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黑色的光柱,彻底贯穿了天地。
十万大山的苍翠,在顷刻间化为死寂的灰烬。
天,仿佛裂开了一道滴血的豁口。
一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吸力,从那深不见底的虚空裂缝中疯狂涌出。
肉眼可见的金色光点——那是这方天地的世界本源,正像被抽丝剥茧般,源源不断地汇入裂缝深处。
“噗——!”
穆雨旭再次喷出一口鲜血,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而出。
他手中的长剑发出一声哀鸣,原本雪亮的剑身上,崩开了三道触目惊心的裂口。
“雨旭!”
兮若脸色惨白,强行逆转体内干涸的星辰之力,凝结出一张星光巨网,险之又险地将穆雨旭接住。
两人狠狠砸在龟裂的大地上。
绝望。
真正的绝望。
在他们前方百丈处,那个从虚空裂缝中挤出来的庞然大物,甚至不能称之为“生物”。
它没有固定的形态,像是一座由无数腐肉、烂泥、和扭曲触手拼凑而成的肉山。
成百上千只大小不一、浑浊不堪的眼球,在那些蠕动的腐肉间毫无规律地转动着。
每一次呼吸,都会喷吐出足以让高阶修士瞬间化为脓水的腥臭毒瘴。
“这……到底是什么怪物……”
穆雨旭挣扎着撑起上半身,握剑的手在剧烈颤抖。
他引以为傲的“守护剑意”,斩在那堆腐肉上,就像泥牛入海,连一道浅浅的伤痕都留不下。
绝对的力量压制。
“上古魔神,吞噬之主。”兮若抹去嘴角的血迹,死死盯着那座肉山,眼底的光芒越来越暗,“它在吞噬世界本源……本源一旦枯竭,人界和魔界,全都会崩塌。”
“那就……再斩!”
穆雨旭咬碎了牙关,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哪怕明知是死。
“没用的。”
兮若拉住他的手腕,声音里透着深深的无力,“我们的力量,连它的护体毒瘴都破不开。世界……要毁了。”
高空之上。
魔云翻滚的边缘。
魔翊凡立在狱炎宽阔的背上,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这片满目疮痍的大地。
他的黑色大氅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原本应该充满狂热的异色双瞳里,此刻却写满了……
嫌弃。
极度的嫌弃。
“就这?”
魔翊凡皱起眉头,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看着下方那头正流着绿色黏液、发出刺耳咀嚼声的怪物,又看了看那些被毒瘴腐蚀得坑坑洼洼、如同癞蛤蟆表皮一样的山脉。
一阵强烈的生理不适,涌上心头。
“恶心。”
“太恶心了。”
魔翊凡喃喃自语,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这算哪门子的毁灭?”
在他眼里。
毁灭,应该是一场极致的艺术。
是万物在黑炎中瞬间化为飞灰的纯粹。
是绝望与美丽交织的终极绽放。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一头散发着陈年尸臭味的巨型垃圾,啃得乱七八糟、黏糊糊的。
“简直是侮辱了‘毁灭’这两个字!”
魔翊凡怒极反笑。
他原本以为,上古魔神降临,能让他好好享受一场酣畅淋漓的灭世狂欢。
结果,这玩意儿长得太丑了!
丑得破坏了他的心情。
丑得冒犯了他的“美学”。
“喂,底下的那两只蝼蚁。”
一道冰冷、傲慢、带着三分戏谑的声音,突然穿透了战场的轰鸣。
穆雨旭和兮若猛地抬头。
只见一团黑色的流星从天而降,重重地砸在他们与魔神之间。
气浪翻滚。
魔翊凡修长的身影从烟尘中缓缓走出。
他甩了甩因为刚才强行赶路而崩裂伤口的左臂,头也没回地冲着穆雨旭嗤笑。
“行了,别在这碍手碍脚了。你那破剑,连给这丑东西切肉都不配。”
“魔翊凡!”穆雨旭怒火中烧,“你来干什么?看笑话吗?世界都要完了,你也活不了!”
“世界完不完,关本座屁事?”
魔翊凡冷哼一声,缓缓转过身。
他的目光,越过暴怒的穆雨旭,直直地落在了兮若那张苍白却依然清冷的脸上。
眼神,突然变得无比深邃。
带着一种病态的温柔,和扭曲的狂热。
“本座只是觉得……”
“这丑东西弄脏了本座的场子。”
魔翊凡的嘴角,勾起一抹惊心动魄的弧度。
他抬起右手,直指苍穹。
体内那颗跳动了千百年的黑色魔核,突然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脆响。
咔嚓。
“你疯了?!”
感受到那股恐怖到极点的能量波动,兮若的瞳孔骤然收缩,“你在逆转魔核?你会神魂俱灭的!”
“闭嘴,看好就行了。”
魔翊凡轻笑一声。
随着魔核的逆转,他周身萦绕的黑色毁灭之火,竟然开始褪色。
渐渐地,化为了刺目的、纯粹的白光。
那是以燃烧生命和灵魂为代价,换取的极致力量!
他看着兮若,眼底燃烧着疯狂的火焰。
“上次在意识海里,你说毁灭毫无意义。”
“今天,本座就教教你。”
魔翊凡的声音,在狂风中清晰地传入兮若的耳中。
每一个字,都带着绝命的震颤。
“看好了,这才是真正的毁灭之道。”
“只为你一人绽放的烟火。”
“吼——!!!”
就在魔翊凡准备冲锋的瞬间,一声凄厉的犬吠撕裂了空气。
庞大的黑影猛地扑了过来。
是狱炎。
这头上古凶兽,此刻完全没有了平时的威风。
它那三个巨大的狗头,死死咬住魔翊凡大氅的下摆,锋利的爪子在地上刨出深深的沟壑。
它的眼睛里,竟然流出了血红色的眼泪。
喉咙里,发出如同濒死幼兽般绝望的呜咽。
不要!
不准去!
这只平日里只会拆家、贪吃的傻狗,比任何人都清楚逆转魔核意味着什么。
魔翊凡的身形,顿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脚边这只死死拖住自己的蠢狗。
那双向来对万物充满蔑视的眼眸里,破天荒地,闪过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柔软。
这是陪伴他在冰冷的幽冥殿里,度过了无数个漫长黑夜的唯一生灵。
是不管他发多大的疯,被揍得多惨,依然会摇着尾巴凑过来舔他伤口的蠢货。
“松口。”
魔翊凡的声音,压得很低。
狱炎拼命摇头,三个脑袋咬得更紧了,甚至连牙龈都渗出了鲜血。
“本座让你松口!”
魔翊凡深吸了一口气,猛地转过身。
他没有动手去打它。
而是缓缓蹲下身,伸出那只布满裂纹、散发着恐怖白光的手。
轻轻地,揉了揉狱炎中间那个最大的狗头。
动作,前所未有的温柔。
“汪……”狱炎愣住了,发出不可置信的悲鸣。
“别跟着本座了,碍事。”
魔翊凡笑了笑。
下一秒。
他左手猛地结印,指尖划破虚空。
一个散发着空间法则之力的黑色旋涡,瞬间在狱炎脚下成型。
“主人!”狱炎意识到不对,疯狂地挣扎起来,想要扑向魔翊凡。
但魔翊凡的动作更快。
他一脚踹在狱炎的肚子上,借力将它整个庞大的身躯,狠狠踹进了空间旋涡之中。
“傻狗……”
看着那三颗在漩涡中拼命伸长的狗头,和那绝望的血泪。
魔翊凡的眼眶,微微泛红。
他大笑着,猛地一挥衣袖,彻底关闭了空间裂缝。
留下最后一句轻若呢喃的话语,消散在风中:
“活下去。”
轰隆隆!
没有了羁绊。
没有了顾虑。
魔翊凡缓缓站直了身体。
他体内的魔核,已经燃烧到了极限。
原本漆黑如墨的长发,此刻已经化为了如雪般的惨白。
“来吧,丑东西。”
“让本座教教你,什么叫美!”
砰——!
大地在他的脚下瞬间塌陷出一个深达百丈的巨坑。
魔翊凡整个人,化作了一道贯穿天地的黑白光柱。
没有战术。
没有退路。
他就像一颗逆流而上的流星,带着一往无前的疯狂和决绝,笔直地撞向了那座如山岳般的上古魔神!
“吼嗷嗷嗷——!”
魔神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成百上千只眼睛同时爆发出刺目的紫光。
无数条长满倒刺的触手,如同天罗地网般交织在身前,试图阻挡这只自寻死路的飞蛾。
嗤——啦!
摧枯拉朽!
那些足以绞碎神兵利器的触手,在接触到魔翊凡周身光芒的瞬间,就像烈火中的枯叶,瞬间汽化!
“不够!还不够!”
魔翊凡在光柱中心狂笑。
他的血肉在剥离。
他的骨骼在粉碎。
但他的意志,却攀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恐怖高度!
那是纯粹的毁灭。
不掺杂任何杂念的终结。
轰——!!!
没有任何悬念。
魔翊凡化作的光柱,从魔神最核心的胸腔处,狠狠地穿刺而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大音希声。
天地间所有的生命,都被剥夺了。
只剩下那团在魔神体内,急剧膨胀、收缩、最终彻底炸裂的极光!
光芒中。
魔翊凡没有感到一丝一毫的恐惧。
肉体的消亡,反而让他的灵魂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轻盈。
他看着自己正在一点点化为虚无的指尖,嘴角,挂着一抹满足的微笑。
“原来……这就是你的道吗……”
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秒。
他仿佛感觉到,自己那暴虐的毁灭之力,穿透了重重阻碍,与远方兮若体内那股混沌、包容的星辰之力,产生了一种玄之又玄的共鸣。
孤阴不长,独阳不生。
极尽的毁灭之后,便是新生的开始。
他感觉自己终于不再是一块游离于世界之外的烂石头。
他,成为了“永恒”的一部分。
在这场只为她一人绽放的烟火中。
他,终于与她并肩。
……
许久。
久到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刺目的白光终于散去。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夹杂着魔神凄厉到极点的惨叫,重新灌入众人的耳朵。
只见那头不可一世的上古魔神,半边身子已经被彻底炸成了虚无。
剩下的那半边腐肉,冒着黑烟,如同丧家之犬般,疯狂地缩回了虚空裂缝之中。
伴随着裂缝的闭合。
那股抽离世界本源的恐怖吸力,也随之消失。
天,晴了。
被毒瘴染成紫黑色的云层,被爆炸的余波彻底冲散。
金色的阳光,如同碎金般洒落在千疮百孔的大地上。
风中。
没有了那个狂傲的笑声。
只有一片片残破的黑色羽毛,像是一场无声的黑雪,打着旋儿,缓缓飘落。
穆雨旭拄着断剑,半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看着空中飘落的黑羽,沉默了很久很久。
“这个……无可救药的疯子。”
穆雨旭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不想承认。
但在最后那一刻,他确实被那个疯子……震撼了。
兮若站在他身边。
没有说话。
她静静地看着那片虚空,神色复杂到了极点。
心口处,隐隐传来一丝针扎般的刺痛。
她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飘落的黑羽。
羽毛在接触到她掌心的瞬间,化为了一缕青烟。
为了平复体内紊乱的经脉,兮若闭上眼睛,本能地散发出一层淡淡的混沌气息,笼罩全身。
然而。
就在她闭眼的瞬间。
没有任何人察觉到。
在那爆炸中心,连空间都被炸成混沌的虚空中。
一缕微弱得连天道都无法捕捉的残魂。
带着一丝不甘、一丝戏谑、还有一丝至死不休的执念……
像是一颗迷路的尘埃,被兮若散发出的混沌气息所吸引。
悄无声息地,卷入了那片浩瀚的星海之中。
兮若猛地睁开眼睛,心跳漏了半拍。
“怎么了?”穆雨旭紧张地转过头。
“……没什么。”
兮若皱着眉,伸手按住胸口。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她的脑海里,仿佛又响起了那个嚣张、恶劣,却又带着一丝病态温柔的声音:
“抓到你了……”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