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卫铮宿于叶县驿馆。
用过晚膳,他邀韩暨对坐饮茶,又聊起叶公之事。
“先生,”卫铮道,“想那叶公既是文武全才,立下大功,为何会被刘迁编入故事,成为笑柄?”
韩暨沉吟片刻,道:“一则故事而已,未必是针对叶公。据说当年孔子率众弟子周游列国时,专程到叶地拜访叶公,希望能得到叶公的重用。孔子在叶期间,多次和叶公谈论为政之道,并称赞叶公治叶经验为“近者悦,远者来”。可惜后来二人观点不一致,孔子的叶邑之行并未得到所期望的结果。于是他很快离叶北返。孔子的门人对此大为不满,以至于后来,一些好事之徒便借用叶公喜欢画龙的故事杜撰了此事,把叶公喻作伪君子。”
顿了顿,他继续道:“刘向编纂《新序》,目的是借古讽今,谏言天子,希望皇帝能真正礼贤下士,而非虚有其表。他将这则以讹传讹的故事编入典籍,更多的是因为叶公名气大,易于流传。至于叶公的风评,刘向未必在意。”
他顿了顿,又道:“可怜叶公,在死后被安上这样一个头衔,蒙上了不白之冤。而且这冤屈还继续流传,至今不息,今后或许还将流传,可谓流毒无穷。”
卫铮心道:“可不嘛,这故事还被编进小学课本,流传了千年呢……。”
他默默点头,感慨道:“可见这世间虚名,最是难辨。一个人做了什么事,后人未必知晓;一个人没做什么事,后人却可能编造。生前功业,死后毁誉,往往不是一回事。”
韩暨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深意:“府君有感而发?”
卫铮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想起前世读过的那些史书,多少英雄豪杰,被后人涂脂抹粉,或面目全非。有的人被神化,有的人被妖魔化,真正还原历史的,又有几人?
他自己呢?百年之后,后人会如何评价他?是会记得他在雁门抗击鲜卑,在南阳整顿吏治?还是会像叶公一样,被一则寓言丑化,成为笑柄?
他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做好眼前的事,无愧于心,便足够了。
次日清晨,卫铮在许丰的陪同下,巡查叶县防务。
叶县作为南阳北部门户,城墙修得格外坚固。墙高四丈,基宽三丈,全部用青石垒砌,缝隙间灌以糯米汁,坚不可摧。城墙上雉堞整齐,箭楼林立,每隔百步便有一处马面,可三面射击攻城之敌。
卫铮登上城墙,极目远眺。北面澧水如带,东面平原开阔,南面群山连绵,西面来路隐现。好一处雄关要隘。
“叶县的驻军有多少?”他问。
许丰道:“回府君,叶县有常备县兵五百人,另有番上士卒三百人,共计八百人。兵器齐全,粮草充足,足可守城。”
卫铮点点头,又去看了武库。叶县的武库比堵阳好得多,刀枪剑戟,弓弩箭矢,都摆放整齐,保养得当。他随手抽出一柄环首刀,刀刃锋利,寒光闪闪。
“许县令用心了。”他赞道。
许丰连忙谦道:“府君过奖。叶县乃门户之地,下官不敢懈怠。”
卫铮又看了仓曹,粮囤满满,账簿清晰。他满意地点点头,又勉励了许丰几句,便结束了巡查。
午后,卫铮一行离开叶县,继续东行。
许丰送出十里,方才依依惜别。
离开叶县,卫铮一行渡河向北而行,前往犨县。
犨县与叶县不同,算不上交通要道,而是夹在澧水与滍水之间。两条大河在此交汇,灌溉出大片肥沃的农田。虽是冬日,也可见田野阡陌,水渠纵横,路边野草并未全枯,倒有不少仍带着残留的灰绿,给这萧瑟的季节添了几分生机。
“好一片沃土。田元皓在考课中将其评为‘上’,不是没有道理的。”卫铮赞道。
韩暨点头:“犨县有水利灌溉之便,历来是南阳北部有名的粮仓。”
傍晚时分,一行人抵达犨县。县令姓郑,名远,四十来岁,相貌敦厚,言语朴实。他恭恭敬敬地将卫铮迎入城中,又亲自陪着巡查了粮仓和农田。
卫铮看了一圈,暗暗点头。犨县的粮仓比叶县还要充实,足足囤了三年之粮。农田整治得井井有条,沟渠纵横,灌溉系统十分完善。
“郑县令治理有方。”他赞道。
郑远憨厚一笑:“下官没别的本事,就会种地。这犨县的水土好,百姓也勤快,下官不过是不扰民罢了。”
卫铮笑道:“不扰民,便是好官。”
当夜,卫铮宿于犨县驿馆。
他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心中默默盘算。
叶县防务稳固,犨县粮草充足,堵阳虽贫瘠,却也安置了那些山匪。这一路巡下来,对北边各县的情形,总算有了底。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韩暨。
“府君还未歇息?”
卫铮转过身,笑道:“先生不也没歇息?”
韩暨走到窗前,与他并肩而立,望着夜色中的犨县城。
“府君,”他忽然道,“暨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先生请讲。”
韩暨沉默片刻,缓缓道:“府君这几日巡县,所见所闻,可有感触?”
卫铮点头:“感触良多。各县情形不同,吏治优劣各异,百姓贫富有别。这南阳郡,远比我想象的复杂。”
韩暨道:“府君能亲自走这一趟,亲眼看看,亲耳听听,胜过在郡衙中看一百份文书。只是……”他顿了顿,“府君可曾想过,南阳之外,还有汝南、颍川、陈留……整个天下,比南阳更加复杂百倍?”
卫铮沉默。
韩暨继续道:“府君有澄清宇内之志,暨深感钦佩。但天下之大,非一郡一县可比。府君若真想有所作为,还需看得更远,想得更深。”
卫铮转过身,看着他,目光深邃。
“先生所言,卫某记下了。”
窗外,夜色正浓。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夜的寂静。
而这座鱼米之乡的犨县,也在夜色中静静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