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205章 瑾为终献官
    泰山之巅,玉皇顶。

    寒风似乎都在那一刻凝滞了,时间仿佛被拉长、冻结。武则天那平稳而清晰的声音,如同冰玉相击,在死寂的山顶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凿子,狠狠凿在千年的礼制基石上,留下不可磨灭的印痕。

    “伏惟天神地祇,歆兹芬祀,永佑皇唐,祚胤无疆。”

    最后一个字落下,余音仿佛还缠绕在祭坛的缭绕青烟与猎猎旌旗之间。武则天手持玉帛,对着燎坛方向,庄重地三鞠躬,然后将玉帛交给身旁的礼官。礼官颤抖着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将这份注定要载入史册的祭物,投入熊熊燃烧的燎坛之中。火焰猛地蹿高,吞噬了玉帛,也吞噬了那个时代关于“牝鸡司晨”的最后一块遮羞布。

    坛下,百官与万国使节,仍陷在巨大的震撼与失语之中。许多人,尤其是那些皓首穷经、以维护礼法为己任的老臣,如韩瑗、来济的旧部,或一些出身关陇、山东高门的朝臣,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他们死死低着头,不敢去看坛上那道身着祎衣的、挑战了亘古以来男女、君臣、内外之别的身影,更不敢去看周围同僚的反应。有人紧闭双眼,嘴唇无声地翕动,似在背诵圣贤之言以定心神;有人死死攥着笏板,指节捏得发白,身体微微颤抖;还有人眼中已隐隐泛起屈辱与愤怒的泪光,却只能强自忍耐,将头颅埋得更低。山巅凛冽的寒风,此刻吹在身上,却抵不过他们心中那刺骨的冰寒。

    而那些早已倒向武则天,或在此次封禅中利益攸关的官员,如许敬宗、李义府及其党羽,则是个个激动得面色潮红,若非在这庄严肃穆的祭坛之下,几乎要当场欢呼雀跃。他们努力维持着表面的恭谨,但微微颤抖的肩膀和闪烁的眼神,无不暴露了他们内心的狂喜。天后行亚献!这不仅是天后的胜利,更是他们这些“拥武派”的胜利!这意味着,他们押注的未来,那“二圣”并尊甚至更进一步的政治格局,已不再是朝堂密议,不再是后宫暗涌,而是被这泰山之巅的圣火,被这祭告天地的仪式,所正式昭告、确认、乃至神圣化了!这是何等巨大的回报!许敬宗垂着头,眼角余光却扫过那些如丧考妣的老臣,心中冷笑:朽木顽石,安知天命所归,时移世易?

    万国使节们更是看得目瞪口呆,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吐蕃赞婆眯起眼睛,精悍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在他的认知里,女人纵然可以在帐中掌权,也绝无可能站在祭天的最高处,与赞普(君主)并肩!唐人……竟敢如此!这是对天神、对祖宗的亵渎,还是……一种他们所不能理解的、更强大的秩序?他下意识地看向那位立在百官前列、身着紫袍玉带的梁国公李瑾,却见对方身姿挺拔如松,侧脸沉静如水,竟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赞婆心中更是一凛:这位军神,对此竟也默许?看来,唐国内部,这位皇后与这位国公之间,关系之紧密,远超外界想象。此番见闻,必须尽快传信给兄长。

    突厥别部首领阿史那斛瑟罗,则是另一番心思。他见多了草原上部族中母亲、妻子、姐妹在权力更迭中扮演的角色,对女子掌权并不像中原儒生那般抵触。他震惊的,是唐人竟能将此事做得如此堂而皇之,如此“名正言顺”!祭天啊!那是与长生天沟通的神圣仪式!这位唐家皇后,竟能以妻子、臣子的身份,行此大礼,与皇帝分庭抗礼!这背后需要何等的权势、手腕与人心所向?他看着坛上并肩而立的帝后,一个虚弱如风中残烛,一个沉静如渊渟岳峙,强烈的对比让他心中那个模糊的念头愈发清晰:这个庞大帝国的未来,恐怕真的系于这位皇后(或许还有那位国公)之手。自己部族的生存之道,必须做出调整了。

    新罗使节金仁问则想得更多。他熟读汉家经典,深知此举的惊世骇俗。震惊之余,他心中却又涌起一种复杂的敬佩与警惕。敬佩的是这位皇后的气魄与能力,警惕的是,一个内部权力结构如此独特、甚至“悖礼”的庞然大物,对周边邻国,尤其是对新罗这样仰慕中华却又需保持独立的国家,是福是祸?他偷偷看向太子李弘,见年轻的储君面色苍白,紧抿着嘴唇,目光低垂,不知在想些什么,心中不由一叹。

    就在这心思各异、暗流汹涌的死寂即将被打破之际,礼部尚书许敬宗再次出列。他深吸一口气,似乎要将方才武则天带来的震撼和自己内心的狂喜都压下去,用比之前更加高亢、更加庄重,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的声音,唱道:

    “终献礼——启!”

    “终献”二字,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让刚刚因“亚献”而陷入诡异寂静的场面,再次泛起涟漪。亚献已是石破天惊,那这紧随其后的终献,又将由谁担任?是太子殿下,以固国本?还是某位德高望重的李唐宗室亲王,以显亲亲之道?亦或是……宰相之首,以示文武并重?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从祭坛上那道祎衣身影移开,在坛下前排的重臣宗亲中逡巡。太子的脸色似乎更白了些,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几位年长的亲王,如越王李贞、纪王李慎等,腰背似乎挺直了些,但眼神中也透着不确定。宰相们则屏息凝神,猜测着这最后的、也是仅次于初献、亚献的殊荣,会花落谁家。

    然而,许敬宗并未如众人预想般,将目光投向太子或某位亲王。他转过身,面向文武百官与藩国使节队列的最前方,那个自始至终都如磐石般沉稳肃立的身影,然后,深深一躬,声音穿透寒风,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恭请开府仪同三司、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梁国公、行营都总管、上柱国、太子少师——李瑾,登坛行终献礼,以彰卫社稷、开疆土、定乾坤之不世功勋,以成三献之礼,告慰天地神明,福佑大唐,江山永固!”

    一连串煊赫到极致的头衔,如同重锤,敲击在每个人心头。梁国公李瑾!竟然是他!

    短暂的惊愕之后,是更深沉的、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沉默。这一次,连那些狂喜的“拥武派”官员,脸上的激动都凝固了一瞬。让一位外姓臣子,在皇帝初献、皇后亚献之后,担任终献?这……这固然再次彰显了皇后一系的权威,将这位军神牢牢绑在了同一辆战车上,但……这岂非将李瑾的地位,隐隐抬到了几乎与储君、甚至与“亚献”的皇后平行的位置?虽然终献是第三位,但其象征意义,尤其是在刚刚经历了皇后亚献的震撼之后,其意味更加深长。

    一些老臣心中刚刚因皇后亚献而升起的愤怒与悲哀,此刻被一种更深的无力与冰寒所取代。皇帝病弱,皇后临朝,权臣掌兵,如今在这祭告天地、最为神圣的封禅大典上,竟以如此方式“昭告天下”!这大唐的天下,究竟姓李,还是……

    吐蕃赞婆的瞳孔骤然收缩。李瑾!这位让吐蕃勇士闻风丧胆、让大相兄长都忌惮不已的唐国军神,其地位竟已崇隆至此!在如此神圣的祭祀中,紧随帝后之后献祭!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唐国朝廷,甚至在那对至尊夫妇心中,这位梁国公的地位,已近乎于“副君”?或者,是一种更牢固的、超越君臣的联盟?赞婆感到后背泛起一层细密的冷汗,他意识到,自己之前对唐国内部权力结构的判断,可能还是太过简单了。

    阿史那斛瑟罗则是倒吸一口凉气,看向李瑾的目光中,敬畏之色更浓。军功,无与伦比的军功!看来在唐国,只要有足够煊赫的军功,便能打破一切常规,赢得如此地位!他心中对武力的渴望,对强大唐军的恐惧与向往,交织在一起。

    新罗金仁问则是微微颔首,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算太过意外。梁国公李瑾的功绩,确实当得起这份荣耀。只是,帝、后、将,三者以如此方式并肩立于祭坛,这画面本身就充满了强烈的、令人不安的象征意味。

    祭坛之上,刚刚行完亚献礼、退后半步侍立的武则天,神色平静无波,仿佛许敬宗念出的那个名字,与念出太子或任何一个亲王的名字并无区别。只有那双沉静凤目的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的微光。她微微侧首,目光投向坛下那道即将登坛的身影。

    李治依旧被内侍搀扶着,站在祭坛中央,方才诵读祭文似乎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他微微佝偻着,脸色在厚重的脂粉下依旧透着死灰,喘息粗重。许敬宗的唱名声传来,他浑浊的眼珠似乎转动了一下,看向坛下的李瑾,又缓缓移开,望向远处翻腾的云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一尊正在迅速失去生气的蜡像。

    在无数道目光的聚焦下,李瑾动了。

    他并未像皇后那样,在万众瞩目中一步步走过漫长的距离。他本就站在百官之前,距离祭坛不过十数步。此刻,他缓缓抬手,正了正头上的进贤冠,拂了拂紫色朝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迈步。

    他的步伐,与武则天的沉稳从容不同,也不同于李治的虚浮踉跄。他的步伐,是标准的、久经沙场的武将步伐,沉稳、坚定、每一步都仿佛丈量过,踏在泰山之巅坚硬的岩石上,发出清晰而富有节奏的声响,带着一种千军万马中淬炼出的、不容置疑的力量感。清晨的阳光终于完全跃出云海,金色的光芒泼洒下来,照在他深紫色的朝服上,照在他腰间御赐的金玉带銙上,也照在他那张线条刚毅、神色沉静的脸上。山风吹动他的袍袖,猎猎作响,却无法撼动他如山岳般的身影。

    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只平视着前方,那最高处的祭坛,那缭绕的青烟,那并肩而立的帝后。他的眼神,深邃、平静,如同无波的古井,倒映着泰山的巍峨与苍穹的浩渺,却让人看不出丝毫情绪的涟漪。没有激动,没有惶恐,没有得意,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近乎漠然的平静。

    十数步的距离,转瞬即至。他踏上祭坛台阶,一级,两级……他的身影,逐渐升高,最终,稳稳地停在了祭坛的最高层,站在了皇帝李治的另一侧,与武则天,一左一右,如同帝王的双翼。

    此刻,泰山绝顶,登封坛上,三人并肩。

    居中,是虚弱不堪、靠内侍搀扶才能站稳、象征“天命”与“法统”的皇帝李治。

    左侧,是身着祎衣、凤冠巍峨、打破千年礼制、象征“治权”与“革新”的皇后武则天。

    右侧,是紫袍玉带、神色沉静、以不世军功登坛、象征“武功”与“柱石”的梁国公李瑾。

    这画面,以一种极其强烈、极具冲击力的方式,印刻在坛下百官、万国使节,乃至所有有幸目睹或即将听闻此事的史官、文人、百姓心中。它超越了言语,成为这个时代最浓缩、也最震撼的象征。

    礼乐第三次响起,曲调在庄严肃穆之中,似乎又添了几分雄浑与铿锵,仿佛在应和这位以军功登坛的终献官的身份。

    礼官奉上第三份玉帛祭文。李瑾双手接过,触手冰凉。他展开玉帛,上面是早已拟好的、文采斐然、极尽颂扬的骈文,歌颂皇帝天后的功德,也褒扬他的赫赫战功,祈求天地神祇保佑大唐国运昌隆,四境安宁。

    他略略扫过,然后抬起头,望向坛下那黑压压的、一直蔓延到视线尽头、跪伏在地的众生,望向更远处苍茫的齐鲁大地,浩瀚的云海,以及云海之上那轮初升的、光华万丈的旭日。他没有完全照本宣科,也没有像武则天那样简短致辞。他深吸一口气,那口带着泰山之巅凛冽寒意与松柏清香的空气,然后,用他那并不高亢、却异常清晰、沉稳、仿佛金铁交鸣、能穿透狂风与乐声的声音,缓缓诵读:

    “维大唐麟德二年,岁次甲子,腊月甲子,臣李瑾,敢昭告于皇天后土:臣本布衣,荷国厚恩,位列台司,职在枢衡。赖陛下神武,天后明断,将士用命,百姓归心。西陲拓土,北漠烟尘,东抚诸夷,南定獠蛮,幸不辱命,微功得立。此非臣瑾之能,实乃陛下、天后圣德所感,天命所归,三军效死,兆民协力之功也。”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空旷的山巅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能直达人心。他没有过分突出自己,而是将功劳归于皇帝、天后、将士、百姓,姿态谦逊,却更显其胸怀与分量。

    “今登岱宗,封祀天地,告厥成功。臣瑾,谬以弩钝,忝居终献,战兢惕厉,如履薄冰。唯愿皇天后土,眷此下民,佑我圣朝,兵戈永息,风雨以时,五谷丰登,四海升平。臣瑾谨率文武,顿首再拜,伏惟尚飨!”

    言罢,他双手捧起玉帛,对着燎坛,深深三揖。动作标准,一丝不苟,带着武将特有的利落与力量感。然后,将玉帛交给礼官。

    第三份祭文,投入燎坛。火焰再次升腾,三缕青烟,袅袅升起,最终在泰山之巅的狂风中,交织、盘旋,汇入那无尽苍穹。

    三献礼成。

    “礼成——!” 许敬宗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甚至有些破音,响彻山巅。

    “万岁!万岁!万万岁!”

    “天后千岁!”

    “梁国公威武!”

    坛下,山呼海啸般的颂扬声终于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爆发。这一次,不再是许敬宗等人的独角戏,几乎所有官员,无论心中作何想法,都在这一刻,跟着嘶声力竭地呼喊起来。声音汇聚成巨大的声浪,冲击着泰山的岩壁,冲上云霄,仿佛连那凛冽的寒风都被暂时压了下去。

    万国使节们也纷纷叩首,用各自的语言,表达着敬畏与臣服。这一刻,他们看到的,不仅仅是一次祭祀,更是一个崭新而强大的权力结构,以一种不容置疑、神圣无比的方式,向他们,向天下,宣告了它的确立。

    李瑾立在坛上,与帝后并肩,承受着这山呼海啸。他微微垂目,目光落在燎坛中跳跃的火焰上,那火焰倒映在他深邃的眸中,明明灭灭。

    终献官。位极人臣,荣宠无双。与帝后同登绝顶,共祭苍天。古往今来,武将功勋之极,莫过于此。

    然而,在这极致的荣耀与权力之巅,在这震耳欲聋的颂扬声中,他却仿佛听到了别的声音——那是泰山亘古的松涛,是脚下岩石深处隐隐的脉动,是远处云海翻滚时沉闷的呜咽,是历史车轮碾过时,那沉重而无可阻挡的辙印之声。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东方。朝阳已完全跃出云海,金光万丈,普照山川大地,也照亮了他沉静而棱角分明的侧脸。

    封禅大典,尚未结束。但一个新的时代,一个由“天皇”、“天后”,与“梁国公”三者身影共同定义的巅峰时代,已然随着这三缕青烟,升腾于这岱宗之巅,昭示于煌煌青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