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姗姗话音落下的那一瞬，包间里空气像被抽走半截——冯晶晶手里的银勺“叮”一声磕在骨瓷碟沿上，程乐刚举起的红酒杯悬在半空，酒液微微晃荡，映出她眉心猝然拧起的褶皱。吴娥筠没立刻答，只慢条斯理把餐巾叠成三角，指尖在雪白布面上轻轻一按，留下三道浅浅指痕。她抬眼扫过三人，目光停在冯晶晶脸上：“你爸去年送你去纽约读预科，临行前塞给你三张黑卡，对吧？”冯晶晶下意识点头，又猛地摇头：“可那跟……跟围猎有什么关系？”“有。”吴娥筠声音很轻，却像冰锥凿进桌底，“去年十月，你发过一条ins，定位在中央公园南门，配图是戴着猫耳发箍的自拍，文案写着‘今天被三个金发帅哥请喝奶茶，他们夸我眼睛像月光下的湖’。”冯晶晶脸“唰”地白了。“你删得很快。”吴娥筠端起水杯抿了一口，“但截图已经传遍了哥大中国学生会群。有人顺藤摸瓜查到你住的公寓楼——那是纽约州政府特批的‘国际家庭友好型社区’，租金比周边贵四倍，安保却连门禁系统都年久失修。更巧的是，你隔壁单元三个月搬走了七户，全是陪读母亲带低龄女儿的家庭。”程乐忽然插话：“清墨，你是说……有人专门蹲点筛选目标？”“不是蹲点。”吴娥筠放下杯子，不锈钢杯底与大理石桌面碰出清脆一响，“是挂牌招标。华尔街有家叫‘星轨资本’的私募，官网至今挂着英文版招募启事——‘诚邀亚太区高净值家庭女性参与文化适配计划，提供语言培训、艺术鉴赏、跨代际社交指导等增值服务，全程保密，酬劳面议’。”冯晶晶手指死死掐进掌心：“这……这算什么服务？”“算猎场地图。”吴娥筠从手包里抽出一张薄如蝉翼的金属卡片推过去。卡片正面蚀刻着北斗七星图案，背面一行小字：STARTRACK ELITE ACCESS —— LEVEL 3。“上周五，我让沈清墨的私人律师调取了星轨资本近三年所有公开融资记录。”她指尖点了点卡片边缘，“发现他们92%的资金来自中东离岸信托，而受托人名单里，赫然有你父亲参股的迪拜新能源基金执行董事。”包间空调嗡嗡作响，冷气却压不住骤然升腾的燥热。冯晶晶喉头滚动，想说话，嘴唇却抖得发不出声。倒是程乐突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得像砂纸磨过铁皮：“所以……我们这些留学生，连同陪读妈妈，早就是待价而沽的活体展品？”“准确说，是‘文化缓冲带’。”吴娥筠身体微微前倾，发梢垂落肩头，“白人精英阶层需要新鲜血液注入家族基因库，又忌惮直接联姻引发的舆论地震。于是诞生了这种‘渐进式融合’模式——先让年轻女孩在艺术沙龙、慈善晚宴、帆船派对里接触顶层圈层，再由她们的母亲作为‘文化嫁接者’，帮丈夫们打通中资渠道。”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骤然失血的脸：“你们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星轨资本给陪读母亲开出的入门价，是每年一百万美元。但要求她们必须学会跳弗拉明戈，能背诵《奥赛罗》第三幕独白，还要在三个月内考取美国注册营养师资格证。”陈姗姗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那……我妈现在在纽约？”“在曼哈顿上东区租了套顶层复式。”吴娥筠从手机调出一张卫星图，“但昨天凌晨两点十七分，她的Uber订单显示，目的地是新泽西州普林斯顿镇郊外一座废弃教堂。车费支付用的是你爸名下离岸公司账户，备注栏写着‘文化考察’。”冯晶晶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刮出刺耳长音：“我要给我妈打电话！”“别打。”吴娥筠按住她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沉稳，“她手机里装着‘星轨’定制的亲子监控软件，任何异常通话都会触发警报。上周有个母亲试图报警，当天下午就被‘邀请’参加一场私人游艇晚宴——回来时，她左手无名指多了枚鸽子蛋大小的蓝钻戒指，而你表姐的哈佛录取通知书，恰好在次日清晨寄到了她邮箱。”程乐盯着那张卫星图，忽然问：“清墨，你为什么知道这么多？”吴娥筠沉默了几秒，从包里取出一枚U盘放在桌角：“因为三个月前，我弟弟姜森收购流光能源科技时，同步控股了星轨资本母公司——‘天穹集团’76%的股份。这张盘里，是他们在纽约、洛杉矶、迈阿密三地所有‘文化适配中心’的实时监控数据。”她指尖敲了敲U盘：“包括你母亲上周参加的‘西班牙语速成班’课表，授课老师真实身份是CIA前外勤特工；也包括你表姐在哈佛宿舍楼里，每晚十一点准时收到的‘心理疏导课程’推送——授课者是星轨资本首席行为科学家，专精‘跨文化服从性训练’。”冯晶晶踉跄后退两步，脊背撞上冰凉的包间门板：“那……那你们打算怎么办？”“救。”吴娥筠站起身，藏蓝色裙摆划出利落弧线，“但不是硬闯。星轨在纽约有三百七十名持枪安保，地下三层全是防弹玻璃。硬来只会让你们母亲变成‘意外身亡’的新闻标题。”她走向门口，手搭在黄铜门把手上时侧过脸：“所以姜总让我带话——本周五，东泰大厦将举办‘全球青年文化创新峰会’。邀请函已送达曼哈顿使馆区所有中资机构。你们母亲收到的参会邮件里，附件藏着一个加密程序。只要在峰会现场打开，就能自动同步星轨所有数据库权限。”程乐追问：“然后呢？”“然后——”吴娥筠推开包间门，走廊灯光倾泻进来，为她轮廓镀上一道冷冽金边，“你们的母亲会看见自己签过的七份协议原件，看见星轨替她们伪造的‘自愿参与声明’，看见那些所谓‘文化导师’的真实犯罪档案……以及最重要的一样东西——”她停顿片刻，唇角浮起一丝近乎悲悯的弧度：“她们亲手喂养的女儿，在纽约街头被陌生男人拦住搭讪时，手机里正在播放的，是姜总新写的歌。歌名叫《归途》，副歌第一句是：‘妈妈你看，我数到三，就跑回你身边’。”门外传来高跟鞋叩击大理石的清脆声响，由远及近。兰卿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腕间百达翡丽折射出细碎光芒。她朝吴娥筠颔首，目光掠过包间内僵立的三人，最终落在那枚静静躺在桌角的U盘上。“时间到了。”兰卿的声音像淬了冰的丝绸，“幻音APP刚刚上线‘归途’单曲试听页。数据显示，纽约地区用户停留时长已达17.3分钟——破了平台历史纪录。”吴娥筠拿起U盘放进手包，转身时裙摆旋开一朵暗色鸢尾：“走吧。去东泰大厦，教教那些‘文化导师’什么叫真正的——”她顿了顿，笑意未达眼底：“中文语法。”电梯下行时，冯晶晶攥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泛白。屏幕还停留在微信界面，置顶对话框里，母亲半小时前发来一张照片：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窗，在她熨帖的米白色套装上投下斑斓光斑。配文只有四个字：“今日晴好。”她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迟迟无法落下。身后，陈姗姗突然轻声哼起一段旋律，调子婉转而锋利，像把裹着丝绒的匕首。程乐侧耳听了两句，瞳孔骤然收缩——那分明是《归途》的副歌变奏，可歌词被改得令人心悸：“妈妈你看，我数到三，就撕碎你签的契约；妈妈你看，我数到三，就烧掉他们的圣殿；妈妈你看，我数到三……”电梯“叮”一声停在B2层。车门开启的瞬间，陈姗姗的哼唱戛然而止。地下车库通风口卷来一阵穿堂风，吹散了最后一丝余韵。吴娥筠率先迈步，藏蓝色裙摆在冷白光下翻涌如潮。她没回头，只抬起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朝身后虚虚一点——那手势像极了狙击手扣动扳机前的最后校准。而此刻，东泰大厦78层会议室。唐露正用雪茄剪修剪着雪茄尾部，烟叶清香混着冷气弥漫开来。他面前摊开的平板上，幻音APP后台数据瀑布般刷新：【纽约地区《归途》单曲试听完成率：99.7%】【用户自发上传二创视频数：12487条】【关联话题#妈妈你看我数到三#阅读量：3.2亿】窗外暮色渐沉，霓虹初上。唐露将燃着的雪茄缓缓凑近唇边，深吸一口。猩红火点在昏暗里明明灭灭，映亮他眼底一片幽深海域——那里没有波澜，只有静待潮信的、绝对精准的耐心。三十七层人才公寓。孙薇正靠在落地窗前，指尖轻点平板。屏幕上是幻音APP首页，无数个“妈妈你看我数到三”的短视频正在轮播。她忽然笑着戳了戳自己隆起的小腹：“宝宝，听见没？这是爸爸给你写的摇篮曲哦。”肚子里的孩子似乎应和般踢了一脚。孙薇笑得眼角沁出泪花，转身时瞥见玄关处静静躺着一只牛皮纸袋——没有寄件人信息，只用碳素笔写着两个字：“归途”。她走过去拆开。里面是一叠泛黄的旧报纸，日期全是二十年前。最上面那张头条赫然是：《金陵艺术学院附属中学女生集体失踪案告破！涉案外籍教师全部遣返》。孙薇的手指抚过铅字，指尖微微发颤。第二张报纸角落，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里，扎着侧麻花辫的少女正仰头看向镜头——那眉眼，竟与邱星洁有七分相似。她忽然想起今早菲佣欲言又止的表情，想起姜森昨夜搂着她时，掌心无意识摩挲她后颈那颗小痣的力度。原来有些伏笔，早在所有人睁眼之前，就已经被埋进了时光的夹层里。窗外，城市灯火次第亮起，连成一片浩瀚星河。而在这片星河之下，无数个母亲正同时点开手机里那个加密附件，屏幕微光映亮她们骤然失焦的瞳孔——那里倒映着二十年前未熄的火种，正穿透岁月尘埃，灼灼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