风流反噬。世人总爱给故事贴标签:忠奸、善恶、正邪……可真实的人,哪有那么清楚的界线?刀白凤离家是刚烈,也是逃避;段正淳负心是薄幸,可他临死前那一句‘我对不起你们’,是真心,还是迟来的怯懦?”他拿起案头那块青玉镇纸,入手温润,却沉甸甸的:“写书如执玉,太轻,握不住;太重,又伤手。我写的不是传奇,是活人的喘息、错步、踉跄,和偶尔,那一点不肯熄灭的微光。”说罢,他转身出门,青布袍角拂过门槛,没入二堂阴影里。屋里众人一时无言。邓中秋默默把点心包袱放在案角,孙桥走到窗边,望着远处县学那堵灰墙,喃喃道:“原来……师父写段誉,也是在写他自己。”田甜一怔:“此话怎讲?”孙桥没回头,只盯着墙头一只啄食的麻雀:“师父十五岁中秀才,十九岁任漳浦知县,一路顺风顺水。可谁记得,他初到漳浦时,连衙役都不服他年少?他白天断案理政,夜里伏案著书,三年间,月刊从无人问津,到如今金陵争购……他何尝不是在无数个‘无计悔多情’的夜里,一边写别人的故事,一边熬自己的命?”席娟忽道:“那白蛇传呢?师父让您先写白蛇,是不是……也因这故事,更近您自己?”没人接话。但每个人心里都明白——白蛇是妖,却比人更懂情;许仙是人,却比妖更畏缩。罗本写白蛇,何尝不是在写一个被规则捆缚、却仍想挣脱的自己?风又起,吹动稿纸一角,露出底下一行小字:“……那晚月色极好,白娘子坐在后院石阶上,手里捏着半块桂花糕,喂给一条瘸腿的狗。许仙蹲在旁边,替她捻去鬓边一朵落花。两人谁也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月亮,像两棵挨得很近的树,根须在泥土下悄悄缠着,却谁也不说破。”这行字,是罗本昨夜新添的。没署名,没标页码,混在密密麻麻的稿纸堆里,像一颗埋得极深的种子。此时,二堂传来刘教谕洪亮的声音:“罗县尊!老朽冒昧,实有一事请教——您那《天龙八部》,写到段誉认母一节,可是真以为……天下父母,皆可弃子如敝履?”罗雨的声音隔了两重门,依旧清晰平稳:“刘大人,草民不敢妄议天下父母。草民只知,写书之人,若连自己笔下人物的苦楚都不敢直视,那这书,便不如烧了干净。”堂内一时寂静。连廊下两只打盹的猫都竖起了耳朵。稿纸堆里,那行关于桂花糕与瘸腿狗的小字,在斜阳里,仿佛微微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