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241章 浮尸锁链
    交通船在朴烈火和金达莱勉强维持的划动下,如同醉汉般歪歪扭扭地沿着临津江主航道继续南下。江面愈发宽阔,水流也似乎带上了一丝咸腥的气息,提醒着众人,入海口已然不远。两岸的景色逐渐从陡峭的山林过渡为相对平缓的滩涂和零星的礁石,天空也变得愈发高远而灰蒙,浓厚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压下雪来。

    为了节省老路那本就微弱的灵体力量,方岩只在关键转向或遇到疑似可藏匿船只的河湾、沙洲时,才会让他进行集中探查。大部分时间,则依靠众人肉眼了望。然而,视野所及,只有荒凉的、覆盖着残雪和枯草的滩涂,被冻得发白的芦苇荡,以及偶尔惊起的、形单影只的寒鸦。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的迹象,没有炊烟,没有渔舟,甚至连废弃的窝棚都看不到。仿佛这片广袤的江河入海口区域,早已被生命彻底遗弃。

    死寂,除了风声、水声和船体呻吟,便是这无边无际的死寂。这死寂比之前山林的危险更加消磨人的意志,因为它带来的是希望的逐渐湮灭。

    方岩站在船头,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和专注。观气之法虽然消耗不小,但他依旧断断续续地开启,扫描着水面和两岸。在他的视野中,除了稀薄的、带着咸味和水汽的天地元气,以及水中微弱驳杂的生气(一些耐寒鱼类和水生生物),同样看不到属于人类的、明亮或稳定的生命气场。只有一些散逸的、充满痛苦和恐惧的死亡气息残留,如同淡淡的灰色烟尘,附着在某些礁石或水流漩涡处,诉说着曾经发生在这里的悲剧。

    就在这种令人窒息的沉寂和搜寻无果的焦躁中,船只终于缓缓驶出了临津江的主河口,进入了一片更加开阔的水域——这里已经是临津江的入海口外缘,虽然还称不上真正的大海,但水面已是一望无际,与灰蒙蒙的天空在远处融为一体,分不清界限。水流在这里变得复杂,暗涌潜藏,风向也更加紊乱。

    “我们……到海口了?”朴烈火停下划桨,有些茫然地望着那浩渺的水面。对于世代居住在内陆山区的他们来说,如此开阔而无依无凭的水域,带来的不是心旷神怡,而是一种更深的、源自本能的恐惧和渺小感。

    金达莱也抹了把汗,望着水天相接处,眼中却没有丝毫放松:“方小友,接下来怎么走?这船……在这么大的水面上,恐怕更不听话了。”

    方岩正要说话,一直趴在船舷边、努力瞪大眼睛向远处张望的朴嫂子,抱着宝儿,突然拉着金胖子用她那特有的、带着几分神经的尖锐嗓音叫了起来:

    “东家!你们快看!那边……那边水上漂着什么东西?!”

    众人闻言,立刻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在右前方约百米外的水面上,随着波浪起伏,隐约漂浮着几个灰白色的、鼓鼓囊囊的物体。距离尚远,看不太真切,但轮廓大小,似乎……像是人?

    无言的老刀独眼眯起,握着黄刀的手紧了紧。在江河入海口看到漂浮的尸体,在这乱世并不算太稀奇,可能是上游冲下来的,也可能是附近海难或冲突的遇难者。

    方岩立刻集中精神,观气之法全力向那片水域扫去。

    在他的能量视野中,那些漂浮物确实散发着浓烈的死气——一种冰冷、僵滞、了无生机的灰黑色气息,如同燃尽的灰烬。没有任何生命光晕,也没有异常的能量波动或邪气附着。就是最普通、最纯粹的“死亡”。

    “是尸体,普通的死人,没什么异常。”方岩收回目光,沉声道。虽然看到尸体令人不适,但只要不是那些诡异的“东西”,就暂时不需要过度紧张。他正打算下令调整航向,避开那片区域,继续沿着海岸线的方向(虽然海岸线在此处已经变得极其模糊)前进。

    然而,就在这时,原本就有些疑神疑鬼、自从逃离地窝子后就一直显得格外紧张的朴嫂子,却猛地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些越来越近(因为水流和船只漂移)的浮尸,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发出一声更加尖利、几乎破音的尖叫:

    “不对!不对!!东家!您快看!那些家伙……他们的脸!他们的脸在动啊!还有……还有人在笑!他们没有死!他们是活的!!!”

    活的?在笑?

    众人头皮瞬间发麻!方岩心头也是一凛,立刻再次凝神,更加仔细地“看”去,这一次,他不再仅仅关注能量层面的“死气”,而是将观察聚焦在那些尸体的表面细节和微弱的能量流动上。

    果然!

    在朴嫂子她那异于常人的、或许是因为极度恐惧而变得格外敏锐的视觉提醒下,方岩发现了之前忽略的诡异之处!

    那些浮尸肿胀青白的脸庞,肌肉正在极其轻微地、不自然地抽搐、蠕动!嘴角时而咧开一个僵硬而诡异的弧度,仿佛在无声地狞笑;眼皮时而颤动,仿佛要睁开那早已失去焦距的瞳孔。更恐怖的是,他们泡得发白、甚至有些部位开始腐烂的躯体,在水下似乎被什么东西隐隐牵扯着,并非完全随波逐流!

    方岩的观气视野瞬间调整到更高精度,如同显微镜般聚焦在尸体与海水接触的边界。

    这一看,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几乎凝固!

    只见从每一具浮尸的胸口、腹部或者脖颈处,都延伸出一条极其细微、近乎透明、但在观气之法下却呈现为冰冷死寂的灰白色的能量细线!这些细线比发丝还要纤细,若非全力观察几乎无法察觉,它们如同最恶毒的寄生虫,深深扎入尸体的“核心”,另一端则笔直地向下延伸,消失在深不见底的、昏暗的海水之中!

    不止一具!放眼望去,在更远处同样漂浮着尸体的海面上,无数条这样的灰白色能量细线,如同一个庞大无比的、无形的蜘蛛网,从海底深处蔓延上来,连接着海面上这些看似随波逐流的“浮子”!

    这些细线散发出的气息,并非强烈的恶意或邪气,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古老的漠然与死寂,仿佛只是某种庞大存在延伸出的、用于感知或捕食的“触须”!

    “这是……什么鬼东西?!”老路的意念传来,充满了惊骇。即使是他这种灵体,也对这种诡异而冰冷的连接感到本能的厌恶和恐惧。

    而方岩,在看到这些灰白色能量细线的瞬间,脑海中如同被闪电劈中,猛地跳出了一幅几乎被他遗忘在角落的、更加恐怖的画面——

    汉城!码头!那混合着无数人类残肢、战舰碎块、蠕动纠缠的巨型触手怪物!那令人san值狂掉的、仿佛来自深海噩梦的聚合体!

    虽然眼前的景象规模远不如汉城码头那般骇人听闻,但这种用能量细线操控尸体、作为感知或诱饵的方式,与那触手怪物的某些特征,何其相似!只不过一个更加直观暴力,一个更加隐蔽阴毒!

    难道……这看似平静的入海口之下,也潜伏着类似汉城码头那种恐怖的深海怪物?或者说,是它的同类、子体,或者某种衍生物?

    一股寒意从方岩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在陆地上,他们尚可凭借山林地形周旋一二,但在这茫茫大海上,面对这种可能潜伏在深海、能操控尸体的未知恐怖,他们这艘破船和船上的人,简直就是送上门的点心!

    “快!调转船头!向左!全力划!往岸边靠!离开开阔水域!越远越好!”方岩几乎是嘶吼着下达命令,声音因为极度的危机感而变形。

    不需要更多解释,光是看到方岩那骤然剧变的脸色和听到他声音中的惊骇,所有人都明白了情况的严重性!金达莱和朴烈火顾不上手臂的酸痛,拼尽全力划动船桨,老刀也冲到另一边帮忙,甚至试图再次凝聚那暗淡的山岳虚影来增加推力。船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猛然转向,斜斜地朝着左侧那隐约可见的、灰黑色的海岸线轮廓冲去。

    方岩自己则冲到船尾,一边帮忙操控那滞涩的船舵,一边死死盯着后方海面。他看到,随着他们船只的突然加速转向,那些原本只是轻微抽搐、狞笑的浮尸,动作似乎变得更加“活跃”了一些,连接他们的灰白色细线也似乎微微绷紧,仿佛海底那未知的存在,已经“注意”到了他们这群不速之客的扰动。

    幸运的是,或许是因为他们距离尚远,动静也不算太大,又或许那海底的存在此刻并不处于高度活跃的捕食状态,那些浮尸并未发生更进一步的异变,也没有出现预想中的触手攻击。船只终于险之又险地冲出了那片漂浮着诡异尸体的海域,靠近了相对浅水的近岸区域。

    这里的海水浑浊,水下多有暗礁,航行更加危险,但至少,脚底下不再是深不见底的未知深渊。众人惊魂未定,回头望去,那片漂浮着“活尸”的海域已经渐渐被船只甩在身后,只剩下灰蒙蒙的水天一色,仿佛刚才那惊悚的一幕只是集体幻觉。

    但每个人都清楚,那不是幻觉。朴嫂子瘫坐在甲板上,抱着宝儿低声啜泣。其他人的脸色也都极其难看。

    “方小友……那……那到底是什么?”朴烈火喘着粗气,声音发颤。

    方岩缓缓摇头,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不知道。但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很可能和我在汉城码头见过的那种……触手怪有关联。”他没有详细描述汉城码头的惨状,怕进一步击垮众人的心理防线。

    “看来,想直接从开阔海面南下,避开陆地上的危险,这条路也走不通了。”方岩望着前方蜿蜒曲折、布满礁石和浅滩的海岸线,做出了新的决断,“我们改变计划。不再试图深入外海,而是紧贴海岸线航行。虽然这样会大大增加航程,而且沿岸水文复杂,更容易触礁搁浅,但至少……我们离陆地近一些,万一……万一再碰到那种东西,或许还有机会抢滩逃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而且,贴着海岸线走,我们遇到疍民或者其他幸存渔民、水手的可能性,或许也比在茫茫大海上要高一些。这是我们现在唯一的选择了。”

    没有人反对。经历了刚才那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没有人再对看似平静的广阔海面抱有丝毫幻想。紧贴海岸线,哪怕航行再困难,至少脚下是相对熟悉的“土地”概念,心理上也能稍微踏实一点点。

    交通船再次调整航向,如同受伤的野兽,小心翼翼地、几乎是擦着那些露出水面的黑色礁石和浅滩,开始沿着荒凉的海岸线,继续它那更加艰难、更加缓慢的南行之旅。

    每个人都提高了十二分的警惕,不仅要注意水下可能随时出现的暗礁,还要时刻提防着海面上是否再次出现那些诡异的浮尸,或者……其他更加不可名状的恐怖。

    大海,并未给予他们预想中的庇护与生路,反而露出了它那比陆地更加深邃、更加未知的狰狞獠牙。而他们这艘破船和船上这群挣扎求生的渺小人类,又能在这双重绝境中,坚持多久,航行多远呢?

    方岩握紧了冰冷的船舷,指甲深深掐入木头中。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危机四伏。但他知道,他们没有退路,只能向前,在绝望的缝隙中,寻找那一丝几乎不可能存在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