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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浑水之誓(第八更)
    努尔哈赤晚年表示,后金新大汗不由老汗单独指定,必须八旗旗主共同推举。

    故当时参与推举的三大贝勒??代善、阿敏、莽古尔泰??及其他旗主,在选择新汗时,首要考虑的是自身权力,而非长幼次序。

    表面最具实力的,当属代善。

    他不仅是努尔哈赤次子,更掌握两红旗,军事实力冠绝诸贝勒。

    同时,这份强大也成了他继位之路的绊脚石。

    其余贝勒无不担心,若让代善继位,他那足以压倒一切的实力必将终结八王共治的局面,使众人失去制衡大汗的能力。

    更何况,代善曾因与阿巴亥的流言失去父汗信任。

    这个政治污点也成了对手攻讦代善的利器。

    另一支不可小觑的力量,是多尔衮三兄弟。

    努尔哈赤去世时,他们年纪尚幼,却是大妃阿巴亥所出,继承了努尔哈赤亲领的两黄旗精锐。

    但在代善、黄台吉等贝勒的默许下,阿巴亥被逼殉葬。

    三个少年失去政治依靠不说,手中的两黄旗也成为众人垂涎的肥肉,在推举新汗前被瓜分完毕。

    作为努尔哈赤第十四子的多尔衮,因此失去角逐大汗的资格。

    莽古尔泰与阿敏位列四大贝勒,亦各具重大缺陷。

    阿敏身为舒尔哈齐之子,非努尔哈赤嫡系,其父分裂的旧事始终是他的软肋。

    莽古尔泰性情暴戾,弑母的恶名更让他声名狼藉。

    有威无望,注定难服众心。

    当选项被逐一排除,众人的目光渐渐聚焦在黄台吉身上。

    论军功,他战功赫赫,素有“聪睿贝勒”美誉。

    论实力,他统领的正白旗既不容小觑,又不至于强到让人忌惮。

    论人望,他处事圆融,在年轻一代颇得人心。

    于是,代善及其长子岳托率先拥立黄台吉,之后得到各方响应。

    对阿敏、莽古尔泰来说,这个看似温和的八弟,似乎最容易在共治体制下被操控。

    而对代善来说,支持黄台吉既能维持体面,又可借制衡之术继续主持政事。

    彼时众人以为,黄台吉会是个听话的傀儡。

    然而,当黄台吉坐上汗位,只觉得“八王共治”、“四大贝勒并坐理政”,完全是束缚他的枷锁。

    每一次议政,他都要忍受阿敏的桀骜不驯,莽古尔泰的粗暴无礼。

    二哥代善,也时时以元老自居,对他处处掣肘。

    黄台吉心中藏着一团火。

    很快,就被他帐下的汉人幕僚?范文程给点燃。

    此人是北宋名臣范仲淹的第十七世孙,祖父范曾任明朝沈阳卫指挥同知。

    十五年前,范文程在沈阳县学考取了秀才。

    十二年前,后金攻占抚顺,范文程主动求见努尔哈赤,归顺后金。

    黄台吉即位后,放宽对汉政策,重用范文程、宁完我等汉人奴才。

    在谈论军国大事之余,范文程常为黄台吉,讲述中原历代王朝的兴衰。

    从秦始皇一统六合,到汉武大帝北逐匈奴,再到唐太宗贞观之治......

    这些故事在黄台吉头脑里,埋下一颗“天无二日,土无二王”的种子。

    “大汗可知,中原王朝为何能传承百年,而草原各部常年分合?”

    年前,范文程在向黄台吉讲《史记》时,意味深长道:

    “盖因中原有君臣大义,有纲常伦理。君为臣纲,方能令行禁止;若君臣并肩,则政出多门,必生祸乱。”

    黄台吉想了一宿,终于明白:

    “只有先当八旗唯一的主,才能当天下奴才的皇。”

    之后,黄台吉在去年十月后的入关作战中,积极提拔多尔衮等年轻一辈将领。

    只为一步步铲除隐患。

    哪怕这些隐患,是他的亲兄弟......

    当下。

    莽古尔泰的这番话,说得比阿敏更露骨。

    黄台吉脸色由红变紫,积压的怒火似乎随时都会喷发。

    就在众人屏息,以为一场对峙即将发生时??

    黄台吉的怒容骤然消散。

    他非但没有发作,反而放松爽朗地笑了起来。

    笑得莽古尔泰与阿敏一边保持警惕,一边摸不着头脑。

    黄台吉若无其事地走到莽古尔泰马前。

    烈马性子暴躁,极少让旁人靠近。

    可奇怪的是,当黄台吉伸手抚上它的脖颈时,这匹烈马只是打了个响鼻,便在黄台吉有节奏的抚摸下,用硕大马头蹭了蹭黄台吉的手臂,显得无比温顺。

    周遭的将领们都有些愕然。

    莽古尔泰不由眯起眼,紧盯黄台吉的动作。

    “你我兄弟,何必如此猜忌?”

    黄台吉抚摸马鬃,抬头看向马上的莽古尔泰,诚恳说道:

    “我年前增设大臣、重用汉官等举措,只是为了应对入关作战,加强统一指挥的权宜之计。”

    “并非是想收了哥哥们的权,你们千万别多心。”

    见莽古尔泰仍有疑虑,黄台吉转向不远处流淌的浑河,庄重举起右手:

    “我,黄台吉,以养育女真诸部的浑河名义起誓,方才所言,绝无半句虚假。”

    “一切皆是为了大金的江山,为了八旗子弟共同的富贵。”

    “我,黄台吉,永远与诸贝勒共治国政。”

    “若违此誓,便教我天诛地灭、死无全尸!”

    阳光照在黄台吉赤红的脸上。

    誓言是如此的掷地有声,让听者无不动容。

    与此同时,黄台吉心想:

    ‘汉人曾有个祖先叫司马懿,当年在洛水之滨对着曹魏的权臣发下重誓,保证不会伤害其家族。’

    ‘随后,司马懿便挥起屠刀,将投降的曹爽一族杀得鸡犬不留。'

    ‘司马懿一家还成功?魏,当了晋朝的皇帝,子孙享国。’

    誓言?

    不过是强者用来安抚弱者,争取时间的工具罢了。

    ‘浑河啊浑河,你若真有灵,便助我早日成为岸边唯一的主人......我自当以最隆重的祭祀来回报你。”

    莽古尔泰和阿敏自幼长于白山黑水,对汉人弯弯绕绕的历史与权谋之术知之甚少。

    此刻,见黄台吉指河为誓,他们的疑虑已然去了大半。

    “大汗,您这......您这扯到哪里去了!”

    莽古尔泰率先下马,上前用力拍了拍黄台吉的肩膀:

    “我们就是聊聊射箭的技艺,大汗好端端地怎么发起誓来了?这不显得我们生分吗?”

    阿敏也笑着下马,接口道:

    “大汗太多心了。兄弟几个一块长大,有什么信不过的?”

    一时间,气氛奇迹般地融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