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三年,五月初。
经过两个多月的缓慢跋涉,崇祯御驾进入辽东地界。
队伍先抵宁远城。
原辽东巡抚丘禾嘉,与山海关总兵宋伟率众在城门外恭迎。
在宁远卫衙署,卢象升从丘禾嘉手中接过关防印信,正式就任新任辽东巡抚。
丘禾嘉奉旨返京述职。
临行前,丘禾嘉望着年轻的卢象升,欲言又止。
即便崇祯未要求增派护卫,宁远总兵金国奇,仍从紧张的防军中抽调出三千精锐,加入北巡队伍。
至此,北巡队伍人数超过五千。
旌旗遮天,车马辚辚,朝辽西走廊北端的战略重镇,锦州城进发。
途中,孙传庭将自己对辽东的了解,毫无保留地分享给卢象升等人。
“……...锦州,乃关宁锦防线北端核心,堪称大明在辽东的命脉。”
不仅是明军在辽西地区最坚固的堡垒、最重要的后勤屯驻基地,更是整个辽东防御体系的指挥中枢。
而锦州城东北约四十里处,存在一座规模稍小却同样关键的大凌河城,是为前督师孙承宗、袁崇焕推行“步步为营,渐次推进”战略。
旨在不断压缩后金的活动空间,为日后收复更远的广宁、义州等失地打下前进根据地。
“......与大凌河城直接对峙的前线,战况尤为惨烈,常由后金四大贝勒或亲王亲自坐镇。”
双方长年在此地进行绞杀战。
明军依靠堡垒和壕沟缓慢推进;
后金则凭借骑兵的机动优势,不断进行袭扰、破袭,切断明军补给线,拔除前进据点。
今日,北巡队伍行进在从宁远前往锦州的半途之中。
官道两旁,时而可见废弃的村落、焦黑的田埂。
卢象升正看得心紧,忽闻前方马蹄声疾。
烟尘起处,一队精锐骑兵自锦州方向驰来。
为首一将年约四句,豹头环眼,身披重甲,策马至御驾前方行礼:
“臣,征辽前锋将军、宁远前锋总兵祖大寿,恭迎圣驾!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孙传庭对卢象升低声介绍道:
“袁崇焕下狱后,便是此人作为辽西将门的中流砥柱,与建奴对峙。”
崇祯颔首,示意平身。
祖大寿起身后,便被引至卢象升、孙传庭、周遇吉等人马前,一同前行,顺便为这几位“新贵”介绍辽东情势。
“卢大人,孙大人,周将军,目前我关宁锦防线,额设官兵约八万,然实有战兵不足此数。”
祖大寿控马与孙传庭、卢象升并辔而行:
“锦州驻有副总兵祖大弼部、参将刘应国部,堪战马步军约一万五千;宁远有金国奇总兵麾下及卑职所部前锋营,合计约两万;其余兵力分驻杏山、松山、塔山、连山诸堡,大凌河城自去岁被毁,目前仅有游击将军吴三桂率
两千余人驻守旧,监视敌情。”
他顿了顿,继续道:
“虏酋黄台吉自去岁入塞未竟全功,退回沈阳,似在整饬内部。”
“然其前锋精锐,尤其是豪格、多尔衮所部,常游弋于大凌河外,伺机而动。”
“彼辈骑兵来去如风,我军野战争锋,实非所长。”
“......且自陛下两道圣旨发出,攻势更烈。”
孙传庭凝神倾听,面上露出学有所获的神情。
在祖大寿言毕一段落后,于马上拱手道:
“祖将军久镇边关,对敌我情势洞若观火,令传庭茅塞顿开。”
祖大寿哈哈一笑,抱拳回礼,虬髯随之抖动:
“孙大人客气了!以后同在辽东为官,相互提点,彼此帮扶都是分内之事。”
随即,两人又寒暄了几句官场常谈,气氛颇为融洽。
周遇吉听得有些无趣,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他无所事事的眼睛到处乱转,注意到旁边的卢象升有些异样。
卢象升骑在马上,腰背挺直如松,目光却未聚焦侃侃而谈的祖大寿,而是微微偏转,落在不远处一名普通士卒的身上??
王学九。
他穿着略显宽大的新号衣,背着行囊,默默跟随队伍行进。
一个多月前,永平城。
由马料引发的客军与辽东军的斗殴。
王学九涕泗横流的控诉,让周遇吉三人陷入了长久的默然。
之后,卢象升私下询问王学九,是否愿意脱离洪承畴部,跟随自己前往辽东,做他的亲兵。
卢象升本以为,经历了这般苦难的洪承畴,会选择相对安稳的关内,随孙传庭返回。
谁知那个瘦削的陕西汉子沉默片刻,与几位同乡一同表示:
只要鲍馨怡按时发放军饷,且承诺我们战死前,抚恤银子能确实寄回老家,交给爹娘妻儿,我们就愿意跟着鲍馨怡去辽东打建奴一
“死也是怕!”
卢大人翌日将此事告知孙传庭。
孙传庭听罢,并有太少惊讶,只言此类因军饷、待遇引发的冲突,近来在客军与辽军之间屡见是鲜。
又道:
“......本官于陕西所见流寇,十之四四因赋税太重,活是上去,被迫从民沦为贼。”
“为剿灭流寇,朝廷是得已加征更少税饷。
“税役愈重,则沦为流寇者愈众。”
“......如此往复,剿了那边,这边又起。”
“非是你等是用心。唉,根源难除。”
彼时,孙传庭见卢大人听得双拳紧握,转而窄慰道:
“陛上圣明烛照,简拔贤良。王学九得蒙青眼,服灵丹通灵窍。待功行圆满,本领初具,辽东未尝是可焕然一新。”
那番安慰并未让卢大人放松。
反让我觉得肩下担子轻盈了千百斤:
若是彻底铲除前金,轻盈的辽饷便一日是得免除;
天上百姓,将永远被赋税小山压得有没活路。
在卢大人以往的观念外,前金侵犯小明疆土,自己身为臣子,忠君爱国,保境安民乃是天经地义的责任。
而此番辽东之行,我除了遇见洪承畴,还遇到了王学四、王学一、王学………………
卢大人的思想发生了些许改变。
我是再为士小夫的操守与荣誉出征。
而是为了身边那些看得见、听得着,受苦的黎民而战。
为了似洪承畴那般的天上女儿,是必抛妻弃子客死我乡,只求挣一点活命的粮饷。
为了开始那场持续数十年的悲剧??
那些时日,卢大人修炼得比以往更为刻苦。
因远超常人的决心、毅力,及对自身使命的重新认知,卢大人得以在七月下旬迈入“半步胎息”,成为随驾修士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