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武功共参神通，这倒是有些稀奇。可一想，此事也并非毫无先例。事实上先前霸王戟法的陷阵神通就可见端倪。当时提示就曾言明这神通是受太极拳法点拨，也确实明显有太极拳法借力打力的...酒坛在空中划出一道微颤的弧线，坛口未封，酒气却似被无形之手裹住，未散一分。夏青下意识抬手接住，指尖触到粗陶坛身的刹那，一股灼烫自掌心直冲天灵——不是酒烈，是那坛中八千里路竟在离坛瞬间便已蒸腾出丝丝缕缕赤金色酒雾，如活物般缠绕指节，渗入皮肉。他喉头一滚，未及细思，仰脖倾坛。酒未入口，先入肺腑。轰——！腹中仿佛炸开一团熔金火种，不是烧灼，而是撑胀、迸裂、再重塑。五脏六腑如被巨手攥紧又骤然松开，血液奔涌声在耳中化作千军万马踏过冰河。眼前景物微微扭曲，项羽银黑甲胄的轮廓边缘泛起一层极淡的金边，连他周身翻涌的阴云狼烟，此刻也显出几道游移不定的暗红脉络，如同沉睡巨兽皮下搏动的血管。醉仙步，成了。不是“能用”，是“已生”。夏青脚下一滑，并非踉跄，而是足踝如游鱼摆尾，腰胯似弓弦轻颤，整个人倏然横移三尺。几乎同时，一道黑影挟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擦着他左肩掠过——那是项羽一记反手横扫的枪尾！若按常理，此招本该落空，可枪势未尽，余劲竟在半空凝而不散，嗡然震颤，竟如活物般陡然折向，再度追击！夏青瞳孔骤缩。这不是力道未消，是……意念凝形。霸王之威，已至以意御劲、枪随心动之境。凡人挥臂，需筋骨牵引；而项羽一枪刺出，念头所至，枪锋自会寻隙而噬，无需二次发力。他不敢再饮第二口。酒勇神通再强，亦非无漏之器。醉意越深，神志越沉，而项羽的枪，偏偏专斩神志迟滞者。方才那瞬息的凝滞，已是生死一线；若真醉倒，怕是连尸首都留不全。他猛地将空坛掼向地面。啪！陶片四溅，酒液泼洒如血，在青石地上蜿蜒成一道歪斜的、燃烧般的赤痕。就在坛碎音落的同一瞬，夏青双足猛蹬，非退反进，竟迎着吕布与项羽之间那片被狂暴气流绞得模糊的虚空，悍然突入！方天画戟不再横拦，不再格挡，而是戟尖朝下，如凿地之锥，狠狠戳向地面！“呃啊——！”一声低吼自胸腔深处迸出，非是怒喝，更似野兽濒死前的嘶鸣。他双臂肌肉虬结暴起，青筋如盘龙凸于皮肤之下，戟杆嗡鸣震颤，竟硬生生将自身下坠之势，尽数转化为一股向上的、螺旋钻透的爆发之力！地面青石寸寸龟裂，蛛网般的裂痕以戟尖为心疯狂蔓延。而夏青本人，则借着这反震之力，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贴着地面疾射而出，目标并非项羽，亦非吕布——而是二人交锋时，项羽右膝外侧，那一处因连续重击而微微塌陷、阴云狼烟略显稀薄的甲胄缝隙！破绽！不是招式之隙，是气机之隙。项羽虽如魔神，终究是借阴云狼烟显化，而非真身降临。那狼烟再厚，亦有流转间隙；甲胄再坚，亦需阴气灌注方能维系。夏青以酒勇催至极限的目力，加上醉仙步赋予的、近乎预判的肢体本能，终于在这电光石火间，锁定了那稍纵即逝的“虚”点！“找死！”项羽眸中首次掠过一丝真正凝重的寒光。他右膝微屈，竟不闪避，反将整条右腿绷成铁柱，甲胄缝隙处阴云狼烟骤然内缩、坍塌，竟在体表凝成一面不足巴掌大小的幽黑鳞盾！铛！！！戟尖撞上鳞盾，发出金铁交鸣的刺耳锐响，火星迸射如雨。夏青只觉戟尖传来一股难以言喻的粘滞吸力，仿佛刺入了亿万年不化的玄冰沼泽，戟身剧震，虎口瞬间崩裂，鲜血顺着戟杆蜿蜒而下。他拼尽全力欲抽戟后撤，可那鳞盾竟如活物般蠕动，死死咬住戟尖，更要将他整条手臂拖入其中！就在此刻，一道赤色残影，挟着焚尽八荒的暴烈气息，毫无征兆地劈向项羽后颈！吕布！他竟在夏青突袭的同一刹那，放弃了所有守势，将全部力量、全部意志、全部不甘与暴戾，尽数压进这一记自上而下的、毫无花巧的力劈华山！方天画戟撕裂空气，竟在刃口前方凝出一道半尺长的赤红气焰，如真正的神兵出鞘！项羽不得不动。他左肩微沉，霸王枪自腋下反手撩出，枪尖精准无比地点在吕布戟刃最薄弱的“血槽”位置。两股绝世巨力轰然对撞，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圈肉眼可见的灰白涟漪，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涟漪所过之处，地面青砖无声湮灭为齑粉，远处一座残破钟楼的檐角，竟如沙雕般簌簌剥落，化为尘烟。而就在项羽枪势被吕布牵制、全身重心被迫向左偏移的零点零一秒内——夏青眼中金芒爆射！他松开了戟柄！任由那粘滞的鳞盾与反震之力将画戟向后扯去，自己却借着这股巨大的反作用力，整个身体如绷紧的弓弦骤然松开，双脚在龟裂的地面上狠狠一蹬，整个人竟如离弦之矢，自下而上，贴着项羽持枪的左臂内侧，闪电般扑入其怀中！距离，不足一尺。项羽银黑甲胄上流动的阴云狼烟，在夏青视野里骤然放大、旋转，化作一片吞噬光线的混沌漩涡。他甚至能闻到那浓烈得令人窒息的、混合着铁锈、陈年血垢与某种远古凶兽腥膻的气息。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每一次搏动都震得耳膜嗡嗡作响。没有时间思考，没有时间犹豫。夏青的右手，那只刚刚崩裂虎口、鲜血淋漓的右手，五指并拢如刀，带着体内尚未平息的、翻江倒海般的酒勇气血，以及醉仙步赋予的、超越人体极限的精准轨迹，狠狠插向项羽咽喉下方，甲胄与颈项交接处，那一小片未曾被狼烟完全覆盖的、微微起伏的苍白皮肤！不是刺，是凿！以指为锥，以身为锤！噗嗤——！一声极其轻微、却令人牙酸的闷响。指尖并未刺穿皮肉，而是深深陷进了那层坚韧得不可思议的皮膜之下，指骨传来一阵钻心剧痛，仿佛戳进了一块包裹着活火山岩浆的玄铁。但夏青的手指，确确实实，楔入了进去！殷红的血珠，顺着他的指缝，缓缓渗出，滴落在项羽胸前冰冷的甲胄上，竟发出“滋”的一声轻响，腾起一缕青烟。项羽的瞳孔，第一次，真正地收缩了。那是一种混杂着惊愕、被蝼蚁冒犯的暴怒，以及一丝……久违的、对“真实伤痛”的微怔。他周身翻涌的阴云狼烟，竟在这一刻，出现了极其短暂的、近乎凝滞的停顿。仿佛一尊运转万载的青铜巨像，内部齿轮突然卡入了一粒微尘。就是现在！夏青眼中没有丝毫得手的狂喜，只有燃烧到极致的冷静。他左手早已蓄势待发，五指箕张，掌心向下，对着项羽被自己手指钉住的颈项下方，狠狠一按！掌心之下，赫然浮现一枚仅存三寸、通体赤红、表面布满细密裂痕的……残破酒坛虚影！八千里路·烬！这是他方才吞下的那坛酒，经不休之胃炼化、酒勇神通提纯、醉仙步意念压缩，最终在生死绝境中强行凝聚出的最后一击！不是酒气，不是火焰，是酒之精魄被压缩到极致后，濒临崩溃的、纯粹的毁灭性能量！轰——！！！没有声音。只有一团炽白到无法直视的光球，在项羽颈项处无声炸开。光芒所及，他胸前甲胄上的繁复云纹瞬间黯淡、剥落，露出底下同样开始焦黑龟裂的暗银基底。那层包裹着项羽的阴云狼烟，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冷水，剧烈沸腾、翻涌，大片大片地蒸发、消散，露出其下……并非血肉，而是一片急速流转、无数扭曲面孔无声呐喊的灰黑色混沌虚影！“呃……”一声低沉、沙哑、仿佛来自九幽地底的闷哼，自项羽喉中艰难挤出。他高大的身躯，竟前所未有地晃动了一下，左膝微微一软，似乎要单膝跪地。那柄一直稳如山岳的霸王枪，枪尖也难以察觉地垂落了一分。机会！吕布眼中血丝密布，战意却如燎原野火，烧尽一切迟疑。他口中发出一声非人的咆哮，方天画戟不再追求角度刁钻，而是将全身重量、所有力量、所有被压抑的怒火，尽数灌注于戟身，朝着项羽因晃动而暴露的、左肋下方，那片狼烟最为稀薄、甲胄接缝处微微松动的要害，当胸直刺！戟尖撕裂空气，带起凄厉尖啸。项羽的反应，快得超乎想象。他右膝猛地一挺，强行稳住身形，脖颈处那被夏青手指凿入、又被烬炸得焦黑一片的伤口，竟在灰黑色混沌虚影的涌动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结痂，只是那层新生的皮肤，颜色深得如同凝固的墨汁。与此同时，他握枪的左手，竟不回防，反而顺势一抖！霸王枪嗡然长吟，枪杆如灵蛇般甩出，枪尾带着千钧之力，不偏不倚，正正砸在吕布刺来的方天画戟戟杆中段！咔嚓！一声清脆的、令人心悸的断裂声响起。吕布手中那柄曾劈开山岳、斩断星河的方天画戟，戟杆竟从中而断！前端半截带着凌厉无匹的余势，依旧向前疾飞，擦着项羽左肋甲胄飞过，只在上面留下一道刺目的白痕；而后半截，却在项羽枪尾的恐怖巨力下，如朽木般寸寸碎裂，化作漫天银亮木屑！吕布魁梧的身躯，如遭雷击，踉跄着向后狂退，每一步都在坚硬的青石地上踩出深深的脚印，直到撞上一堵断墙才勉强止住，嘴角溢出一缕暗红血丝。他低头看着手中仅剩的、不到三尺长的断戟，眼神先是茫然，随即被一种近乎疯狂的、更加炽烈的战意彻底点燃！“好！好！好！”他仰天长啸，声震云霄，竟是不怒反笑，“断戟何妨？！本将今日，便以断戟，再战霸王！”话音未落，他竟将手中断戟高高抛起，右脚狠狠踏在断戟柄端，借着反弹之力，整个人如离弦之箭，不退反进，赤手空拳，带着一身浴血不屈的惨烈气势，朝着项羽再次扑来！拳风所至，空气被压缩成肉眼可见的白色气环，轰然炸开！项羽缓缓抬起左手，抹去颈项处那抹尚未干涸的、属于夏青的血迹。指尖沾染的墨色痂皮，在他指腹下簌簌剥落。他低头看着指尖那一点刺目的猩红，又缓缓抬眼，目光越过疯狂扑来的吕布，越过气息紊乱却死死盯着自己的夏青，最终落在夏青身后——那片被酒坛碎片和赤色酒液浸染的、尚在微微冒着青烟的地面。那里，一个小小的、由酒液自然流淌形成的、歪歪扭扭的“卍”字印记，正散发着微弱却无比清晰的、令人心悸的佛门金光。项羽的唇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勾起一个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不是嘲讽，不是愤怒。是一种……久别重逢的、冰冷的、洞悉一切的了然。他握着霸王枪的右手，五指缓缓收紧，指节发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爆响。周身那曾因烬而溃散的阴云狼烟，非但没有减弱，反而以更加暴虐、更加凝练的姿态，重新升腾而起，颜色由黑转深紫，又由深紫沉淀为一种令人心胆俱裂的、近乎实质的铅灰色。铅灰色的狼烟翻涌，竟隐隐显现出无数手持长戈、面目狰狞的古代士卒虚影，踏着整齐划一、撼动大地的沉重步伐，无声地列阵于项羽身后。杀气，不再是弥漫，而是凝成实质的寒霜，覆盖了百丈方圆。空气凝固，呼吸停滞，连远处几只侥幸未死的乌鸦，都僵在枯枝上，瞳孔中映着那片铅灰，瞬间冻结成两粒黑豆。夏青浑身汗毛倒竖，心脏几乎停止跳动。他明白了。刚才那一下凿击，那一下烬，不仅伤了项羽，更像一把钥匙，强行撬开了某个尘封已久的、更为恐怖的封印。他与吕布联手，不是在挑战一个强大的对手。他们，正在惊醒一头……沉睡的远古凶神。项羽的目光，终于重新落回夏青脸上。那眼神，平静得可怕，仿佛在看一件……终于完成的、值得审视的祭品。“你，”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清晰，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打在夏青的灵魂之上，“……是谁？”不是问名字。是问本质。夏青喉结滚动，口中血腥味浓得化不开。他缓缓抬起右手，看着指尖那抹尚未干涸的、属于项羽的、深得如同墨汁的暗红。那暗红，正沿着他的指纹，一丝丝，诡异地向上蔓延。他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近乎悲壮的轻松。“我？”他抹了一把嘴角的血，将那抹暗红与自己的血混在一起，用力在胸前甲胄上，狠狠一抹，“大概……是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错误’吧。”话音落，他猛地转身，不再看项羽，也不再看吕布，而是朝着远处那片被铅灰色狼烟彻底笼罩、连月光都吞噬殆尽的、最深的黑暗，拔腿狂奔！不是逃。是引。他身后，吕布的断戟残骸在青石地上兀自震颤，发出微弱的嗡鸣。而项羽，只是静静伫立，铅灰色的狼烟在他脚下无声蔓延，如墨汁浸透宣纸，一寸寸，吞噬着夏青刚刚踏过的、尚带着他体温的足迹。风，停止了。唯有那铅灰，无声，却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绝望地，向前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