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逸本打算趁机多刷些耕种熟练度，但看日暮西山天色已晚，陈玉竹又刚生完孩子，便打消了念头，他的黄牛和曲辕犁，都被何铁牛赶着车给拉了回来，今日就此作罢！这边翻地的活儿如火如荼，更远些的第二道城墙基坑也正在卖力的挖着，挖基坑的同时，打造好的长条石砖正同步运送过来，这道防御工事必须做扎实，否则等下次齐军大军压境，他们辛苦种下的庄稼，免不了要遭马蹄无情的践踏。必要的防护半点不能少，李逸可不会天真地以......古依娜的筷子悬在半空，指尖微颤，那枚饱满滚烫的饺子还冒着细白热气，油润的面皮上沁出一点金黄汤汁，顺着筷尖缓缓滑落。她怔了三息，才将剩下半只送入口中——牙齿轻合，面皮柔韧微弹，内里肉馅鲜香浓烈，煎豆腐吸饱了油脂与酱香，干菜嚼劲十足，干蘑菇则迸出山野特有的醇厚回甘，几味粗料被调和得浑然一体，竟比她在汗廷御膳房尝过的鹿茸蒸饼、驼峰炙脔更叫人舌底生津、喉头微哽。她下意识抬眼，望向正笑着替陈玉竹掖围裙带子的白雪儿，又扫过坐在炕沿边一边揉腰一边往嘴里塞饺子的陈玉竹，再掠过端着碗给乌兰喂汤的于巧倩……满屋烟火蒸腾，笑语喧哗，窗纸上糊着新剪的窗花，红纸映着雪光，亮得晃眼。她忽然记起自己初来时躲在柴房角落啃冷硬杂粮饼的模样——那时她连村口那口井都不敢多看一眼，生怕水影里照出的不是自己，而是被汗廷通缉的逃奴、是叛国将军的女儿、是活该被钉在耻辱柱上任人唾骂的“不祥之人”。可此刻，她舌尖还残留着饺子的暖香，耳畔是墨节瑾用突厥语教小阿木认数的清脆声：“一，二，三……阿木，你数对啦！赏你一个饺子！”小阿木咯咯笑着扑进墨节瑾怀里，小手攥着半个饺子，米粒沾在鼻尖上，像颗小星星。古依娜低头，悄悄用袖口擦了擦眼角。“好吃么？”白雪儿歪着头问，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藏了松果的小松鼠。古依娜用力点头，声音有些哑：“比……比汗廷冬至宴上的金丝卷，还要暖。”白雪儿眼睛一亮，立刻凑近：“真的？那我明儿再给你包！夫君说干蘑菇还能晒，豆腐也能多做些，等开春韭菜长出来，咱包韭菜鸡蛋馅的！还有荠菜！乌兰姐说她老家荠菜能长满山坡！”“嗯！”古依娜笑了，那笑容不再拘谨，眉梢舒展，眼尾弯出浅浅的弧，像初春解冻的溪水，清亮又温软。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李逸裹着一身寒气跨进来，肩头落着几片未化的雪，他抬手拍了拍，抖落碎玉似的白点，目光扫过满屋笑脸，最后落在古依娜脸上，顿了顿，温和道：“吃好了？”古依娜忙起身，双手捧碗行了个突厥礼：“谢村正赐食。此味……此味入心，永不敢忘。”李逸摆摆手，笑着接过白雪儿递来的热毛巾擦脸：“什么赐不赐的，一家人分什么彼此。倒是你，前两日教孩子们跳的‘鹰翔步’，今早我见阿木带着一帮小子在场院里扑腾，差点把孙铁匠刚打的犁铧给踩弯了。”屋里顿时哄笑起来。张绣娘指着窗下几个趴在炕沿偷听的孩子道：“可不是嘛！阿木现在开口闭口‘古依娜姐姐说，雄鹰落地前必先盘旋三圈’，昨儿他非说咱家鸡窝塌了是‘盘旋不够稳’，硬拉着王家老三一块儿蹲在鸡窝顶上转圈，转得俩孩子全吐了！”笑声更响了。古依娜也忍不住掩唇，耳根微红，却没辩解，只轻轻道：“鹰……确实要盘旋。”李逸擦完脸，将毛巾搭在椅背上，忽而神色微凝，目光投向窗外。檐角悬着的冰棱在日光下折射出细碎光芒，可那光晕边缘，似乎有极淡的、近乎无色的雾气，正从山坳方向无声漫来，贴着地面匍匐，如活物般缓缓爬行，所过之处，积雪表面竟浮起一层薄薄的、蛛网般的银霜。他眯起眼，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顺手拿起桌上半块没吃完的饺子咬了一口，咀嚼时下颌线绷得极紧。这雾……不对劲。昨夜他灭掉通道里那片淡蓝色火焰后，特意在裂缝口设了三处标记：一根削尖的柳枝插在雪地里，一条染红的麻绳横在石缝间，还有一小撮朱砂撒在岩壁阴影下。今晨出门巡山前，他亲眼所见三处标记完好无损。可此刻，檐下那缕雾气弥漫的方向，正是裂缝口所在的方位。雾气本不该在此时出现。大荒山冬季干燥，纵有晨雾，也只浮于低洼河谷，绝不会逆着山势攀爬至此。更诡异的是，那雾气所覆之雪，霜纹细密如织，却毫无湿意——分明是极寒所致，可今日气温明明已升至零上。李逸咽下最后一口饺子，指尖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似在计算什么。他记得清清楚楚，那些透明胶状物被火焰灼烧后，熄灭处残留的灰烬，并非黑色，而是泛着一种死寂的、仿佛熔岩冷却后的暗红。而此刻，那缕雾气边缘浮动的微光，竟与那暗红灰烬的色泽隐隐相契。“雪儿，玉竹，巧倩。”李逸声音平稳，甚至带着笑意，“今儿饺子香，咱们多吃点。待会儿我带你们去后山捡柴火，听说那儿有几棵枯死的老榆树，木纹密实，烧起来耐久，正好给你们熬安胎汤用。”白雪儿眼睛一亮：“真哒？那快些吃！我陪夫君去！”陈玉竹却按着腰直摇头：“不成不成，我这身子沉得像揣了十斤石头，走几步就喘，还是在家守着炉子吧。”她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无奈地笑，“倒是巧倩姐，你身子利索些，若想去，我帮你把厚棉袄找出来。”于巧倩正低头给怀里的小娃娃裹襁褓，闻言抬头，眸子清亮：“我去。夫君说后山土松，说不定能挖到冬笋，给玉竹炖汤最是清润。”李逸点点头，目光扫过张绣娘：“绣娘，烦你留神照看乌兰她们，若有事，让墨志琳去布坊寻我。”张绣娘颔首，没多问，只将手中针线筐往怀里拢了拢，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寻常叮嘱。饭毕，李逸果然带着白雪儿、于巧倩出了村。三人沿着结冰的溪涧往东走，看似闲散，脚步却极稳，每踏一步，鞋底都精准避开雪面上可疑的浅淡霜痕。白雪儿手里拎着个竹篮，装着几块烤得焦香的豆腐干，说是路上解馋；于巧倩则背着个小竹篓，篓口盖着厚棉布——李逸知道，里面装的不是笋，而是他昨夜连夜赶制的六支短弩，箭镞皆以淬火铜铸，尖端抹了特制的桐油松脂混合膏，遇火即燃。山风渐厉，卷起雪沫扑在脸上，刺得生疼。白雪儿缩着脖子，呼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夫君，这雾怎么越走越浓了？方才在村口还只是薄薄一层，现在连前面那棵歪脖子松都看不清了！”李逸停下脚步，伸手探入雾中。指尖传来一种奇异的滞涩感，仿佛触到了粘稠的冷水，可收回手时，指腹干爽冰凉，连水汽都不曾沾上半点。“雾是假的。”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是它在呼吸。”于巧倩呼吸一窒，下意识按住背后竹篓。李逸没再解释，只抬手指向左侧一片被枯藤缠绕的乱石坡：“雪儿，你带巧倩从那边绕过去，到坡顶那棵断枝的赤杨树下等我。记住，别碰石头，别踩藤蔓，更别让雾沾到衣角。”白雪儿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拉住于巧倩的手腕：“巧倩姐，跟我来！”两人身影很快消失在灰白雾霭中。李逸目送她们背影隐没，这才缓缓转身，独自走向雾气最浓处——那正是山体裂缝的入口所在。雾，越来越重。可李逸却越走越快，靴子踏在雪地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咯吱”声，像一把钝刀，在寂静中反复切割着空气。他左手始终插在棉袍口袋里，右手则垂在身侧，五指微微张开，掌心向下，仿佛随时准备接住什么坠落之物。三十步。二十步。十步。就在他距裂缝口仅余七步之时，脚下积雪毫无征兆地塌陷下去！不是整片雪层垮塌，而是他左脚踏足之处，雪面骤然凹陷，形成一个直径尺许的漩涡，漩涡中心，无数细如发丝的透明丝线疯狂绞缠、伸缩，如同活物的触须，瞬间便要卷上他的小腿！李逸动了。左脚猛地向后一撤，身体借势拧转，右腿如鞭甩出，靴底狠狠踹在漩涡边缘一块凸起的青石上！石屑纷飞，整块青石竟被他一脚踹得离地翻滚，轰然砸进漩涡中心！“噗——！”一声沉闷如破囊的声响炸开，漩涡骤然一滞，那些透明丝线剧烈抽搐，仿佛被无形巨力扼住咽喉。李逸毫不迟疑，右手闪电般探入怀中，再扬起时，已多了一小团浸透桐油的麻絮——火折子“啪”地一响，橘红火苗腾起，他手腕一抖，麻絮化作一道流火，精准落入漩涡！“滋啦——！”淡蓝色火苗轰然腾起，瞬间吞噬了所有丝线，那幽蓝火光映在李逸瞳孔深处，竟也跳跃着同样的冷焰。火势蔓延极快，沿着雪面下 invisible 的脉络急速窜行，所过之处，灰白雾气如沸水泼雪，嘶嘶蒸腾，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雾，退了。退得极快，仿佛被无形巨手仓皇拽走，眨眼间，裂缝口重见天日。可眼前景象，却让李逸瞳孔骤然收缩——原本被巨石半掩的裂缝口，此刻竟裂开一道新的、宽约三尺的缝隙！缝隙边缘，岩石呈现诡异的玻璃化光泽，仿佛被高温瞬间熔融又急速冷却，而缝隙深处，正缓缓渗出更多那种近乎透明的胶状物，它们蠕动着，聚拢着，如同活物的心脏，在幽暗中搏动、膨胀……李逸盯着那搏动的胶质核心，久久未动。寒风卷着残雪掠过他耳际，吹得额前碎发纷乱。他忽然想起昨夜浇灭火焰时，那滩残留的暗红灰烬——原来不是灰烬。是卵。是这些胶状物在烈火焚身之际，将最后一点生命精华凝成的、最原始的、等待复苏的卵。它们没死。只是蛰伏得更深了。李逸慢慢收回目光，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哨，放在唇边，轻轻一吹。哨音短促，尖锐，穿透风雪，直抵山巅。三息之后，远处赤杨树顶，白雪儿举起手臂，用力挥了三下。李逸点点头，转身，踏着坚实雪地，一步步走回村口。身后，那道新生的裂缝正在缓慢愈合，玻璃化的岩壁上，一抹暗红，悄然渗出，如泪，如血，如大地深处，无声睁开的一只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