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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章:一统鲜卑
    孙浩然今日吃喝得很尽兴,能一家人重新团聚,这让他的心情格外畅快,所以多饮了几杯这葡萄美酒。吃过正午的饭食后,李逸便与林平和王金石一同,带着孙浩然前往新村所在区域。初到大荒村时,第一件只看到三十几户零星散落的小木屋,怎么看都不过是个偏远僻静的小山村而已,并无特别之处。可当一行人转到新村的核心区域时,孙浩然不由得面露惊诧!眼前的小木屋一间挨着一间,整齐排列如棋盘,虽每间看着小巧,总数却多达上百......寒风卷着雪粒子,噼里啪啦砸在木屋窗纸上,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叩问。屋内炭盆微红,火苗蜷缩着,却已驱不净四角渗出的阴冷。古依娜靠在叠得厚实的棉被里,额上沁出细汗,呼吸渐稳,胸口起伏也平缓下来。墨节瑾用温水浸湿软布,轻轻覆在她颈侧——那里有一道浅浅旧疤,蜿蜒如褪色的藤蔓,是刀尖划过又愈合的痕迹。“夫君说,风寒最怕反复,夜里若再烧起来,就得用冰水擦身。”墨志琳低声说着,将刚煎好的第二副药搁在窗台边凉着。药气苦香弥漫,混着玉米粥余下的甜糯气息,竟奇异地熨帖了人心。古依娜忽然开口:“你们……不害怕我?”墨节瑾一怔,舀粥的手顿住:“怕你什么?”“我是胡女。”她声音很轻,却像压着千斤沙砾,“金陵城里,有人见我露手腕,便往地上啐唾沫,说我是不祥之物,沾了胡地瘴气,会染病。”墨志琳笑了,眼角弯起温润弧度:“我们大荒村的牛粪堆旁,还养着三只西域来的骆驼呢。前日刚下崽,皮毛卷曲,眼睛蓝得像融化的冰河——难不成,那骆驼也带瘴气?”古依娜怔住,随即喉头一哽,没忍住笑出来,笑声清越,却牵动咳嗽,肩头微微颤抖。墨节瑾忙递上温水,顺势握住她冰凉的手腕:“你手上有茧,不是跳舞磨的,是拉弓留下的吧?”古依娜指尖一颤,下意识想抽回,却没挣脱。她垂眸看着自己左手虎口处两道淡白月牙形老茧,良久,才低声道:“我阿父教的。他说,城破时,弓比舞裙管用。”屋外忽传来急促脚步声,门帘掀开,李逸裹着一身霜气进来,肩头积雪未化,眉睫上凝着细碎冰晶。他身后跟着陈掌柜,手里拎着个青布包。“岳父说,这味‘雪见草’是新采的,专治寒邪入肺。”李逸将布包放在桌上,又从怀中取出一只油纸包,层层打开,露出几粒琥珀色晶体,“这是冰糖渣,兑进药里压苦。”陈掌柜捋须点头:“李郎这法子好!苦药加甜,小儿也肯喝。只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古依娜,“老朽行医三十载,头回见胡女脉象如此清正。她心脉虽弱,肝郁却浅,反倒比咱们村里几个整日抱怨‘天太冷、活太重’的壮汉更耐得住熬。”李逸闻言一笑,倒了碗温水,将冰糖渣投进去搅匀,端到炕边:“尝尝,别怕甜。”古依娜捧着粗陶碗,舌尖触到那点清冽甘甜,眼眶倏地热了。她仰头饮尽,喉间滑过一丝暖流,仿佛冻僵多年的河面裂开第一道细纹。就在此时,门外传来王金石洪亮的声音:“李村正!于老板让我来传话——平阳郡来了信使,骑的是驿站快马,直奔县衙去了!”屋内三人俱是一静。墨节瑾放下药碗,手指无意识绞紧衣角:“可是……为大荒村的事?”李逸没立刻答话,只转身从墙角木架取下一把短匕,刀鞘乌沉,刃口隐有幽光。他拇指缓缓抚过鞘上一道浅刻——那是去年冬夜,他亲手削断秦州卫校尉佩刀时留下的印痕。“不是冲我们。”他声音平静,却像钝刀割开冻土,“是冲孙浩然。”话音未落,远处县衙方向隐约传来三声闷响——不是爆竹,是铁炮。大荒村人皆知,秦州律令:凡郡守亲至县城,必鸣炮三响,以示代天巡狩。古依娜忽然抬眼,望向窗外铅灰色天幕:“他们……在找我吗?”李逸摇头:“不。他们在找一把刀。”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风雪扑进来,吹得灯焰狂跳。远处安平县城方向,一面黑底银边的“孙”字大旗正逆风招展,旗杆顶端悬着三颗人头——发髻散乱,血已凝成暗褐冰壳。旗杆下,数百披甲兵士列阵而立,甲胄映着雪光,寒意刺骨。“那是王金源。”墨志琳声音微颤。李逸点头:“他把残兵带回去了,也带回了洪真易的尸首。孙浩然砍了他脑袋,挂在旗杆上祭旗——既向朝廷表忠心,也给秦州卫那些活下来的兵卒看:败军之将,唯死而已。”墨节瑾攥紧袖口:“可王金源……是唯一活着回来的人啊。”“所以他该死。”李逸关上窗,雪粒子撞在窗纸上簌簌作响,“孙浩然要让所有人记住:输一次,就等于死了。唯有如此,才没人敢再提‘大荒村’三字。”屋内一时寂静,唯余炭火偶尔迸出细微噼啪声。古依娜慢慢坐直身体,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腕上那道旧疤:“我见过这样的旗。”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她。“在大宛边境。”她声音低沉下去,“邻国攻城前,会在城外立旗,旗上挂人头。但挂的不是败将,是……不肯献粮的城主,不肯开城的守将,还有……替百姓说话的巫医。”她停顿片刻,望向李逸:“你们这儿,也一样吗?”李逸没回答,只将手中短匕搁在桌上,刀鞘轻叩木面,发出笃的一声。“不一样。”墨志琳忽然开口,语气坚定,“我们村没有旗杆。只有粮仓——十二座,全满了。还有铁匠铺七间,日夜打铁;织布坊十八处,纺车没停过一天;学堂里三百个孩子,每天晨读《千字文》,下午学算术。”她起身,从墙角取下一块青砖大小的黑石,石面光滑如镜,隐约映出人影:“这是玻璃窑试烧的第一块废料。李郎说,明年开春,要造琉璃窗,让学堂的孩子白天读书,不用省灯油。”古依娜怔怔望着那块黑石,映出自己模糊的轮廓,也映出墨志琳温柔却坚毅的脸。“你们……不怕官军再来?”“怕。”李逸终于开口,目光如铁,“所以我在等。”“等什么?”墨节瑾追问。“等他们把所有能调的兵,都派来安平县。”李逸踱至门边,推开门。风雪霎时涌进,吹得他衣袍猎猎,“孙浩然越恨大荒村,就越不敢动别的地方。他得把秦州所有残兵、郡兵、甚至临时征召的民壮,全塞进安平县——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堵住朝廷的嘴,说自己‘日夜围剿,寸步未退’。”他抬手接住一片雪花,看它在掌心迅速消融:“可安平县不是秦州。它北接雪原,东临黑沼,西靠绝岭,南面是我修的三道拒马沟。孙浩然若真带兵来,粮道只能走五十里外的老鸦坡——那里,我埋了三百桶火油。”墨节瑾倒吸一口凉气。“火油?”古依娜瞳孔微缩,“西域商队运的……那种遇火即燃,泼水反旺的黑油?”“正是。”李逸颔首,“你认得?”古依娜点头,手指无意识掐进掌心:“我阿父的城邦,曾用它守过三个月。敌人火烧城门,我们引油入渠,火势倒卷,烧了他们七座营寨。”屋内骤然一静。墨志琳忽然笑了:“原来,你早就是我们的同道中人。”古依娜怔住,眼中泪光闪动,却不再落下来。她低头看着自己布满薄茧的手,第一次觉得,这双手除了拉弓、跳舞、讨价还价,或许还能做些别的事。“李村正。”她抬起头,目光澄澈如雪后初晴,“我能……留在这里吗?”李逸没直接应答,只问:“你会教孩子射箭么?”“会。”“会说胡语么?”“会。”“会辨认西域草药么?”“会。雪见草、月轮花、苍狼藤……我阿父的医书,我背过三遍。”李逸转向墨志琳:“琳儿,明日让学堂先生腾出半间屋,挂块黑板。再请陈掌柜挑十个识字的妇人,跟古依娜学辨药——大荒村明年要建医馆,总不能只靠岳父一人把脉。”墨志琳笑着应下。墨节瑾却眨眨眼,凑近古依娜耳边:“那你……得先学会我们这儿的规矩。”“什么规矩?”“夫君说了,”墨节瑾压低声音,笑意狡黠,“大荒村不买人,只聘人。你若留下,每月工钱三斗粟、两尺棉布、一斤盐,年底另有冰糖赏——跟织布坊女工一样多。”古依娜愣住,随即眼眶彻底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用力点头,泪水终于无声滑落,滴在盖着的棉被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此时,门外忽传来孩童清脆喊声:“李村正!李村正!赵姑娘说,雪橇车修好了,要拉您去看新挖的冰窖!”李逸朗声应道:“来啦!”他回头看向古依娜,目光温和,“大荒村的冰窖,存得下三千斤鲜肉。等开春,你若愿教孩子们跳胡旋舞,我就让赵素馨教你滑冰——她摔过十七次,至今没学会停,但滑得比兔子还快。”古依娜破涕为笑,笑声撞在窗棂上,惊起檐角一串冰凌,哗啦坠地,碎成晶莹雪粉。风雪依旧肆虐,可这间小小的木屋里,炭火悄然旺了起来,映得每个人脸上都浮起暖光。窗外,大荒村的方向,隐约传来铁锤敲击砧板的铿锵声,一声,又一声,沉稳而有力,仿佛大地深处搏动的心跳。李逸踏出门槛,雪光刺得人眯起眼。他抬头望去,只见远处山坳间,数座新砌的高炉正吞吐浓烟,烟囱上空,灰白烟雾与铅云纠缠升腾,竟在雪幕中撕开一道倔强的裂口。裂口之外,是尚未命名的辽阔疆域。裂口之内,是正在生长的,大夏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