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肃脸色阴得发黑。
他看向手里的跟踪光屏。信号满格并且在高频刷新。目标光点停在大厦内,已经十几分钟没动过了。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
他在到达港布下的埋伏——趁乱悄悄贴在周执涵厨师包底部的追踪器被人发现了。
对方这边也有专业的人。
“林叔,追踪器跟丢了,我们现在怎么办?”周云看向林肃恭敬问道。
林肃表情微动。
他眼角微光在周云脸上扫了一圈。他看得出这位大少爷的状态还比较松弛。
毕竟周遮锋只有这一个儿子。
哪怕在彩虹环空间站搞砸了,还拿了个冒牌木盒回去交差,被周遮锋一眼识破后也只是骂了个狗血淋头。
连打都没打他一下。
林肃却是被削了实权的。
想到这里,老人牙咬得有些紧。周遮锋身边不是只有他一个管家。
周家的内务管家一共四个,外号“山木成林”。
林肃排在最后,负责的是最不体面的脏活,清理门户、处理些见不得光的人和事。
相比他,其他管家有负责家族办公室、有为周遮锋管理私生活,还有一位专事打理周家在星系内的物业,到哪里都是钦差大臣待遇。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管家之间明争暗斗的厉害。林肃执着于让林通学厨,设法进入酒店高管序列,便是希望儿子早点上岸,不要步他后尘。
但现在……
儿子没了。
虽然,彩虹环空间站的行动,他是故意没有尽全力……
林肃没多沉沦于这些思考。他收起心思回答周云的问题。
“少爷,这次行动老爷让我把‘枪’带出来了,可以用来跟踪。”林肃答道。
他从公事包里拿出一个圆筒状的物品,看上去是个古老卷轴模样,外观和枪扯不上半毛钱关系。
“既然这把枪能跟踪那个盒子,之前为什么还要借助那个胸针去捕获?”周云带着好奇问道。
“原因老爷没说。”林肃垂下眼帘。
其实他猜到个中缘由,但他故意装作不知。
周云也没有追问,只是礼貌道:“嗯,那跟踪的事就辛苦林叔了。”
……
此时,印着“君粤食府”Logo的恒温物流箱被物流机的机械抓牢牢紧扣,高速飞行着。
箱子内部很稳,只有极轻微的颠簸。
周执涵在箱子中间的一张小木椅子上坐下来,观察起四周。
这外卖箱竟被布置得像个小茶室。
中间是一张半旧木茶几,没有任何自动升降功能。
身下的椅子有四条腿和靠背,不是常见的浮空椅。
最让他狐疑的是——椅子一共摆了两张。他坐着一张,旁边还有一张空着。就像是特意为两个人准备的。
周执涵心念一动,有些猜测。
“小苏,你现在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吗?”周执涵把木盒从口袋拿出来。
“啊?”苏宴炊正对着一房间外卖悄悄流口水,“这里好香,全是好吃的。”
周执涵笑了,把木盒放在茶几上试着问道:“除了香,还有别的感觉吗?”
他引导道:“会有想变成人的感觉吗?比如从盒子里出来吃饭。”
“变成人……吃饭……”苏宴炊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
直觉之所以叫直觉,因它非凭空而起。直觉是大脑超敏感知和潜意识的整合,有时比精密的计算推理还要准。
几秒过后。
一阵恍惚。
她就这样直接握住了他的手。
女孩子甩了甩脑袋后的马尾,坐在他身旁的木椅上。
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那双灵动的双眼正与他四目相对。
“周执涵,我真的变了!我好了呢,真的变了!”苏宴炊惊喜道。
周执涵心下亦是欢喜。
她的手掌温软,有着真人的体温。和最早时现身时的情况相似。
“既然出来了,要吃点东西吗?”他问。
周围的食盒鲍参翅肚样样俱全。
虽然这些东西不是他的,但她这次现身不知道能维持多久。
他希望她能吃上几口想吃的东西。
苏宴炊眼睛黏在美食上挪不开,却是犹犹豫豫道:“偷吃别人外卖这种事,不好吧……”
就在两人对着一盒盒美食大眼瞪小眼的时候,空中忽然传来一阵笑声。
“苏小姐,尽管吃。”是褚君的声音。
周执涵和苏宴炊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
褚君却是笑道:“小周师傅,这些贵宾外卖本来就是给你准备的。你不是赢了一张畅吃卡吗?这些就是奖品。只不过……”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才道:“那份杭椒牛柳你们不许动。那个是我点的,给我留着。”
……
外卖箱往西郊庄园疾驰而去。
下方的繁华街景缩得越来越小,最后成了一小块发光的虚影。
苏宴炊和周执涵在坐在小茶几前。
他拿了几个餐盒到茶几上,为她揭开盒盖。
开胃小菜凉拌黄瓜、头盘冷菜白云猪手。热菜有风味小炒皇,烧肉切成整齐小方块,顶上那层脆皮油润晶亮。
主食是一碗喷香热腾的黄金炒饭。
“你也吃点。”苏宴炊点点那碟子烧肉。
她自己夹起一块,沾了沾旁边金黄半透明的蘸酱。
周执涵也沾了酱吃,吃到嘴里有些意料之外的表情。
苏宴炊把他反应看在眼里:“吃出什么不同?”
周执涵:“……”
他视线落在她脸上,发现了一些不安。她的指尖有些微微颤抖。
他觉得她是借话题,在缓解未卜前路的紧张之感。
周执涵柔声回答:“梅子熬的酱,配料是……糖、盐、醋。”
说完他又笑着补了一句:“不如我们私厨的苏梅酱。”
苏宴炊点头,朝他比个拇指:“你味觉永远是那么灵。”
“苏小姐,是哪里不如?可否为我讲讲。”褚君的声音突然冒出来,令餐桌气氛一僵。
苏宴炊是有些忌惮他的。
但现在,或是食物安抚了她的情绪,或是既来之则安之。
“真要听?”
“洗耳恭听。”褚君答。
“咳咳。”苏宴炊清清嗓子。
在这样的奇怪环境里忽然谈吃,她需要调整一下才能进入状态。
“褚先生的君粤选梅子熬酱搭配烧腊,应当是参考了些古籍。”
酸梅酱在岭南地区很流行。
以果酸中和烧味油腻,尤能勾人胃口。后来那款传世名作“苏梅酱”用的青梅腌制,但不是眼前这个味道。
“君粤食府的这款酱配料缺了姜和辣椒,口味层次单薄。”苏宴炊一针见血,“而且,梅子打碎成糊的过程用力过猛,吃不出梅肉的纤维口感了。”
苏宴炊用筷子尖刮起一些酱汁。透明酱汁包裹筷子头,质感如同一层凝胶。
“啪啪啪!”突兀的鼓掌声在小货箱回响。
“说得很好。”褚君语气松弛,仿佛就是在等她答案。
“两位是懂行的。但是,空中航程快结束了,我建议你们抓紧时间多吃点,下一餐什么时候才有,可不太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