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负责打通路上交通线的部队，按批次返回了山城，只留下每隔十里设置的FoB前进基地，维持着战果。而每个基地，兵力为一个基础步兵排。配合可圈可点的火力，倒是用不着担心什么。...夜色如墨，冰原上万籁俱寂，唯有寒风卷起细雪，在探照灯的光柱里翻飞如雾。林修裹紧加厚羽绒服，呼出的白气在面罩内凝成薄霜。他抬腕看了眼战术手表??23:57:03。倒计时还剩167秒。身后，三顶银灰色医疗帐篷已全部展开，充气式骨架在零下三十六度的低温中发出细微的金属收缩声。凌欣然站在最前侧那顶帐篷门口，手里拎着一支便携式超声骨密度仪，指尖冻得发红却纹丝未动；她刚用热敷贴贴过手腕关节，动作利落得像台精密仪器??这双手曾在东京大学附属医院连续完成七台脊柱微创手术，如今却更习惯在雪地里给失温宇航员扎静脉通路。“风速稳定在6.2米每秒，东南偏东，微扰流。”小森纯蹲在风速仪旁报数，睫毛上结着霜花，“降落伞开伞窗口……刚好卡在气流剪切层下方。”话音未落，滨边美波突然“啊”一声惊叫，猛地指向天穹西南角??一道炽白尾迹正撕裂夜幕。不是流星。太直、太快、太沉。它拖着近乎凝固的光焰，像一柄烧红的剑从星海深处坠下，所经之处，连北斗七星的冷光都被短暂压得黯淡一瞬。“来了！”卓晨晨原地蹦高三尺，熊皮帽上的毛球甩得乱颤，“老公快看！是火箭尾巴还是彗星尾巴？”林修没答。他盯着平板上实时跳动的遥测数据：再入角1.8度，热盾峰值温度2740c，减速G值峰值已达4.3g……舱体结构完好率98.7%，姿态稳定，无异常旋转。“天宫确认，‘大和号’再入成功。”耳机里传来张浩沉稳的男中音，“主伞已解锁，预计开伞高度8400米。”几乎同步，那道白光骤然一滞??“砰！！！”遥远高空传来沉闷爆响，仿佛云层被巨锤砸穿。下一秒，一朵巨大而规整的橙红色伞花，在三千米高空轰然绽放。伞绳绷紧的瞬间，整个冰原似乎都微微震颤。风向标猛地偏转三十度，几只冻僵的雪?从枯草堆里扑棱棱惊飞，撞在帐篷帆布上发出噗噗轻响。“稳了。”凌欣然松了口气，将超声仪塞进保温袋，“准备接应组，一级响应。”话音落地，六名穿着电加热防寒服的队员已分列两排。有人肩扛液压担架，有人手提真空负压急救包，还有人默默检查着便携式心肺复苏机的电池电量??那台机器外壳上，用油性笔潦草地写着一行小字：“借自饭能市立医院，完璧归赵。”雪地摩托群引擎轰鸣，八辆山猫全地形车亮起LEd阵列灯，光束刺破黑暗，精准交汇于伞花正下方那片平整冰原。林修踩下油门，履带碾过冻雪发出咯吱脆响，他忽然想起五天前，自己还在解剖台上用镊子夹起一条嗜血线虫。那时虫身泛着珍珠母贝般的幽蓝光泽，腹节收缩时，竟在X光片上投下类似人类椎骨的阴影。“寄生虫需要红血……而宇航员的血，是最纯净的红血。”他低声自语，声音被风吹散。身旁卓晨晨却听清了，歪头问：“老公，你说什么？”“没什么。”他笑了笑，抬手指向天空，“看，他们回家了。”此刻，返回舱正以每秒12米的速度匀速下沉。舱体表面覆盖着蛛网状裂痕，那是重返大气层时高温灼烧留下的勋章。隔热瓦碎片如黑色蝴蝶般簌簌剥落，在探照灯下划出细碎金芒。舱门观察窗后，隐约可见三个模糊人影正同时抬起手臂??不是敬礼，是隔着玻璃，用力按在冰冷的舷窗上。“咚。”轻微震动。舱体触地，激起一圈半径五米的雪浪。缓冲气囊瞬间充气，像三枚巨大的白色蘑菇撑开在冰原上。紧接着是第二声“咚”，第三声“咚”??三名宇航员依次弹射离舱，落在缓冲垫上翻滚两周，迅速起身，摘下头盔。宫本健太郎最先站直。这位四十七岁的JAXA资深宇航员左耳垂有道陈年旧疤，是二十年前一次低压舱训练事故留下的。他深深吸了一口凛冽空气，喉结滚动了一下，才沙哑开口：“……有味道。”水野惠子紧随其后，她解下氧气面罩的动作带着外科医生特有的精准。镜片上雾气未散，她已伸手摸向腰间通讯器：“天宫，大和号全员安全着陆，生理指标正常，请求地面医疗支援……等等。”她忽然顿住，目光扫过眼前景象??没有焦黑废墟，没有坍塌高架桥，只有绵延至地平线的冰原，以及冰原尽头，一座灯火通明的山城轮廓。城墙上每隔五十米就有一簇跳跃的暖黄光晕，那是壁炉烟囱里飘出的炊烟，在探照灯下蒸腾如雾。“你们……”她怔怔望着林修，“这里怎么会有壁炉？”林修上前一步，伸出手：“欢迎来到饭能市山城营地。壁炉里烧的是北海道运来的落叶松，木材含水率低于12%，燃烧效率比煤油炉高37%。”宫本忍不住笑出声，眼角皱纹舒展：“原来末日生存指南第一页，该写‘先找靠谱伐木工’。”“不。”林修握紧那只布满冻疮的手，“该写‘别信卫星云图’。”众人一愣。他指了指远处山城方向：“预报说暴风会持续到午夜，可你们落地前两小时，风就停了。气象局早该被冻成冰雕，但我们的老式煤油炉……”他拍了拍自己羽绒服口袋，里面露出半截黄铜打火机，“还在工作。”水野惠子低头看着自己冻得发紫的指尖，忽然笑了：“所以……我们不是第一批返航者？”“不。”林修摇头，目光掠过三人肩章上褪色的樱花徽记，“你们是第一批，看见活人煮火锅的返航者。”话音未落，远处山城方向突然响起悠长汽笛声??“呜”不是警报。是晚饭开锅的号角。紧接着，一股霸道浓香穿透寒夜，蛮横闯入所有人的鼻腔：牛油底料翻滚的醇厚、豆瓣酱发酵的咸鲜、花椒与干辣椒在热油中迸裂的辛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烤熊掌表皮焦糖化后的甜香。宫本健太郎的胃部猛地抽搐。他下意识摸向自己空瘪的作战服口袋??那里本该有块压缩饼干，此刻只剩半张皱巴巴的飞行计划表，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预计补给：2024年12月12日，国际空间站货运飞船抵达”。水野惠子却盯着林修身后的医疗队。她注意到凌欣然左手无名指戴着一枚素银戒指，戒圈内侧刻着极细的“LX-07”编号；注意到小森纯背包外挂的钛合金水壶上，用激光蚀刻着东京大学医学院的校徽；更注意到滨边美波递给宇航员们的保温杯里，漂浮着三片新鲜柠檬??在这颗被冰封的星球上，柠檬比黄金更稀有。“你们……”她声音发紧，“有温室？”“有。”林修点头，“在地下三层，用核电余热维持恒温。种了番茄、生菜、还有……”他顿了顿，望向卓晨晨，“晨晨养的薄荷。”卓晨晨立刻挺起胸膛：“我每天给它们唱歌！唱《小星星》！”水野惠子没笑。她缓缓摘下眼镜，用袖口仔细擦拭镜片，再戴上时，视线已变得异常清晰。她终于看清了林修羽绒服领口处露出的一截绷带??边缘微微渗血，是新鲜伤口。再往下，他作战裤膝盖位置有两处磨损，深褐色的旧血渍已结成硬痂，形状像一对对称的翅膀。“你受伤了。”她说。林修低头看了看：“哦，昨天清理城墙积雪时，被冻裂的混凝土块划的。小事。”“不是小事。”水野惠子忽然抓住他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你脉搏过速，呼吸频率偏高，瞳孔对光反射延迟0.3秒??这是早期低体温症伴随肾上腺素过载的症状。但你体温正常，代谢率却高于常人21%。”她直视着他眼睛，“林首领，你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加速运转？”四周瞬间寂静。连风声都消失了。林修沉默三秒，忽然抬手，解开自己羽绒服最上面两颗扣子。内衬是一件高领黑色速干衣，他将衣领向下拉了拉??锁骨下方，一道约五厘米长的暗红色凸起疤痕蜿蜒而下，形如蚯蚓，皮肤表面泛着不正常的蜡质光泽。“嗜血线虫的初代感染标记。”他声音平静，“没进血液，只在皮下组织。目前……稳定。”水野惠子瞳孔骤缩。作为JAXA首席航天医学顾问，她见过所有已知太空病原体的病理切片。但眼前这道疤痕的显微结构图，正与她记忆中某份绝密档案高度重合??那份档案编号为“Project Norn”，内容关于北欧神话中编织命运之线的女武神，最后一页盖着已注销的NASA生物安全四级实验室钢印。“你们……”她声音发颤，“接触过‘命运之线’？”林修没回答。他抬手示意医疗队上前，转身时，羽绒服下摆掠过空气，露出腰后枪套里那把改装过的格洛克17??弹匣底部，用纳米级蚀刻技术印着一行几乎看不见的小字：“madeHokkaido，”。正是极寒降临前夜。水野惠子的目光追随着那行字，忽然浑身一震。她猛地看向宫本健太郎，又看向同样面色剧变的山田拓海??三人面面相觑，嘴唇无声开合，最终同时吐出一个词：“……第七次。”林修脚步一顿。他缓缓回头，风掀起额前碎发，露出一双漆黑眼眸，瞳孔深处，似乎有极细微的蓝色荧光一闪而逝，如同深海热泉口游弋的管水母。“第七次什么？”他问。水野惠子深深吸气，呼出的白雾在探照灯下凝成一道微弱的彩虹：“国际空间站……过去七十二小时，所有宇航员的dNA甲基化检测报告，显示端粒酶活性异常升高。增幅……21.3%。”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在冰面上：“和你的代谢率增幅，完全一致。”远处，山城灯火温柔。火锅蒸汽升腾，混着壁炉烟火，在夜空中织成一张流动的光网。而网的正中央，三名宇航员静静伫立，像三尊刚刚苏醒的青铜神像。他们身上还带着太空的寒气与孤寂，可指尖已触到人间烟火??那温度如此真实，真实得令人战栗。林修慢慢扣好羽绒服扣子，将那道暗红疤痕重新藏进黑暗。他望向南方天际线，那里，一颗人造卫星正无声滑过星河，镜头悄然转向山城方向，将此刻所有光影、温度、心跳与未出口的真相，一并收入冰冷的存储器。而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卓晨晨悄悄弯腰，从雪地里捡起一块半融的冰晶。她对着探照灯举起冰块，眯起一只眼睛??冰晶内部，竟有无数细如发丝的蓝色光点正在缓缓游动，如同被惊扰的星尘。她眨眨眼，冰晶在掌心悄然融化，水珠顺着指缝滴落，在冻土上溅开一朵微小的、转瞬即逝的蓝花。风又起了。吹散所有痕迹，也吹向更远的、尚未被照亮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