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欢,你看看。”
程爸把杯子往桌上一顿,咖啡又溅出来几滴。他声音压着,但字字往外蹦。
“这就是你夸了半夜的男朋友?一点教养都没有。什么样的家庭出什么样的孩子,我早说了。”
程欢脸上还挂着泪,嘴唇哆嗦了两下。
“爸,你能不能别说了……”
话没说完,她整个人趴在桌上,肩膀一缩一缩的,虽然极力压着,但还是哭出了声。
罗必胜没看她。
他把椅子推进去,拽了拽衣服下摆,从高向下,正对着程爸。
“要按你那套庸俗标准——”
他声音反而平了,一个字一个字往外丢。
“你连说我家庭的资格都没有。”
程爸的太阳穴跳了两下,嘴张开又合上,没吐出一个字。
罗必胜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
走了三步,停下来,偏过头。
“哥,走不走?别在这儿浪费时间,机会已经错过了。”
说完推开玻璃门。门上的铃铛叮当一声,很刺耳。
程欢趴在桌上,肩膀抽的更厉害了,哭声也更大了。
王晓亮从椅子上站起来。他看了一眼程爸,又看了一眼程妈,最后看了一眼趴着哭的程欢。
“叔叔阿姨,你们自便吧,再联系。”
语气客客气气的,规规矩矩的,跟刚才坐在桌前说话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往外走的时候,身后传来程妈压低的声音——
“老程你也是,欢欢长大了……”
“难道我说错了,还是看错了,你们也看到了,一无是处吧,脾气还不小……”
门关上了。
铃铛又响了一下。
停车场。
罗必胜靠在车门边上,甩着手,脚踢着轮胎,一下一下的。
王晓亮走过去,车门解锁的声音响了起来。
离近了才看见,罗必胜的肩膀在抖。
“兄弟。”王晓亮站在旁边,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手放在上面,没有离开,“难受就哭。”
“难受个屁。”
罗必胜咬着后槽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应该高兴才对。一群井底之蛙,一辈子就那点出息,还有脸审判别人。”
嘴上说得硬,鼻子吸了一下,尾音发颤。
王晓亮没戳穿,拉开驾驶座的门。
“你确定要走?不再争取一下?”
“不必了,瞧他那个样子,给他脸了是吧!”
罗必胜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整个人窝在座椅里。
“这样的家庭,我爸肯定看不上。就是成了,嘴上他不会说,但他心里肯定不舒服。”
王晓亮没接话,发动了车。
车子驶出停车场的时候,后视镜里映出咖啡厅的大门。
程欢一家三口出来了。
程妈搀着程欢,程爸走在后面,双手插兜。程欢还在抹眼泪,抬头往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罗必胜的头靠在车窗玻璃上,眼睛盯着前面的路。
一下都没回。
王晓亮的眼睛从后视镜收回来,没说话。车子拐上主路,汇进车流里。
不久前一起吃早饭的两波人,刚才还在一个桌上喝咖啡的两波人,距离很快拉开了。
沉默了大概两分钟。
“哥。”罗必胜先开口了,声音沙了,“我刚才没有太过失态吧。”
“你确实比我强。”
“别安慰我了。”罗必胜把脸从车窗上拔下来,看向王晓亮的侧脸,“要不是你在那儿心平气和跟他扯,我早就掀桌了。一个自以为是的老登,坐那儿觉得自己明察秋毫。觉得自己了不起,觉得老婆孩子是他的私人物品。”
他停顿了几秒。
“我今天才发现,我爸有多牛。”
王晓亮瞥了他一眼。
罗必胜盯着前面的红绿灯,声音慢下来了。
“我上初中那会儿,刚懂点事。就觉得我爸特怂。在那几个叔叔面前,成天点头哈腰的,尤其是三叔——三叔说什么他都听。尽管这样,他还隔三差五的叫他们来家里吃饭,亲自和我妈下厨,好像特享受似的。我就纳闷,你好歹是大哥,至于吗?”
路上的车多了起来,再好的车也得走走停停。
“现在才想明白。我爸是真看透了。跟着三叔干就能成事,他就跟。面子算什么东西?他是普通,但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只能三叔最牛逼,跟着他干就行。所以他也成了,照样是安杨的创始人,照样是亿万富豪。”
他抬手对着车窗外指了一下。
“不像刚才那个老登。我靠!央企职工,说穿了还不是工人,央企当然了不起,是他们家的吗?安杨多牛逼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安杨有我家的股份。我没嫌弃他们家,他还嫌上我了。”
王晓亮一直没插嘴,任由他发泄。
通了,车往前走。
罗必胜那堆话倒完,整个人陷进座椅里,手机握在手里,来回摩挲。
安静了半分钟。
“你这么坚决。”王晓亮开口了,语速很慢,“你对欢欢的感情,就这样结束了?你不觉得有点假吗?”
罗必胜扭过头。
“当然是真的。我喜欢上欢欢才知道,互相喜欢是什么感觉。我对她千依百顺,什么都顺着她来。可你看见了吧……我只要她一句话。”
他的声音卡住了。
停了两秒。
“刚才在里面,她一句坚定的话都没给我。一句都没有,她但凡向着我说一句,但凡说,就愿意跟我好,我就让我爸给我一千万,我到银行取现金,全部拍在那个老登脸上。”
王晓亮笑了笑,果然是少爷脾气犯了。
车里又安静了。
“这样也好。她还是没通过考验。”
罗必胜往窗外看了一眼,街边的行人不少,表情各异,唯独没有笑的。
“哥,我决定了。留在福城。电竞酒店这个事,我一定要干明白。一定要赚上钱。被人看不起的感觉,太他妈难受了。”
车子在红灯前停住。
王晓亮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急着说话。等绿灯跳了,车往前走,他才慢慢开口。
“你这就和欢欢分了?”
“分了。”罗必胜靠在椅背上,脖子往后仰,“太让我失望了。”
王晓亮没接,过了一个路口才又说话。
“你刚才没有翻脸,是害怕欢欢更难受吧,但你刚才也在控制她,你知道吗?”
罗必胜扭头看他。
“你让她在那种场合,当着她爸妈的面,选你还是选她家——你跟她爸有什么区别?”
“我怎么跟他一样了?”罗必胜坐直了。
王晓亮没理他,自顾自说了一句:“夫妇之道,首以信为万事之基,次则消弭龃龉,复可截长续短,尤贵同心以御外。”
罗必胜愣了两秒。
“哥,我知道你有学问,但请你说人话。”
王晓亮换了个车道,声音不紧不慢。
“就是说夫妻之间,信任是根基,最要紧的是一致对外。你回想一下刚才那个场面,你和他爸对峙,欢欢夹在中间,她能怎么办?”
罗必胜没吭声。
“你那个时候逼她表态,逼她站出来替你说话。但你想过没有,你什么时候站在她的角度,替她想过?你们应该是一伙的,一起去对付她那个爹。而不是你坐在那儿等着她选,不选你,你就翻脸。”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你把她推到你的对面去了。”
罗必胜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
“我操。”
声音很轻,但颤。
“我光顾着生气了。”
他把手机换成双手拿,手指在屏幕上戳了一阵,又删,又打,又删。反复了好几遍,最后一咬牙,发了出去。
“跟她道歉了。”他把手机放在大腿上,屏幕朝上,“我说我刚才混蛋了,不应该逼她。”
王晓亮点了下头,没说话。
车子又过了一个路口。手机一直没响。
罗必胜拿起来看了一眼,没消息,又放下。
又过了三十秒。
“叮。”
提示音一响,罗必胜整个人弹起来,抓起手机,拇指一划。
屏幕亮着。
他盯了大概五秒钟。
手机慢慢从脸前放下来,整个人往座椅里滑,后脑勺磕在头枕上,一脸茫然。
“哥。”
声音哑了。
“欢欢说……我们分手吧。”
车刚好停下,王晓亮看向罗必胜,罗必胜的眼泪已经夺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