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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3章 夜访堵阳城 酒肆听民声
    酒肆内人声嘈杂,酒香扑鼻。一楼散座已坐满了七八成,多是寻常百姓、行商走卒。二楼是雅间,隐约传来丝竹之声。

    店小二迎上来,满脸堆笑:“二位客官,里边请!一楼还有空座,二楼雅间也清净……”

    卫铮摆摆手:“一楼就好。”

    小二引着他们到角落一张空桌落座。卫铮要了两壶酒,几样干果,便挥手让他退下。

    酒菜很快上来。卫铮斟了一杯,浅尝一口,眉头微皱——这酒比起雁门的烈酒差远了,寡淡如水。但他不动声色,只是慢慢啜饮,目光却悄然扫过四周。

    酒肆自古便是四方消息汇聚之地。文人雅士在此谈经论道,绿林豪杰在此结交朋友,商贾在此交换行情,流民在此打探生计。几杯酒下肚,话便多了起来。许多在衙门里听不到的消息,在这里却能轻易探听到。

    卫铮侧耳倾听,捕捉着周围酒客的只言片语。

    邻桌是两个布衣汉子,正在谈论今年的收成。

    “……听说北边几个县旱得厉害,颗粒无收。咱们堵阳还好,靠山吃山,好歹能糊口。”

    “糊口?你那是没遇上事。我表哥在乡下,今年被山匪抢了两回,粮食全没了,一家人眼看要饿死。”

    “山匪?哪里来的山匪?”

    “就北边山里。听说是一帮活不下去的流民,聚在山里打劫。县里也派兵剿过,但山太大了,根本找不到人。”

    卫铮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另一桌的几个酒客,看衣着打扮像是商队护卫,嗓门大了几分,正在吹嘘自己的见闻。

    “……老子走南闯北十几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可这回在鲁阳那边,可真开了眼!”

    “怎么?碰上硬茬子了?”

    “硬茬子倒没有,碰上一帮怪人。穿黄衣服,拿着节杖,说是什么‘太平道’,给人治病不要钱,就让你磕头认罪。”

    “太平道?我听说过,说是巨鹿那边传来的,能治百病。”

    “治百病?扯淡!我亲眼看见一个人喝了符水,当场就死了。那帮道人说什么‘信道不诚,故不得救’,把尸体抬走,连个说法都没有。”

    “啧啧,这也太邪乎了……”

    卫铮与杨弼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太平道。

    果然已经蔓延到北部各县了。

    那几个护卫越说越起劲,声音也更大了些。

    “要我说,这太平道邪乎得很。他们不光治病,还让人念什么‘太平经’,里面有句“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这话听着就瘆人。”

    “小声点!这话让人听见,你吃不了兜着走!”

    “怕什么?又不是我说的,是那帮道人说的。我听他们念了好几遍,还有好多百姓跟着念,像中了邪似的。”

    “鲁阳那边也这样?”

    “何止鲁阳?我听说叶县、昆阳那边也有。那帮道人到处游走,官府也不管不顾,谁知道他们要干什么。”

    卫铮默默饮酒,将这些话一一记在心里。

    另一桌的酒客忽然换了个话题。

    “哎,你们听说了吗?韩家那位又拒了征辟。”

    “韩家?哪个韩家?”

    “还能哪个?堵阳韩家!韩公至啊!”

    卫铮心中一震,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韩公至又拒了?这回是谁征他?”

    “听说是司空府。前些日子公文都到了,他愣是不接,说自己才疏学浅,不堪重任。谁信啊?当年十九岁就敢杀人报仇的主,会是才疏学浅?”

    “哈哈,人家那是看不上。司空府算什么?太尉府征他,他都拒了。”

    “这人到底想干什么?老躲在山里,难不成要当一辈子隐士?”

    “谁知道呢。不过话说回来,当年他杀陈茂那事,做得是真漂亮。十九岁,隐忍三年,手刃仇人,以头祭父。这份胆识,这份隐忍,咱们这辈人,谁比得上?”

    “那是。韩家这一代,就数他最出息。他那个兄长韩昼,虽然也当了官,可跟韩公至一比,差远了。”

    “韩昼?堵阳县丞那个?不是说这次考评只得了中吗?”

    “中就不错了。他要是有韩公至一半的本事,也不至于……”

    后面的话渐渐低了下去,变成窃窃私语。

    卫铮听在耳中,心中却掀起了波澜。

    韩暨,韩公至。

    果然在这里。

    他想起杨弼之前查到的消息:韩暨,字公至,堵阳人,年二十三。数年前,同县豪强陈茂诬陷韩暨父兄,几致死刑。韩暨时年十九,表面无反应,暗地储钱寻死士,最终杀陈茂,以其人头祭父墓,因此出名。后被举孝廉,司空府征辟,皆不应命,改名换姓隐居鲁阳山中。

    如今看来,他隐居的山,应该就是堵阳周边的伏牛山余脉了。

    卫铮心中暗暗盘算。若能请得此人出山,南阳便又多一臂助。只是此人连三公府的征辟都拒了,自己一个太守,凭什么能请动他?

    他端起酒杯,慢慢饮着,心中却已有了计较。

    又坐了片刻,卫铮起身结账,与杨弼离开酒肆。

    夜色已深,街上的行人少了许多。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是二更时分。

    两人沿着来路缓步而行,谁也不说话。

    快到驿馆时,杨弼终于忍不住问:“君侯,那几个护卫说的话……”

    “我知道。”卫铮点点头,面色凝重,“太平道蔓延得比我们想象的快。博望那边还没听到消息,堵阳这边已经有了。鲁阳、叶县只怕更严重。”

    杨弼皱眉:“君侯打算怎么办?”

    卫铮沉吟道:“先看看堵阳的情况,然后继续北上。鲁阳是此行的终点,一定要去看看。”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韩暨的事。此人若能请动,是一大助力。但眼下不急,先摸清他的下落,再从长计议。”

    杨弼点头,不再多言。

    回到驿馆,院中静悄悄的,只有几个值夜的士卒在巡逻。卫铮回到房中,和衣躺在榻上,却久久无法入睡。

    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酒肆中那些话——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太平道到处游走,官府也不管……”

    “那人喝了符水,当场就死了……”

    他翻了个身,望着窗外的月色,心中沉甸甸的。

    “韩暨……”他喃喃道,“你在山中隐居,可知这天下,已不太平了?”

    还有这太平道的蔓延速度,比他预想的更快。若不能尽快遏制,等到张角举事那天,南阳的形势会比历史上更加严峻。

    窗外,月色如水。

    远处,群山沉默。

    而这座钉在咽喉要道上的城池,也在夜色中静静沉睡。

    明天,还有更多的地方要看。

    还有更多的人要见。

    还有更长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