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刷坊内外灯火通明,日夜赶工不休。
首版太子文集一气印制五百册,一册册装帧齐整,整整齐齐码在江氏纸铺的货架上,一眼望去,竟如排山倒海般气派。
一大清早,铺子开张,伙计曾星站在门口,嗓门亮得像铜锣:“诸位父老乡亲,兄弟姐妹,今儿个咱们铺子有大喜事!”
路过的人群不由驻足。
曾星手捧一本精装样书,高高举起,那彩印的封面熠熠生辉:“知道这是什么吗?”
众人看去,顿时呆住了。
那是一本装帧精美的书册,是彩印,阳光照在上面,那色彩鲜活得仿佛要从纸上跳出来。
“这是印出来的?”
“山清水秀,简直栩栩如生,这颜色是怎么上去的?”
“神了,真是神了!”
曾星得意洋洋地举起那本书:“诸位,这可是有史以来以来第一本彩印的书册,五色套印,朱砂、石青、藤黄、墨色、留白,层层套叠,才能印出这般效果!”
人群一阵惊呼。
曾星见火候差不多了,清了清嗓子,正色道:“这本书,便是太子遗作,承化文集。”
人群的喧闹声戛然而止。
“太子?承化太子?”
“竟是先太子的遗作?”
“天哪……”
“这是由皇后娘娘亲自主持整理,由倦忘居士亲笔作序、详加注疏,文辞绝世、彩图惊艳、注释浅白,老少皆可读,书院必藏书!”曾星大声喊道,“精装本二两银子一本,平装本二百文一本,数量有限,欲购从速!”
二两银子,对世家子弟而言不算奢靡,却能得一册彩印太子文集,体面至极。
二百文,是寒门学子咬咬牙便能拿下的价格。
一时间,铺子门口人山人海,你推我搡,争先恐后往里挤,魏掌柜曾星和几个伙计手忙脚乱地维持秩序,一边收钱一边递书,忙得满头大汗。
人群之中,盛菀仪也在。
她经过江臻的铺子,看到人头攒动,一问才知,竟是太子文集出售。
这本文集,她也出了力。
皇后召她和沈芷容进宫辅助整理太子文稿,她熬了多少个夜,翻了多少卷宗,一字一句核对,一笔一划抄录,那阵子,她连觉都睡不踏实,满脑子都是太子的文章、太子的生平、太子的抱负。
可如今,书籍印出来了,竟放在江臻的铺面售卖。
这江氏纸铺因太子文集,不知该赚多少银子,也不知该挣多少盛名……
她想不通为什么。
苏屿州的诗集在这里售卖就算了,为什么太子文集也要放在区区一个民妇手中出售?
这江臻,到底凭什么攀附上了那些贵人?
凭什么让那些贵人为她铺路?
盛菀仪心绪难平。
而她身侧的俞昭,来不及想那许多,他挤进人群,好不容易挤到柜台前,掏出二两银子,买到了最后一本精装文集。
他素来敬仰先太子风骨,拿到文集翻开不过几页,便被文中气度深深震撼,再看倦忘居士所作序言与注释,更是字字珠玑,见识卓绝。
他手指划过精致的印刷体,看着那不同以往的彩印,唇角往下压了压,这般技艺,这般手笔,绝不可能出自一个屠户女子之手。
定是背后有贵人相助,有高人指点,江臻不过是捡了现成的便宜……
那女子,运道怎么就这么好?
他压下情绪,仔细看起太子文集。
答友人问治水书,字字恳切,句句实在,从黄河泛滥的根源,到疏导淤塞的法子,再到安置灾民的方略,条分缕析,面面俱到。
“好……好文字,好胸襟!”
“太子殿下年少便有如此格局,心怀社稷,悲悯苍生,这等气度,世间少有!”
“殿下诗文不止是文采,更是治国之见、安民之心啊!”
文人们越读越是心潮澎湃。
越品越是敬仰万分。
有人捧着书页,指尖微微颤抖,声音哽咽:“太子殿下之才,足以安邦定国,足以引领文坛……可为何天不假年……”
一句话,戳中了所有人心中最痛的地方。
先是几声压抑的低泣,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人红了眼眶。
“老夫教了一辈子书,见过无数才子,读过无数文章,可老夫敢说,没有一个人,能在十多岁的年纪,写出这般胸怀的文字,太子殿下若在,何愁大夏文运不昌?”
“天妒英才,天妒英才啊!”
“我大夏失一储君,未来天下失一明主!”
“如今我们捧着您的文集,想见您一面,听您一言,都再也不可能了……”
哭声越来越大,渐渐连成一片,那些素不相识的读书人,那些不曾读过书的底层老百姓,此刻都因为同一个人,流下了同样的眼泪。
不知是谁,抹了一把眼泪,哽咽着开口:“太子殿下虽已仙去,可倦忘居士尚在人间,若非居士作序注释,太子殿下的心血,便要永远埋没尘埃!”
这话一出,众人如梦初醒。
悲痛之中,骤然生出滚烫的敬仰与期盼。
“倦忘居士这篇序,字字句句都是对太子殿下的追思,居士一定是最懂殿下的人,咱们见不着殿下,若能见居士一面,也不至于抱憾终身。”
“还有那些注释,引经据典却又不卖弄,深入浅出又见解独到,这得是多大的学问,才能把太子殿下的文章解读得这样透彻?”
“居士还在主持承平大典的编纂?”
“陈大儒亲口所言,居士之才,当世罕见。”
“那居士现在何处,咱们能见着吗?”
“这书是在这铺子售出,东家肯定认识居士吧?”
“……”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投向站在铺子内的江臻。
她站在柜台后,神色从容,既没有躲闪,也没有刻意迎上那些目光,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株绽放的幽兰。
混乱之中,忽然有人盯着江臻,微微一怔,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失声低呼:“等等……你不就是倦忘居士本人吗,我曾有幸参加镇国公府婚宴,亲耳听见有人唤你一声倦忘居士……”
一语落下,全场骤然寂静。
虽然早知倦忘居士是女子,可、可眼前的女子,未免也太年轻了?
“二十出头的女子,怎么可能?”
“倦忘居士那篇序言,格局宏大,见识深远,引经据典信手拈来,非浸淫学问数十载者不能为,一个年轻女子,如何能有这般学问?”
“是不是认错了,不过是容貌相似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