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蓉从工作台的另一端走回。
走到悬挂着开封段剖视图的木架前,拿起一根前端带有红蓝双色石墨笔芯的教鞭,将红色的那一端点在决口下游三公里处的一个凹陷地形上。
“第二工程营目前行进到哪个坐标节点?”
话音刚落,一名浑身沾满泥浆的通讯兵掀开门帘跑了进来。
雨水顺着他身上的蓑衣大股大股地流淌在地面的浮土上,砸出一个个浑浊的水坑。
通讯兵大口喘息着,胸腔剧烈起伏,带出呼哧呼哧的沉重呼吸声。
“报告主席,第二工程营刚才派快马送来口信。他们运送铸铁板桩的队伍,在距离决口两点五公里的四号防汛路段遭遇大面积黄土泥沼区。地面全成了烂泥,大牲口一踩进去就陷到肚子,根本拔不出腿来。几百个弟兄用粗麻绳拉着装载板桩的重型木排,但是木排的底座已经陷入泥沼深达一尺半。弟兄们脚下全是滑腻的泥浆,根本踩不实地面,木排停在原地,完全拉不动。”
“四号路段是必经之路。”薛总工皱着眉头说道,“如如果装载板桩的木排不能在四个时辰内就位,我们根本无法赶在下一波洪峰到来前,完成预应力铸铁板桩的打入作业。单靠人力填埋沙袋,在流速超过每秒十五米的含沙水体面前,物理抗剪切力等同于零。”
黄蓉的视线在地图的等高线上快速扫过。
“周边有没有可以调用的其他工程营?”
“二号兵工厂的抢险队正在郑州段,开封段目前所有的壮劳力都在大堤各处满负荷搬运沙袋。”参谋长迅速翻阅着手中的纸质人员调度日志,纸页翻动的声音显得分外急促,“如果从最近的洛阳大营紧急调集人手,算上徒步急行军的时间,至少需要十个时辰。”
路明非将手中的搪瓷茶缸放在旁边的行军桌上。
转过身,走向挂着雨衣的木支架,伸手取下一件黑色的橡胶雨衣,披在身上。
“坐标。”
黄蓉转过头,视线越过几名参谋的肩膀,落在他的侧脸上。
“决口向东,沿大堤辅道直线距离两点五公里,四号防汛路段,经纬度标记为北侧偏东十五度。”
一名参谋报出数据。
路明非掀开门帘,一步跨出,身形没入浓密的雨幕之中。
长时间的降水破坏了黄土高原特有的垂直节理结构,水分饱和导致土壤颗粒间的黏聚力丧失,形成了类似非牛顿流体的液化泥浆。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节奏。
丹田内的混元真气顺着足阳明胃经向下输送,高密度的能量在脚底涌泉穴汇聚。
每一次落足,真气都会在脚掌与泥浆接触的瞬间,向下释放出一股高频震荡波。
这股震荡波在极短的时间内排开泥浆中的水分,强行压缩土壤颗粒的间隙,在液化的泥沼中制造出一个个瞬时的,具有极高承载力的高密度硬土板块。
借助这些瞬时的物理支撑点,路明非的身体在狂风暴雨中化作一道灰黑色的残影。
两点五公里的直线距离,在他的高速突进下,仅消耗了不到一分钟的时间。
四号防汛路段。
路明非停下脚步,看到前方巨大的泥沼区里,停放着两架庞大的重型木排。
木排上固定着重达数吨的铸铁板桩。
几百名浑身泥泞的工程兵正站在齐膝深的泥水中。
他们光着膀子,雨水和汗水混合着泥浆在他们古铜色的皮肤上流淌。
这些士兵将手腕粗的麻绳固定在木排前端,另一头缠绕在几十步外几棵百年老柳树的树干上,试图利用树干作为支点来增加人力拉扯的杠杆效应。
“一,二,三,拉!”
指挥员的吼声穿透雨幕。
几百名士兵同时发力,路明非看到他们手臂和大腿上的肌肉高高隆起,皮肉紧绷。
粗大的麻绳瞬间绷直,发出纤维撕裂声。
数百人的力量顺着麻绳传递到深陷泥沼的木排上。
巨大的静态质量加上泥沼惊人的吸附力,远超人类肌肉所能输出的物理极限。
木排纹丝不动。
“嘎崩!”
一棵直径超过半米的老柳树在巨大的拉扯下,树干发生断裂。
连接着树干的麻绳失去张力,带着巨大的动能向后反弹。
路明非看到粗糙的绳头擦着几名士兵的头盔飞过,将头盔直接击飞,绳子深深切入后方的泥地里,溅起一片泥水。
工程兵们跌坐在泥潭中,大口喘息,胸腔剧烈起伏,有些人的双手已经被粗糙的麻绳磨破了皮,鲜血混着泥水往下滴落。
路明非踩着泥水,走到第一架木排的尾部。
伸出手,去除了阻挡视线的雨衣兜帽。
他将双手平贴在木排后方那根粗大的承重横木上。
双足在泥浆中左右分开,间距与肩同宽。
感受着脚下泥土的流动感,随后膝盖微屈,身体重心下沉。
“所有人抓紧麻绳,听我口令再拉。”路明非对着前方的指挥员喊道。
指挥员愣了一下,随后大声向士兵们传达了指令。
士兵们重新站起身,握紧了手中的麻绳。
路明非双掌猛地发力。
脚下的液化黄土在这股巨大的反作用力挤压下,水分被瞬间排干。
脚下的泥地硬化成了堪比花岗岩的坚固基底。
数吨重的木排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在他双臂的定向推力作用下,庞大的木排克服了泥沼的静态摩擦力与吸附力,硬生生地向前滑动了半尺。
“拉!”路明非大吼。
指挥员挥动手臂,士兵齐声呐喊,拼尽全力拉扯麻绳。
在路明非持续不断的定向推力辅助下,士兵们感觉到手中的绳子变轻了。
木排开始在泥沼中缓慢移动。路明非保持着推姿,一步步向前迈进。
木排如同在泥海中航行的巨船,一寸一寸地挣脱泥沼的束缚,碾压着前方的黄土,慢慢爬上了较为坚实的防汛主干道。
士兵们站在实地上,转过头看着那个推着木排走上来的身影,全都在大口喘气。
路明非没有理会周围的目光,转过身,重新走回泥沼,走向第二架木排。
重复着刚才的发力过程。
十分钟后,两架木排全部脱困,沉重的圆木滚轮在主干道的水泥路面上压出清晰的泥印,向着决口处全速挺进。
路明非跟在队伍的侧后方。
四个时辰后。
运输队伍抵达决口处。
路明非看到黄蓉和水利部官员已经提前用白色的石灰粉在河岸边画好了打桩的坐标矩阵。
工程兵们用粗壮的圆木搭建起了一座高达五丈的巨大三脚支架。
支架顶端安装着几个巨大的铁质滑轮。
几十名壮汉用粗麻绳将一根十二米长,重达两吨的预应力铸铁板桩高高竖起,对准了地面上的石灰标记。
在支架的正下方,悬挂着一块重达数千斤的生铁铸成的夯锤。
夯锤上连接着八根粗大的拉绳,每一根拉绳都由三十名赤裸上身的健壮士兵紧紧握住。
二百四十名士兵分成八个方向,在泥水中站定。
“起!”指挥旗挥舞。
“嘿呀!”二百四十人齐声怒吼。
路明非听到他们的吼声盖过了黄河的咆哮。
看到二百四十双脚在泥地里用力蹬踏,二百四十双手臂同时向下拉扯。
巨大的力量通过滑轮组,将数千斤重的生铁夯锤高高拉起到半空中。
“放!”
二百四十人同时松开手中的绳索。
失去牵引力的生铁夯锤在重力加速度的作用下,呼啸着砸向板桩顶部的厚重木质缓冲垫。
“咚!”
沉闷的物理碰撞声在河道上空炸开。
水面上的雨滴被这股气浪震得偏离了原本的下落轨迹。
两吨重的铸铁板桩在这股巨大的动能下,硬生生切入河床底部的泥土层中。
“起!”
“放!”
“咚!咚!咚!”
士兵们机械地重复着拉拽和松手的动作。
高频的撞击声连成一片。
沉重的板桩一根接一根地被夯入指定的坐标点。
板桩侧面的凹凸锁扣结构相互咬合,一点点在地下拼凑成一道阻挡洪水的防渗墙。
路明非站在距离打桩作业点三十步外的泥泞岸边。
他的双足贴合着地面,感受着夯锤每次击打大地时,从脚底传来的低频震动。
通过这种震动在土壤中传导的细微差异,感知地下土层密度的变化。
就在第五十根板桩被打入地下一半深度的瞬间。
路明非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中微缩。
他感觉到,在距离打桩作业点左侧二十米处,一段由夯土构筑的老堤坝下方,震动的传导频率发生了异常的折射与衰减。
原本坚实的触感在他的感知中变得空洞松软。
这是土壤内部水分过多,颗粒结构解体的物理前兆。
老堤坝即将发生管涌。
路明非拔腿向老堤坝跑去。
在那段老堤坝的背水坡底部,他看到黄色的泥水正从几个微小的孔隙中向外渗出。
水流的速度很快,孔隙边缘的泥土正在被水流带走。
打桩作业不能停。
一旦停止,未完工的板桩墙无法承受黄河水的侧向压强,会导致结构性崩溃。
路明非蹲下身,将双掌平摊。
让掌心朝下,悬浮在距离渗水地表三寸的位置。
他深吸一口气,调动全身的真气。
一股高频的微震荡波顺着他的掌心注入下方的土壤层。
他感觉到自己释放的震荡波在土壤深处与老堤坝内部的水流压强发生了剧烈的对抗。
土壤颗粒在真气力场的强行挤压下,重新贴合在一起。
渗出的泥水被这股无形的力量硬生生推回了地下水位线以下。
孔隙中不再有泥水流出。
在接下来的八个时辰里。
岸边的几百名士兵分成两拨,轮流拉拽着生铁夯锤。
他们不知疲倦地挥洒着汗水,将一根根板桩砸入地下。
路明非就在堤坝各处游走。
踩着泥泞的土地,感知着地下的异常震动。
每次发现管涌的迹象,他便蹲下身,用真气去稳定那片区域的土壤结构。
天空的颜色开始发生变化。
云层渐渐变薄,东方的地平线边缘,出现了一道灰白色的亮光。
雨,停了。
最后一根铸铁板桩被砸入河床。
一百二十根板桩紧密咬合,形成了一道长达一百六十米,深达十米的屏障。
成百上千的士兵扛着装满泥沙的粗麻袋,或者两人一组抬着装满高密度花岗岩碎块的重型铅丝石笼,顺着湿滑的斜坡走向上方。
他们将这些重达几百斤的柔性透水结构体,接连不断地抛入板桩与后方防波堤之间的空隙中。
水花冲天而起。
浑浊的黄河水在接触到铅丝石笼的瞬间,水流被不规则的碎石表面切割分流。
路明非看到翻滚的水浪拍打在石笼上,化作白色的泡沫。
夹杂在水体中的泥沙在石块之间的缝隙中沉降,一点点填满空隙。
路明非站在距离堤坝边缘三步远的位置。
看到前方的泥地上,几十个士兵正拿着粗大的撬棍,试图将一个卡在边缘的巨大铅丝石笼推入水中。
石笼太重,地面又过于湿滑,士兵们的脚不断打滑,撬棍在石笼边缘摩擦出火星,却无法将其推动分毫。
路明非大步走到石笼前方。
直接伸出双手,抓住了那根由八股冷拔高碳钢丝编织而成的金属网格。
腰腹发力。
卡在泥坑边缘的巨大铅丝石笼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
在他的拉扯下,石笼翻滚着脱离了地面的束缚,准确地砸入防波堤最中央的深水区冲刷坑内。
黄河水依旧在外部翻滚咆哮,但打在沙袋与石笼构筑的缓冲层上,只能转化为漫天的水雾,再也无法向前越过雷池半步。
防汛指挥部内外的所有人,包括那些累得瘫倒在泥水里的士兵,都在大口呼吸着雨后的空气。
黄蓉沿着新修筑的马道走上来,停在路明非身旁三尺的位置,视线落在下方的水位标尺上。
“水位回落了半米,流速慢下来了。挡水板的变形情况在安全范围里,石笼也沉得到位。工程营准备铺防水布,修第三道护坡。”
路明非回想起刚才推入石笼时,目光扫过的那些铸铁板桩的顶部。
“那批汉阳厂的铸铁桩,顶部的形变角度达到了十五度。”路明非说,“刚才我站在旁边,能感觉到内部的材质已经出现了大面积的细微裂纹。如果在下一个工程中继续承受这种重锤敲击,会在中途断裂开。”
“我会让后勤部将这批材料的编号记录在案,退回格物院重新熔炼。”
黄蓉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
朝阳的光芒穿透了最后一层薄雾,在黄河浑浊的波浪间跳跃。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