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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章 巨物之地
    海风扑面而来,带着血腥的气息,也带着某种更加深沉、更加古老的味道——那是陆地的味道,是泥土和草木混合的味道,是方岩从未闻过、却莫名觉得熟悉的味道。

    但他此刻顾不上品味这些。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海岸边那场搏杀吸引。

    那头巨熊——不,那东西比熊大太多了。它的肩高足有两三丈,浑身覆盖着棕黑色的长毛,每一根毛都有手臂粗。那两只前掌拍下来的时候,空气都在震颤,发出低沉的轰鸣。

    应是变异过后而成的熊貔。

    方岩脑海中忽然跳出这个词。他不知道从哪来的,也许是父斤的传承记忆,也许是他自己潜意识里对华国异兽的认知。但那东西确实配得上这个名字——它不只是熊,而是某种更古老、更凶悍的存在。

    而它的对手——

    那只章鱼更是离谱。

    伪装成礁石的时候,它和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看不出任何破绽。此刻完全显露出来,才看清它的真面目:那是一只直径超过五丈的巨型章鱼,八条触手每一条都比白头号的桅杆还粗。触手表面布满密密麻麻的吸盘,最小的也有脸盆大。它的头部隆起一个巨大的瘤状物,不断蠕动着,不知里面藏着什么。

    最骇人的是那张口器。

    圆形的,布满一圈圈向内生长的獠牙,像绞肉机的刀片,又像某种来自深渊的刑具。此刻那头熊貔的前半身已经被拖进口器边缘,正在拼命挣扎,两只前掌死命撑着地面,不让自己的身体被彻底吞入。

    但它撑不了多久了。

    那具小小的、血肉模糊的幼熊尸体就躺在不远处。那是它的孩子——或者说,曾经是它的孩子。

    方岩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见过太多死亡,太多挣扎,太多为了保护什么而拼命的生灵。但每次看到这样的场景,他胸口还是会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某种更加复杂的、让他想握紧斧头的东西。

    “东家。”

    金达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而平静。

    方岩没有回头。

    “都知道华国巨大,”金达莱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极少见的、几乎可以被称作“感慨”的东西,“但这一上来就能看到这么壮观的打斗……”

    他顿了顿。

    “……就不知道,周围环境里,还有什么大家伙了。”

    朴烈火站在他身边,两个老活尸并肩而立,盯着远处那场搏杀。他们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沉凝重的审视——那是猎人对猎物、也是对环境的评估。

    “那只章鱼,”朴烈火低声说,“至少活了五百年。”

    金达莱点头:“那头熊貔也是。你看它的毛色,发根处有金纹——那是活了三百岁以上的标志。”

    方岩没有评价。

    他只是看着那头熊貔,看着它那双血红的、充满悲愤的眼睛,看着它一点点被拖向死亡。

    韩正希走到他身边,轻轻拉住他的衣袖。

    “东家。”

    她的声音有些紧,有些颤,却努力稳住。

    “咱们在海上漂了这么久,”她说,“大伙都累了。阿妈的身子也撑不住再折腾。最好先找个可靠的住处,把大家安顿下来。”

    方岩转头看她。

    她的脸比之前瘦了些,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眶下有淡淡的青黑——那是连日操劳、夜里睡不安稳留下的痕迹。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正看着他,等着他做决定。

    他看了看船上的人。

    陈阿翠靠在船舱最深处,裹着厚厚的鱼皮,闭着眼,脸色苍白。恩贞和熙媛挤在她身边,两个小丫头也累坏了,靠在奶奶身上睡着了,小脸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鱼干碎屑。

    金胖子和朴嫂子正在收拢物资,把那些珍贵的鱼干、鱼胶往货舱里塞。他们的动作很熟练,很默契,偶尔对视一眼,什么话都不用说。

    五妈抱着白鱼,蹲在角落里。白鱼睡着了,小脑袋埋在母亲怀里,露出半张安静的小脸。五妈轻轻拍着她的背,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眼睛却一直望着远处的海岸——望着那片她从未踏足、却魂牵梦萦了十五年的土地。

    阿舟和阿浆站在船舷边,两个少年握紧了船桨,盯着远处的搏杀,脸上带着既害怕又好奇的表情。海花海草挤在他们身后,海草把脸埋在姐姐背上,不敢看,又忍不住从指缝里偷看。

    老刀站在船尾,黄刀已经出鞘。他没有看那头熊貔和章鱼,只是独眼扫视着周围的海面和天空,警戒着任何可能的威胁。

    金达莱和朴烈火还在盯着那场搏杀,但他们的站位已经变了——一个靠左,一个靠右,随时可以护住船上的人。

    方岩收回目光。

    他看向老路——那团五色鹿的虚影正飘在桅杆顶,一明一暗地闪烁着,不知是在警戒还是在害怕。

    “老路。”

    “在呢在呢!”老路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带着一丝紧张,“大佬有何吩咐?”

    “看了这么一会儿了,”方岩在心里说,“他们也分不出胜负手。不如带着大家先溜?”

    老路沉默了一瞬。

    然后那虚影猛地一亮,像是松了一口气:“溜!必须溜!大佬英明!这俩货打起来没完没了,等它们打完还不知道会冒出什么——等等大佬你刚才说‘咱们’?我也有份?”

    方岩懒得理他。

    他转身,对船上的人说:

    “收拢所有人。准备离开。”

    没有人问为什么。

    金达莱和朴烈火立刻转身,一个去检查船桨,一个去收锚。阿舟阿浆把船桨插进水里,随时准备划动。金胖子把最后一批物资塞进货舱,朴嫂子招呼海花海草把孩子们抱紧。

    老刀依旧站在船尾,独眼扫视四周,黄刀握得稳稳的。

    韩正希扶着陈阿翠,把她安顿在最安全的位置。老人睁开眼,看了方岩一眼,什么也没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走。”方岩说。

    阿舟阿浆用力划桨,白头号缓缓掉头,准备离开这片海岸。

    就在这时——

    海面忽然暗了下来。

    不是天黑,不是云遮住太阳。是一种更加诡异的、仿佛有什么东西遮住了光的暗。

    方岩猛地抬头。

    天空中,一张巨口正在落下。

    那东西从海岸后方的山林里跃出,跃得极高,遮住了半边天。它的体型大得离谱——比那头熊貔和章鱼加起来还要大。浑身覆盖着青灰色的皮肤,疙疙瘩瘩,布满脓包一样的突起。那些突起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随时可能爆开。

    最骇人的是那张脸。

    那是一张扭曲的、半人半兽的脸。巨大的眼珠凸出眼眶,布满血丝,瞳孔是竖着的,像蛇。嘴巴从一只耳朵裂到另一只耳朵,张开的时候,能看见里面密密麻麻的、向内生长的獠牙,一圈又一圈,一直延伸到喉咙深处。

    这怪物便是鬼脸蟾蜍。

    方岩脑海中再次跳出这个名字。但他来不及细想——那张巨口已经落下来了。

    熊貔和章鱼同时停下搏杀。

    它们抬头,看到那张正在接近的巨口,发出绝望的嘶鸣。熊貔拼命挣扎,想从章鱼的触手里挣脱。章鱼松开触手,八条腕足疯狂划动,想逃回海里。

    来不及了。

    巨口落下。

    一口,把两头巨兽同时吞了进去。

    那场景诡异得无法形容——熊貔的怒吼,章鱼的嘶鸣,同时消失在那张巨口里。鬼脸蟾蜍的喉咙鼓起一个巨大的包,那是两头巨兽在它体内挣扎。它鼓着腮帮子,用力一咽——

    鼓包顺着喉咙滑下去,消失在它那巨大的肚子里。

    一切都安静了。

    鬼脸蟾蜍落回山林里,砸倒一片树木,发出轰然巨响。然后它趴在那里,鼓着巨大的眼睛,扫视着周围——扫视着海面,扫视着那艘小小的船。

    白头号上,所有人都僵住了。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

    阿舟的桨还插在水里,忘了划。阿浆张着嘴,整个人像被定住。海花海草抱在一起,海草把脸死死埋在姐姐背上,不敢看,却忍不住浑身发抖。

    金胖子和朴嫂子互相扶着,两个人的脸都白了。五妈把白鱼抱得死紧,白鱼被勒醒了,睁开眼,小声问“娘怎么了”,五妈只是摇头,说不出话。

    金达莱和朴烈火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两个老活尸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们的手——他们的手在微微发抖。

    老刀握紧黄刀,独眼死死盯着那只鬼脸蟾蜍。他没有动,但那姿态随时可以拼命。

    韩正希靠着方岩,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袖,攥得指节发白。

    方岩没有多说什么。

    他只是盯着那只巨大的鬼脸蟾蜍,盯着那双巨大的、布满血丝的、正在扫视海面的眼睛。

    那眼睛扫过白头号的时候,停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

    方岩感觉到一股冰冷的、黏腻的、仿佛能穿透灵魂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那目光里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纯粹的、本能的、猎食者的审视。

    就像人看到一只蚂蚁时,偶尔会多看两眼的那种审视。

    然后那目光移开了。

    鬼脸蟾蜍闭上眼睛,趴在山林里,一动不动。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仿佛它只是一块巨大的、长满苔藓的岩石。

    海风吹来。

    带着更浓的血腥气息,也带着某种更加深沉、更加古老的——压迫感。

    方岩深吸一口气。

    他转头,看向船上的人。

    所有人都看着他。

    韩正希的眼眶红了,却没有哭。老刀握紧刀柄,独眼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平静的决然。金达莱和朴烈火站在他身后,两个老活尸的脸色凝重,却没有退缩。

    阿舟阿浆握着桨,手在抖,却没有放下。

    金胖子和朴嫂子护着孩子们,五妈抱着白鱼,海花海草抱在一起——所有人都还在,所有人都活着,所有人都等着他说话。

    方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平静:

    “走。”

    阿舟阿浆拼命划桨。

    白头号缓缓离开那片海岸,离那只巨大的鬼脸蟾蜍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没有人回头。

    直到那座海岸变成海平线上的一个小点,直到那只巨兽的影子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阿舟的桨才慢下来。

    他大口喘着气,脸上的汗像水一样往下流。阿浆也是,两个人对视一眼,谁也笑不出来。

    金达莱走到方岩身边。

    他看着那片越来越远的海岸,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华国……”

    他顿了顿。

    “……真大啊。”

    方岩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船头,看着那个方向,看着那片藏着无数巨兽、无数危险、也藏着无数可能的土地。

    韩正希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还在抖。

    但握得很紧。

    “东家,”她轻声说,“咱们……还去吗?”

    方岩低头看她。

    她的眼睛里有恐惧,有担忧,有疲惫——但也有别的什么。那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信任,又像是期待。

    方岩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握紧她的手。

    “去。”他说。

    海风吹来,带着陆地上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只是还算不算是家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