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酒馆藏在巷子深处，门脸窄，里头倒收拾得利索。木桌竹椅，墙上挂了几幅水墨，不知道谁写的。
王晓亮中午闲逛发现的这家店的，头一回进来。
一眼看就是老店。
点了四个菜，还给方东旭点了一瓶啤酒。
方东旭坐下，拆开筷子，里里外外扫了一圈，嘴角动了动，忍住了。
菜上来了。白灼生菜，半只烧鸭，一盘牛肉，一条清蒸鱼。
方东旭拧开酒盖，给自己倒了一杯，晃了晃。
“兄弟，子衿现在身价多少了？没有上亿，几千万总有吧？”
王晓亮没急着接，吃了口烧鸭，味道属实不错。
“你们俩的钱是分开花的吧？”
王晓亮摇头。
“没有分开花？！你骗人，我真不信。”
方东旭又扫了一眼这小馆子，意思已经摆在脸上了。
他看不上这里，嫌这里寒碜。
王晓亮又夹了块鱼肉，味道鲜美，肯定是活鱼。
“你知道强哥头一回单独请我吃饭，吃的什么吗？”
方东旭摇摇头。
“二十块钱的红烧肉，他说管够。”
王晓亮嚼着肉，声音里有一丝的喜悦。
“我现在很确定，他当时身价过亿了。”
方东旭撇撇嘴。
“别提强哥，他就是个小气人。真真正正的生意人，抠到骨头里那种。”
王晓亮筷子顿了一下。
“别这么说我哥。”
方东旭手一摆，瞅见王晓亮脸色沉了，赶紧找补。
“我没说他坏话的意思。”
方东旭又给自己满上一杯。
“怎么还急了？”
沉了两秒，王晓亮主动岔开话题。
“怎么，想追易佳慧？”
方东旭一听这个，来劲了，身子往前凑，酒杯往桌上一墩。
“这丫头，长到我心坎里了。性格也好，刚来承佑就喜欢上了，可惜当时没信心，也没那个心情。”
又灌了一口酒，咂了咂嘴。
“就是不爱搭理我。你说我这条件——怎么讲，秒杀百分之九十五的男的没问题吧？”
王晓亮没应声。
方东旭凑过来，压低声音。
“你能不能教教我，你当初怎么追到子衿的？”
“互相吸引，没追。”
方东旭愣了一下，一巴掌拍在桌上，笑得前仰后合。
“王晓亮！真是被你装到了！你太他妈能装了！”
笑了半天才喘匀气。
“行，不说也理解。子衿现在是大明星，过去的事都得保密，我懂！”
王晓亮笑了笑，没解释。
方东旭自顾自往下说。
“古总跟我讲，好女怕男缠。可她不理我，我缠不住啊。你在办公室也看到了，热脸贴冷屁股。”
“古总看样子是此道高手。”
方东旭嘿嘿一笑。
“那还用说。古总的女人，个顶个漂亮。比如……”
他压低声音，双手在胸前比划了一下。
“肖科长。”
停了一下又说：
“不过这也是福城的特色。有点钱的老板，都喜欢找老二老三老四老五，外面有孩子也不稀奇。他们觉得孩子越多越好。”
王晓亮夹菜的手停了。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你以为那些老板一个个忙什么？忙着当爹呢。”
方东旭喝了口酒，筷子突然一指王晓亮。
“你可不许学啊。”
王晓亮抬头。
“子衿可是金元宝，摇钱树。本来你就岌岌可危了，再来这么一出，那就彻底完了。等于亲手给子衿递离婚协议，你还得净身出户。”
王晓亮放下筷子。
“你怎么觉得是我岌岌可危，不是她岌岌可危？”
方东旭嘴里叼着一块肉，嚼都忘了嚼。
“这不明摆着的吗？”
筷子往四周画了个圈。
“瞧你请我吃饭的地方。”
王晓亮没再接这个茬。
跟方东旭已经是完完全全两路人了，话说不到一块去。这才毕业多久，怎么就这么大的差别？不知道是自己变的多，还是方东旭变得多，也许都向着两个不同的方向变，才能有如此的不同。
他懒得掰扯，直接切到正题。
“对了，你那个黑人发小，还联系吗？”
方东旭一愣。
“黑人发小？”
“就是那个设计师。”王晓亮在脑袋上比划了一下。
方东旭反应过来，一口肉差点喷出来，拍着桌子笑。
“晓亮，你可太损了！他现在可不是脏辫了！长发飘飘，艺术家！懂吗？”
笑了半天才缓过劲儿，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我们联系着呢，一起被人骗，有共同语言。就是这小子拿了个什么设计奖，拽得二五八万似的。”
又夹了块鱼肉。
“怎么，你找他有事？”
王晓亮点头。
“我想把公司后院搞成夜市，想让他给设计一下。”
“夜市？！”
方东旭筷子停半空，表情像是听错了。
“晓亮，你行不行啊？子衿在天上飞，你怎么越来越接地气了？夜市？大排档那种？”
“你可真行，你知道吗？你本来接触到了最佳的赚钱机会，结果被你一下子放弃了。”
“什么是最佳的赚钱机会？”
“放贷呀！”
“我怎么放，放给谁？”
“放贷只是一个说法，其实就是玩金融。你是承佑的总经理，新宇又任由你折腾，这么好的机会都令人嫉妒。你倒好视而不见。”
“哦！？你倒是给我说说，我怎么做？”
“你知道为什么那么多人找我办公司，或者购买年头久远的公司吗？”
“你直接说。”
“有些人是为了走一笔钱，接一个项目，在福城，大多数是为了贷款。”
“他们贷上银行的款，做赚钱的事情，借鸡下蛋。从没钱到利用别人的钱，变成自己的钱。有本事的人就是能借到更多钱的人。”
“承佑公司不仅时间长，银行信用评分高，开了那么多的发票，和税务相关的贷款，利息极低。你完全可以操作。”
“怎么操作？放贷给包工头？我可一个都不认识。”
“搞承兑呀，过桥呀，囤有价值的东西呀，干什么都行。”
“风险呢？”
“这些风险都小，要不票在手里，要不物在手里。”
“我的意思是我赚钱，承佑承担风险这不好吧。”
“没什么不好的，再说也没什么风险，都是这么搞得。”
王晓亮不想聊了。
“你说的我听不懂，你给小黑打个电话，我跟他聊聊。”
方东旭掏出手机，翻通讯录，拨号之前停了一下。
“他牛逼得很，你多少给点面子。”
王晓亮点头。
电话通了，响了三声，接了。
方东旭换了个语气，比刚才正经多了。
“一鸣，我这有个同学，你也见过的，想请你帮忙设计一下。你们俩聊。”
手机递过来。
王晓亮接过去。
“你好，我想请你帮设计一个楼体的外墙……”
没说完，对面直接打断。
“你在江城？”
“不，我在福城。”
“差旅费实报实销。五星级酒店，我和助理两个人，两间房。设计费十万打底，超出面积按平方算。”
一口气说完，没留缝。
王晓亮握着手机。十万打底，后院加上外墙，面积算下来不小，超出的部分还要另算。这个价格怎么也有点离谱了。
“能谈不？”
对面直接当没听见这句话。
“你刚说的是外墙？”
“还有夜市。”
“夜市？”
隋一鸣的声音明显顿了。
“大排档那种？”
“算是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然后隋一鸣开口了，语气淡得跟白开水一样。
“那有什么可设计的，你们这些人真是不懂设计，设计首先是艺术，懂吗？艺术！这不瞎耽误功夫吗？”
嘟嘟嘟。
挂了。
王晓亮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盯着屏幕跳回通讯录。
方东旭伸长脖子。
“怎么说？”
王晓亮把手机推回去。
“你这黑小子……”
“真是有点牛逼啊。”
“得了个鸟奖，接了几个大活儿，不知道天高地厚了，漂了。”方东旭说完，转头看向老板，“老板，再给一瓶冰镇啤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