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巅的风。
终于不再带着血腥味。
只有淡淡的草木香。
以及。
烤肉的孜然味。
“滋滋……”
金黄的油脂顺着肥瘦相间的兽肉滴落。
落在炭火上。
爆出一团诱人的火花。
“熟了没?”
花影柒咽了口唾沫。
手里举着一只空碗。
眼巴巴地盯着架子上的烤全羊。
此刻的他。
已经换回了一身骚包的红衣。
头发也用妖力重新打理得油光水滑。
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
但那股子“天下第一美男子”的劲儿。
又回来了。
“急什么。”
穆雨旭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手里拿着一把小刀。
动作优雅地片下一块最嫩的腿肉。
然后。
极其自然地。
放进了兮若的碗里。
“……”
花影柒举着碗的手。
僵在半空。
像个讨饭未遂的乞丐。
“烫。”
穆雨旭低声对兮若说道。
语气温柔得让花影柒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吹一下再吃。”
兮若捧着碗。
眉眼弯弯。
笑得像只偷腥的猫。
“知道啦。”
“你也吃。”
她夹起一块肉。
喂到穆雨旭嘴边。
穆雨旭张嘴吃下。
那张万年冰山脸上。
竟然浮现出一丝名为“享受”的表情。
咔嚓。
花影柒觉得自己手里的碗裂了。
心也裂了。
这哪里是庆功宴。
这分明是屠狗场。
虐杀单身狗。
“那个……”
花影柒弱弱地开口。
试图找回一点存在感。
“我也出力了。”
“我还差点死了。”
“我的背现在还疼呢。”
穆雨旭头都没抬。
随手片了一块带着焦皮的骨头。
扔进了花影柒碗里。
“补钙。”
“……”
花影柒看着碗里的骨头。
又看了看那边互相投喂的两人。
突然觉得。
手里的这壶千年“醉仙酿”。
不香了。
夜深了。
篝火渐渐熄灭。
只剩下几点暗红的火星。
在风中忽明忽暗。
兮若去休息了。
穆雨旭在守夜。
花影柒躺在一棵老松树的枝干上。
晃着二郎腿。
手里提着那坛没开封的酒。
睡不着。
“这酒可是好东西。”
他自言自语。
手指轻轻摩挲着粗糙的坛身。
“本来是想……”
想什么?
想趁着月色。
找那个女人喝一杯?
或者是。
借着酒劲。
问一句“如果没有他,你会不会看我一眼”?
“呵。”
花影柒自嘲地笑了笑。
翻身下树。
动作轻盈得像一片落叶。
既然睡不着。
那就去碰碰运气。
万一她也醒着呢?
万一她也想找人说话呢?
万一……
那个冰块脸睡着了呢?
抱着这一丝极其卑微的侥幸。
花影柒穿过树林。
走向兮若休息的那块巨石。
月光如水。
洒在林间空地上。
像是铺了一层银霜。
很美。
也很冷。
花影柒停下了脚步。
呼吸。
在那一瞬间。
彻底停滞。
巨石旁。
并没有他在找的那个身影。
因为她在更前面一点的地方。
悬崖边。
月轮下。
兮若站在那里。
白衣胜雪。
风吹起她的长发。
几缕发丝纠缠在一起。
而在她身边。
并肩站着那个黑衣男人。
穆雨旭。
两人离得很近。
近到衣袖交叠。
近到影子都融为了一体。
不分彼此。
花影柒下意识地想躲。
想转身就跑。
但脚像是生了根。
挪不动。
耳朵也不听使唤。
江风中传来的对话。
听得一清二楚。
“这世道。”
兮若的声音很轻。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看似太平。”
“实则暗流涌动。”
“今日是诛妖台。”
“明日又不知是何处劫难。”
“苍生太苦。”
“我怕我护不过来。”
穆雨旭没有说话。
只是侧过身。
挡住了吹向她的风口。
沉默了许久。
他才开口。
声音低沉。
却稳如磐石。
“护不过来。”
“就不护。”
“天塌了。”
“有我顶着。”
“你只需做你想做的。”
“剩下的。”
“交给我。”
兮若转过头。
看着他。
眼神里闪烁着某种光芒。
那种光芒。
不是感激。
不是依赖。
而是一种灵魂深处的共鸣。
是两个同样背负着巨大宿命的人。
在漫长岁月里磨砺出的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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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道”的交融。
是关于苍生、关于世界、关于生死的探讨。
花影柒听不懂。
或者说。
他不想懂。
他只是一只妖。
一只想活得漂亮、活得潇洒的狐狸。
他的世界很小。
小到只能装下“美酒”、“美人”和“自己”。
什么苍生。
什么大道。
对他来说。
太重了。
也太远了。
他看着那两个背影。
突然觉得。
自己就像个误入仙境的凡人。
哪怕拼了命地想要挤进去。
却发现。
连门槛都摸不到。
那不是实力的差距。
是维度的不同。
就在这时。
一阵夜风吹过。
崖边的桃花树。
落下一阵花雨。
粉色的花瓣。
在月光下飞舞。
一片花瓣。
轻轻落在了兮若的肩头。
很轻。
很美。
穆雨旭抬起手。
动作慢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他的指尖。
轻轻拂过兮若的肩头。
捻起那片花瓣。
眼神。
在那一刻。
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那是只有在看她时。
才会有的眼神。
专注。
深情。
仿佛全世界只剩下眼前这一个人。
兮若没有躲。
她微微低下头。
脸颊染上一抹红晕。
那一向清冷、悲悯、如同神女般的脸上。
竟然露出了一丝小女儿才有的娇羞。
她轻轻咬着下唇。
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没有说话。
却胜过千言万语。
咔嚓。
一声脆响。
在寂静的树林里响起。
花影柒低头。
看着自己的手。
那坛珍藏了五百年的“醉仙酿”。
坛口的泥封。
连同半个提手。
被他硬生生捏碎了。
碎片刺破了掌心。
鲜血混着酒液流下。
滴在枯叶上。
但他感觉不到疼。
只觉得冷。
从指尖一直冷到心里的那种冷。
那一簇在他心里燃烧了许久。
名为“希望”的小火苗。
在这一刻。
被这一幕。
彻底浇灭。
连烟都没剩下。
输了。
不是输给了实力。
不是输给了相貌。
是输给了那个眼神。
输给了那个他永远也无法介入的磁场。
“呵……”
一声轻笑。
突兀地在他脑海中响起。
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一团黑色的雾气。
从花影柒的影子里钻出来。
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
那是【魅影】。
他的伴生神通。
也是他内心最阴暗的倒影。
“看清楚了吗?”
魅影的声音尖锐刺耳。
像是用指甲刮过玻璃。
“这就是你的下场。”
“自作多情。”
“痴心妄想。”
“人家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是救世主。”
“是神仙眷侣。”
“你算什么?”
“一只想吃天鹅肉的狐狸?”
“还是一个……”
“随时可以被牺牲的备胎?”
“闭嘴。”
花影柒在心里低吼。
脸色惨白如纸。
“承认吧。”
魅影凑到他耳边。
语气充满了诱惑。
“你早就输了。”
“输给了时间。”
“输给了宿命。”
“在他们相遇的那一刻。”
“甚至在更早的轮回里。”
“就没有你的位置。”
“你不过是……”
“路边的一朵野花。”
“开得再艳。”
“也只是点缀。”
花影柒身体晃了晃。
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
他靠在树干上。
大口喘着气。
想要反驳。
想要骂回去。
可是。
张了张嘴。
却发不出声音。
因为魅影说得对。
真他娘的对。
对得让他想哭。
“滚回去。”
花影柒深吸一口气。
强行将魅影压回体内。
然后。
惨然一笑。
“是啊。”
“输了。”
“输得彻底。”
“输得……”
“连当个反派抢亲的资格都没有。”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远处那对璧人。
将那个画面。
刻进脑子里。
然后。
转身。
离开。
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像来时一样。
悄无声息。
最高的树。
在山的另一侧。
远离营地。
远离那对该死的情侣。
花影柒爬了上去。
坐在最高的树杈上。
头顶是冰冷的月亮。
脚下是万丈深渊。
风很大。
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喝!”
他拍开酒坛的封泥。
也不用碗。
直接仰起头。
对着坛口。
狂灌。
辛辣的酒液。
顺着喉咙灌下去。
像是一条火线。
烧穿了肠胃。
烧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咳咳咳……”
他被呛到了。
剧烈地咳嗽着。
酒洒了一身。
狼狈不堪。
“好酒!”
他大笑着。
眼角却滑下一滴晶莹的液体。
混在酒里。
分不清是泪还是酒。
“真他娘的是好酒!”
“够烈!”
“够痛快!”
他一口气喝干了半坛。
醉意涌上心头。
世界开始旋转。
月亮变成了两个。
树影变成了张牙舞爪的鬼怪。
“铮!”
一声剑鸣。
响彻山谷。
花影柒拔出了腰间的软剑。
那是一柄好剑。
名为“落花”。
是为了配得上兮若。
特意求来的。
“起舞弄清影……”
“何似在人间!”
他醉醺醺地吟着不知从哪听来的诗句。
身形一动。
在树梢上舞了起来。
剑光如水。
剑气纵横。
他不再是那个谨小慎微、怕死怕疼的狐狸。
此刻的他。
癫狂。
肆意。
绝望。
唰!唰!唰!
剑气扫过。
周围的桃树遭了殃。
无数盛开的桃花。
被无情的剑气斩断。
纷纷扬扬地落下。
像是一场粉色的暴雪。
“斩断情丝!”
“斩断妄念!”
“斩断这该死的……爱情!”
花影柒一边吼。
一边舞。
剑招凌乱。
毫无章法。
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悲凉。
每一剑。
都像是砍在自己心上。
他要把这满山的桃花。
都埋葬在这里。
连同他那还没开始。
就已经结束的初恋。
一起埋葬。
远处。
悬崖边。
穆雨旭微微侧头。
目光穿过层层树影。
落在了那个在树梢上发疯的身影上。
“怎么了?”
兮若察觉到他的异样。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却被穆雨旭不动声色地挡住了视线。
“没什么。”
穆雨旭收回目光。
淡淡地说道。
“有只狐狸。”
“发酒疯。”
“狐狸?”
兮若疑惑地眨了眨眼。
“花影柒?”
“他没事吧?伤还没好呢。”
说着就要过去看看。
“别去。”
穆雨旭拉住了她的手。
力道不大。
却不容拒绝。
“男人喝酒的时候。”
“不喜欢被打扰。”
兮若愣了一下。
似乎明白了什么。
点了点头。
“哦。”
穆雨旭再次看向那个方向。
看着漫天飞舞的桃花。
看着那个在花雨中踉跄的身影。
眼神里。
少了几分冷意。
多了一分复杂。
那是强者对强者的尊重。
也是男人对男人的理解。
“出局了。”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然后。
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那是替那只狐狸叹的。
也是替这该死的宿命叹的。
既然注定是配角。
那就演好这一场独角戏吧。
谢幕。
也要谢得漂亮点。
次日清晨。
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
照在山巅。
花影柒醒了。
头痛欲裂。
像是被人用锤子狠狠砸过。
他揉着太阳穴。
从树杈上坐起来。
差点一头栽下去。
“哎哟我去……”
他扶着树干。
稳住身形。
低头看了看自己。
衣服上全是酒渍。
还沾满了花瓣。
像个刚从花堆里爬出来的乞丐。
“真是……”
“有损形象。”
他嘟囔着。
施了个净尘诀。
瞬间。
衣服干干净净。
头发整整齐齐。
他又变成了那个风流倜傥的花影柒。
他跳下树。
伸了个懒腰。
骨节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的桃花。
眼神微微停顿了一瞬。
但也只是一瞬。
随后。
他嘴角上扬。
勾起那一抹标志性的、玩世不恭的坏笑。
仿佛昨夜那个醉酒舞剑、哭得像个傻逼的人。
根本不是他。
他大步走向营地。
脚步轻快。
哼着不知名的小曲。
“早啊!”
看到正在收拾东西的穆雨旭和兮若。
花影柒挥了挥手。
声音洪亮。
中气十足。
“昨晚睡得好吗?”
“本座可是做了一晚上的美梦。”
“梦见娶了八个老婆。”
“个个都比兮若好看。”
兮若白了他一眼。
“你就贫吧。”
“伤好了?”
“好了!”
花影柒拍了拍胸口。
“倍儿棒!”
“吃嘛嘛香!”
他笑着。
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但在那双总是含着桃花的眼眸深处。
却多了一份以前没有的东西。
那是一种通透。
一种洒脱。
一种……
看过繁华落尽后的清醒。
既然做不了那个为你拂去落花的人。
那就做那个。
在远处看你笑的朋友吧。
挺好。
真的挺好。
“走吧。”
穆雨旭背起行囊。
淡淡地说道。
“路还长。”
“来了来了!”
花影柒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
抢过兮若手里的包裹。
“这种粗活。”
“当然是让小的来干。”
“女王大人请上路。”
三人一行。
迎着朝阳。
向着山下走去。
影子被拉得很长。
交错在一起。
虽然不再是并肩。
但依然。
同行。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