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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鸾驾出长安
    麟德二年,深秋。

    当第一片金黄的银杏叶从太极宫高耸的檐角飘落,长安城便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近乎沸腾的忙碌与喧嚣之中。历时大半年的筹备,耗资巨万,牵动举国之力的泰山封禅大典,终于到了启程的时刻。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出巡,这是一场帝国力量与意志的终极展示,一次向着天地神明、古圣先王、以及天下万民宣告“盛世已达巅峰”的辉煌巡礼。自议定封禅之日起,整个帝国的官僚机器便以前所未有的效率疯狂运转起来。礼部、太常寺、光禄寺、卫尉寺、将作监、少府监……几乎所有中央官署都围绕着“封禅”二字连轴转。典礼仪注修订了十七稿,车驾卤簿反复校验,祭器礼服日夜赶制,沿途州县的行宫、驿站、道路修缮征发了数十万民夫,从长安到泰山的数千里官道上,尘土数月未息。

    长安城更是成了巨大的工地与军营。来自帝国各处的奇珍异宝、贡品方物源源不断运入城中,充实着皇帝的私库与赏赐之用。诸卫禁军、左右羽林、左右龙武,乃至从边镇抽调回的精锐,总数超过十万,在城外大营反复操演仪仗、阵型、护卫章程。城内主要街道被拓宽平整,铺上从渭河滩精选的细沙黄土,洒扫得一尘不染。道旁每隔十步便竖起彩绸包裹的高杆,悬挂着绣有龙、凤、日月、星辰等吉祥图案的锦幡。东西两市的所有店铺被要求整饬门面,货架充盈,以备“与民同乐”。

    民间更是早早得了朝廷明诏,封禅期间,天下大酺五日,免除沿途州县部分赋税,赦免轻罪犯人。消息传开,从关中到山东,从河北到江南,无数百姓翘首以盼,不仅仅是为了一睹圣驾风采,更是为了那份实实在在的恩典与沾惹“盛世”的喜气。更有那心思活络的商贾,早早算定圣驾路线,沿途开设酒肆、货摊、甚至临时戏台,准备大赚一笔“封禅财”。

    终于,吉日选定在九月初九,重阳佳节,登高望远,寓意极佳。

    启程前夜,李治宿于太极宫甘露殿斋戒。说是斋戒,实则又是一夜无眠的煎熬。兴奋、期待、对漫长旅途的恐惧、对身体能否支撑的忧虑,以及对那至高荣耀的渴望,种种情绪交织,让他枯瘦的身体在锦衾下微微发抖。王德真亲自守夜,听着御榻上皇帝压抑的咳嗽和翻身声,心中充满了不安。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陛下是在用最后的心气,支撑着这副残破的躯体,去完成那个燃烧着他的梦。

    紫宸殿中,武则天的最后一夜,则是在批阅奏章和听取北门学士的最终汇报中度过的。封禅沿途数百名大小官员的考绩、沿途各州县的粮草储备、护卫大军的将领名单与布防图、以及长安留守官员的安排……事无巨细,一一过问。她的神情专注而冷静,不见丝毫疲惫,只有一种掌控一切的沉静。当最后一份文书合上,窗外已传来五更的鼓声。她起身,走到殿外高高的露台上,眺望着东方天际那一抹将现未现的鱼肚白,秋风拂动她未戴冠冕的乌发,凤目中倒映着渐渐亮起的天光,深邃难明。

    梁国公府,李瑾的书房亦是灯火通明。他未着甲胄,只一身常服,对着巨大的行军地图沉思。地图上,从长安到泰山的路线被朱笔清晰地标出,沿途山川关隘、州县驻军、粮草囤积点,一目了然。作为此次封禅大典的“行营都总管”,名义上负责整个行程的护卫与调度,他肩上的担子,丝毫不比在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轻松。十万大军,数万随行官员、宦官、宫人、仪仗、乐工、百戏杂耍、僧道巫祝,还有堆积如山的物资……这支庞大到令人咋舌的队伍,本身就是一个移动的、脆弱的巨兽,任何一点疏漏,都可能引发灾难性的后果,更遑论潜在的、来自暗处的威胁。他必须在极致的荣耀与喧嚣之下,保持绝对的清醒与警惕。

    寅时三刻,晨光熹微,太极宫承天门外,已是人山人海,旌旗蔽日。太子李弘率留守长安的文武百官、宗室贵戚、诸蕃使节,着朝服,持笏板,黑压压跪满宫前广场及两侧御道,静候圣驾。

    辰时正,旭日东升,金光万道。庄严恢宏的宫廷雅乐骤然响起,编钟轰鸣,笙箫齐奏。沉重的宫门在礼官悠长的唱喏声中,次第洞开。

    首先出宫的,是前导仪仗。左右威卫、左右骁卫的骑兵,甲胄鲜明,刀枪如林,高举着五色旗帜、金瓜钺斧、旌节伞扇,马蹄踏在铺了黄沙的御道上,发出沉闷而整齐的隆隆声,如同滚雷碾过大地。紧随其后的是鼓吹乐队,号角呜咽,鼓声震天,铙钹铿锵,声浪几乎要掀翻长安城的屋瓦。再后是持着各种象征性·器物——日、月、星辰、龙、凤、虎、豹、朱雀、玄武等旗幡、以及金辂、玉辂、象辂、革辂、木辂等“五辂”模型车驾的庞大队伍,五彩斑斓,令人目不暇接。

    在这令人窒息的威严与喧嚣之后,才是真正的核心。

    皇帝的玉辂,由六匹毫无杂色的纯白骏马驾驭,车身以金玉装饰,华盖垂旒,在秋日阳光下璀璨夺目,仿佛一座移动的微型宫殿。玉辂之后,是一辆规格稍小、但同样极致华美的凤辂。然而,让无数目睹的官员百姓瞳孔微缩、心中掀起惊涛骇浪的是——皇帝的玉辂之后,凤辂之前,赫然出现了一辆前所未有的、更加庞大、装饰也更为奇特的銮驾!此车以赤金为饰,龙凤纹交织,顶盖如宫殿重檐,前后悬挂珠帘,但珠帘之后,隐隐可见并排设着两个御座!

    帝后同辇!

    虽然早有风声,天后此次封禅,地位将与陛下等同,祭祀礼制将有“突破”,但亲眼见到这辆象征着帝后平起平坐、乃至“二圣”并尊的銮驾出现,还是让无数恪守礼法的老臣心头剧震,也让那些敏锐的官员,更深切地感受到了此次封禅背后那令人心悸的政治寓意。

    在这辆特殊銮驾之后,才是太子的金辂,以及诸王、公主、后宫高位妃嫔(人数极少,且位置靠后)的车驾。再之后,是宰相、三公、枢密使、中书门下等高官重臣的车马。李瑾并未乘坐为他准备的那辆华贵安车,而是换上了一身明光铠,骑着那匹跟随他征战多年的黑色骏马“乌云骓”,位于文官车队之前,武将行列之首。他腰佩御赐横刀,神色沉静,目光如电,缓缓扫视着两侧肃立的军队和远方黑压压的人群,如同一头巡视领地的雄狮。他的存在本身,就是这支庞大队伍安全最坚实的保障,也是帝国武勋最显赫的象征。

    太子李弘坐在自己的金辂中,透过车窗,看着前方那辆并驾齐驱的、象征着无上权柄的龙凤同辇,心情复杂难言。他为父母能一同享有这至高荣耀而感到骄傲,但内心深处,某种难以言喻的压抑和隐隐的失落,却如影随形。他看向骑马行于辂旁、身姿挺拔如松的太子少师李瑾,心中才感到一丝安稳。

    庞大的队伍如同一条苏醒的、披着金鳞的巨龙,缓缓蠕动,从承天门,经朱雀大街,出明德门。御道两侧,早已被金吾卫和京兆府的差役清出宽阔的道路,更外围,则是人山人海的长安百姓,以及从四面八方赶来看热闹的民众。当皇帝的玉辂和那辆醒目的帝后同辇出现时,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骤然爆发,声浪直冲云霄,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人们踮着脚尖,伸长脖子,拼命想一睹天颜,尤其是想看看那位传奇的、与皇帝同乘的皇后,究竟是何等风采。

    玉辂和龙凤辇的车窗垂着细密的竹帘与薄纱,外人难以窥见内里情形。只有极近前的人,或许能隐约看到,玉辂中,皇帝李治穿着沉重的衮服,靠在柔软的隐囊上,脸色在脂粉下依旧苍白,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死死盯着窗外沸腾的人群,枯瘦的手紧紧抓着窗棂,指节泛白。而龙凤辇中,武则天一袭皇后祎衣,头戴九龙四凤冠,端坐于左首御座,姿态雍容,目光平静地掠过窗外那一片片跪倒的人海和飞扬的尘土,绝美的面容上无喜无悲,只有一种俯瞰众生的、神祇般的淡漠。

    队伍行进极其缓慢。前导仪仗出城半个时辰后,皇帝的玉辂才刚刚驶出明德门。而队伍的后尾——那些装载着粮食、帐篷、器用、赏赐之物,以及百官家眷、仆役的无数车辆、驼队、马队,还远远拖在长安城内,蜿蜒如不见首尾的长蛇。

    从长安到泰山,路途迢迢数千里。这支空前庞大的队伍,将如同移动的帝国,碾过帝国的腹心,沿途接受万民的跪拜与瞻仰。它将耗费难以计数的钱粮,征发沿途无数的民力,也将沿途的繁华、富庶、强盛,乃至隐藏的危机与疲惫,毫无保留地展示在天地之间。

    李瑾控着马,行在队伍中前段。他回头望去,长安城那巍峨的城墙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沉静的光泽,渐渐在身后缩小。而前方,是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被旌旗和车马扬尘遮蔽的官道,以及官道尽头,那座承载着无数人梦想与欲望的、巍峨的五岳之尊。

    风起于青萍之末。这浩浩荡荡的鸾驾出长安,开启的不仅仅是一次封禅之旅,更是一段驶向权力与荣耀之巅,也驶向未知风暴深处的、无法回头的航程。

    他轻轻一夹马腹,乌云骓打了个响鼻,迈着稳健的步伐,汇入那滚滚向前的、金色的洪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