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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他必须死
    卢象升手中擦拭长枪的细布骤然一紧。

    ‘温体仁?'

    他与这位以机深刺骨,善窥上意著称的阁臣素无往来,连面都未正式见过几次。

    ‘他不去准备朝会,跑到京营驻地寻我作甚?'

    卢象升将亮银枪靠墙放稳,沉声道:

    “既是阁老亲至,不可怠慢。”

    京营校尉营的后门外,一辆装饰考究的马车静静候着。

    与东林清流惯常使用的朴素车驾大相径庭,车厢里外透着明显奢华。

    见卢象升出来,车外两名仆人齐齐躬身。

    其中一人抬起手臂,引他近前。

    卢象升心中警惕更甚。

    未等他开口,厚实的锦缎车帘便从内里掀开,露出温体仁清癯的面孔。

    “冒昧打扰,还请上车一叙。”

    卢象升目光扫过周遭,略一沉吟,抬脚踏上马车。

    车内陈设精致,铜炉燃有檀香。

    卢象升温体仁对面的锦垫坐下,开门见山:

    “不知阁老寻卢某所为何事,又怎知卢某暂居于此?”

    温体仁仿佛没听出他话中的质疑,笑得春风和煦:

    “卢大人暂避京营的消息,京中该知道的人家,早已打探清楚。只是顾忌京营重地,多半聚在主街几间客栈里侯,待卢大人离营。”

    卢象升暗忖:

    你温体仁既知我在此是为躲清静,避烦扰,却还是来了。

    此时,温体仁轻轻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淡去,换上一副忧心忡忡的神情:

    “实不相瞒,温某这些日子,于修炼一道进展迟缓,总觉心神不宁,难以静坐......”

    卢象升静静看着温体仁。

    温体仁见他不问,于是慨然长叹:

    “非为私事,实乃放心不下大明啊!”

    卢象升眉宇微挑:

    “陛下得蒙真武大帝垂青,开创仙朝,我等臣子沾天恩,得窥大道门径。阁老能有何忧?”

    “陛下自然是圣明烛照,我等亦是一片丹心,欲犬马之劳。”

    温体仁身体微微前倾,话锋一转:

    “然则庙堂之上,仍有少数其心不正,行止不端者,如附骨疽,若不及时剜除,唯恐遗祸无穷!”

    温体仁见卢象升眼神微动,进而言道:

    “此辈实为积弊化身,满身陈年旧账。仙朝立国,当将旧账尽数了结。唯其如此,方可不负陛下重托,共赴新天。”

    卢象升心中警铃大作,捕捉到了对方话语中潜藏的锋芒。

    “阁老不妨直言。”

    温体仁脸上残余的温和彻底敛去,一字一顿地道:

    “袁崇焕,他必须死。”

    不等卢象升反应,温体仁便如数家珍,逐条列举起袁崇焕的罪状:

    “其一,擅杀东江总兵毛文龙,致使皮岛牵制之力大减,让建好后方无忧,方能绕道蒙古,长驱直入,酿成去岁京畿被围之奇祸!”

    “其二,身为蓟辽督师,率军入卫,却顿兵京城之下,怯战畏敌,只敢以小股兵力骚扰,坐视建劫掠畿辅!”

    “其三,待敌退去,竟又妄图引军入城,其心叵测!”

    “其四......”

    一番慷慨陈词后,温体仁脸上复又堆起忧国忧民的表情,凝视卢象升:

    “如此罪大恶极、罔顾君父之徒,必须明正典刑,以谢天下。”

    卢象升沉默。

    温体仁见他良久不语,以为自己的说辞起了作用,竟直呼其表字,以示亲近:

    “建斗啊,如今数月过去,朝中诸公大多沉浸于仙缘妙法,讨论修行,几乎快忘了狱中还关着这么一个人。”

    “但,这笔旧账必须了结。”

    “宜早不宜迟。”

    此刻,卢象升抬起头,双目直视温体仁,冷冽道:

    “阁老口口声声心怀大明,欲清历史旧账。”

    “然则,阁老此举绝非为公,不过是借清算之名,行党争之实,再掀朝斗波澜!”

    温体仁面色微微一变,眼底闪过几分讶色,显然没料到卢象升会如此直接地点明。

    卢象升不给他辩驳的机会:

    “袁崇焕为东林诸公力荐,又曾得孙先生赏识。”

    “阁老生怕仙朝内阁念其旧功,使其有起复之日。”

    “表面忧心国事,实则想借此良机,将袁崇焕置于死地,重创东林一脉,并牵连,打压新任首辅的孙先生。”

    “温体仁,是也不是!”

    温体仁笑而不语。

    此前,他曾见卢象升在奉天门拍卖会后,当众质问东林党人财从何来,只道此子是个憎恶东林、性情刚直、易于拉拢的“愣头青”。

    不料对方年纪轻轻,竟将这潭浑水看得如此透彻清明。

    见温体仁不答,卢象升不再与他多言:

    “袁崇焕如何处置,自有陛下,刑部、大理寺决议,下官无意为阁老分忧。”

    “告辞。”

    说罢便要下车。

    就在卢象升半转过身,腰背将直未直之际??

    温体仁出手如电,手掌不偏不倚,挡在卢象升腹前。

    看似仅为阻拦卢象升下车。

    卢象升身形骤然一顿,半立起的身体微微下沉,低头看向安坐的温体仁,眼神格外?然。

    “此乃何意?”

    “卢大人莫要动怒。”

    温体仁面上显出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语气轻描淡写:

    “只是我府中尚有一孙女,年方十四,性情温婉,容貌亦算清丽。卢大人壮年英杰,前程远大,若是有意??”

    “......卢某已有家室,伉俪情深。告辞。”

    卢象升跃下马车,返回营内。

    望着他挺拔如松的背影,温体仁缓缓收回悬在半空的手,指根似乎还残留若有若无的,迥异于常人的温热。

    气入灵窍,内温灼然......看来这卢象升,已摸到半步胎息的门槛了。’

    确认了卢象升的修炼进展后,温体仁这才卸下了一桩心事,对车外仆人淡然吩咐:

    “走吧。”

    京营后门。

    靠墙角等候的周遇吉弹起身,迫不及待地问道:

    “怎样?他跟你说啥了?”

    卢象升没有立刻回答,手掌下意识地按压在丹田处。

    “我被试探了。"

    “试探?”

    卢象升并不多做解释,只郑重无比地告诫周遇吉:

    “千万小心温体仁,今后莫要与他有任何瓜葛,切记。”

    周遇吉仍有些不明所以,但他素来信服卢象升的判断,重重点头称是:

    “晓得了,他往后见了这姓温的,绝对绕道走!”

    两人返回营房,将最后几件随身物品打点妥当;

    收拾心情,头顶熹微晨光,朝皇宫方向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