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城东市,张府。
这是一座占地五进的宅邸,虽不及邓府气派,却也雕梁画栋,金碧辉煌。门前石狮雄踞,门楣上悬着“张府”匾额,落款竟是当朝中常侍张让——虽非亲笔,却也足以震慑宵小。
此刻,张府后院的暖阁中,丝竹声靡靡,笑语声阵阵。
张家公子张续斜靠在锦榻上,一手搂着个浓妆艳抹的舞姬,一手举着酒樽,眯着醉眼,正看着堂中几个舞姬翩翩起舞。酒樽中是西域来的葡萄酒,殷红如血,价值不菲。案上摆满了珍馐美馔,有炙鹿肉、烩大雁、鲈鱼脍,还有一盘盘叫不出名字的糕点。
“好!好!”张续拍着大腿,醉醺醺地叫好,“接着舞!舞好了本公子有赏!”
舞姬们扭动腰肢,愈发卖力。
旁边几个清客凑趣道:“公子好雅兴!”
“这舞姿,比宫中乐师也差不了多少!”
“公子真是好福气,每日笙歌,神仙日子!”
张续听得飘飘然,又灌了一口酒。
这时,一个小厮匆匆跑进来,附在他耳边低声道:“公子,外面都在传,新来的代县令田丰要升堂理事了,还要受理所有冤案……”
张续不耐烦地挥挥手:“什么田丰?没听过。让他理去,关我何事?”
小厮急道:“可是……那些案子,有好几桩都牵扯到咱们张家……”
张续这才抬起眼皮,斜睨了他一眼:“牵扯到张家又怎样?张家的事,轮得到他一个暂代的县令管?”他又喝了一口酒,嗤笑道,“你说是卫铮我还忌惮几分,那田丰不过是个暂代的宛令,就算是朝廷正式任命的,又能奈我何?”
小厮还想再说,张续已挥手赶人:“去去去,别打扰本公子雅兴。接着奏乐,接着舞!”
丝竹声又起,舞姬们继续旋转。
张续重新搂起舞姬,眯着眼,沉浸在温柔乡中。
他想起父亲张喜临行前的叮嘱:“续儿,为父去舞阴上任,你在家要好生打理家业。卫铮虽是武夫,但不可小觑;四大家族,都要敬着。凡事收敛些,莫要惹祸。”
收敛?
张续心中嗤笑。他张续是什么人?是张常侍的侄孙!是能与张让攀上亲戚的人!在这宛城,除了邓、阴、来、岑四家世袭勋爵的,其他家谁不给他几分面子?
区区一个田丰,算什么东西?
酒至酣处,他推开舞姬,摇摇晃晃站起身,抓起酒壶,对清客们道:“来,诸位,满饮此杯!让那田丰折腾去,看他能折腾出什么花样!”
众人举杯附和,暖阁中一片欢腾。
就在张续醉生梦死之际,房门忽然被人猛地推开了。
“砰”的一声,门板撞在墙上,震得烛火一阵摇曳。
张续吓了一跳,酒樽脱手落地,酒液洒了一身。他正要发怒,抬眼一看,来人竟是岑彰。
岑彰今日刚辞了主簿之职,换了一身便装,但脸上却不见半分轻松。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暖阁中的舞姬、清客、酒肉、丝竹,脸色越来越沉。
“都出去。”他冷冷道。
舞姬们不知所措,看向张续。
张续回过神来,推开身边女子,强压怒火,半直起身子,胡乱拱了拱手:“世……世叔?您怎么来了?”
岑彰没有回答,只是盯着那些舞姬和清客。众人被他看得发毛,纷纷起身,鱼贯而出。暖阁中很快只剩下两人。
张续这才注意到,岑彰脸色铁青,目光阴沉,与平日那个总是面带微笑的岑家主判若两人。
“世叔,这是怎么了?”他小心翼翼地问。
岑彰走到案前,看着满桌残羹冷炙,酒气熏天,又看看张续那副醉醺醺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
“世侄!”他一字一句道,“你可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张续挠挠头:“知道啊,田丰当县令了嘛。一个暂代的,有什么了不起?”
“暂代的?”岑彰冷笑,“你可知田丰是谁?”
“不就是个文士嘛……”
“文士?”岑彰打断他,“田丰在雁门时,是卫铮的首席谋士!马邑之战,他坐镇平城,调度粮草,协调各方,确保前线无后顾之忧。鲜卑数万大军围城,他面不改色,从容布置。这样的人,你说是文士?”
张续愣住。
岑彰继续道:“今日在县寺,他一到任,便命人将积压案卷全部搬来。百余卷案子,他一卷一卷翻看,翻完之后,当场质问阴绍、邓鹄。你知道他问什么?他问的是——‘这些案子牵涉张家,为何不审?’”
张续脸色变了。
岑彰盯着他,一字一句道:“你以为他来宛县是做什么?是来玩的?是来混日子的?他是来整顿的!第一个要动的,就是你张家!”
张续张了张嘴,半晌说不出话。
岑彰见他这副模样,心中愈发恼怒。想那张喜,也算个人精,不然怎么能攀上张让的关系?怎么就生出这么个不成器的儿子?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怒火,沉声道:“世侄,我与你父亲相交多年,两家又是姻亲,有些话,我不能不说。”
张续连忙道:“世叔请讲。”
“田丰此人,刚直不阿,眼里揉不得沙子。他在雁门能得卫铮重用,靠的就是这份刚直。”岑彰缓缓道,“今日堂上,我看得清清楚楚——他不是来走过场的,是来动真格的。你最近,要收敛些!那些欺男霸女的事,暂时停一停。家里那些奴仆,约束好,不许再出去惹事。”
张续嘴上应着,心里却不以为然。
收敛?他张续什么时候收敛过?
岑彰看出了他的敷衍,心中暗暗叹气。他知道,这番话多半是白说了。但该说的还得说,毕竟两家是姻亲,若张家出事,岑家也脱不了干系。
张续见岑彰神色凝重,也不敢再嬉皮笑脸,问道:“世叔,您今天怎么突然辞官了?”
岑彰沉默片刻,缓缓道:“我不辞,难道等着被田丰赶?”
“他敢?”
“他有什么不敢?”岑彰冷笑,“今日在堂上,他敢当众质问阴绍、邓鹄,明日就敢查我岑家。我辞官,至少还能保全几分颜面。若被他查出来什么……”
他没有说下去,但张续也听懂了。
“那……那今后怎么办?”张续有些慌了。
岑彰捻须沉吟,目光深沉如水:“田丰此人,确有能耐。但宛县非雁门,这里讲的是人情世故,不是刀剑弓马。”
他眼中闪过一丝阴冷:“他既要升堂,便让他升。我倒要看看,他能审出什么。”
张续眼睛一亮:“世叔的意思是……”
岑彰摆手:“你什么都不要做。你只要管好自己,别给他递把柄。其他的事,我来安排。”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缓缓道:“张家背后有张常侍,岑家虽不比当年,但在宛县也有根基。邓家、阴家、来家,也不会坐视不理。田丰想在宛县翻江倒海,没那么容易。”
张续连连点头,心中大定。
岑彰转身,看了他一眼,又叮嘱道:“记住,这段时间,收敛些。再有街上欺压百姓的事,田丰第一个抓的就是你。”
张续应了,送岑彰出门。
回到暖阁,他看着满桌狼藉,忽然没了兴致。挥手让下人收拾,自己独自坐在窗前,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夜空,心中五味杂陈。
田丰……
这个名字,第一次让他感到了不安。
而此刻,夜色中的宛城,万家灯火渐次熄灭。
只有县寺后堂,一盏孤灯还亮着。田丰伏在案前,一页页翻阅卷宗,不时提笔批注。案上堆着的,全是张家的案子。
他忽然抬起头,望向窗外。
远处,张府的方向,隐约还有灯火闪烁。
“歌舞升平……”他喃喃道,“好一个歌舞升平。”
他收回目光,继续伏案。
窗外,夜风渐凉。
南阳真正的寒冬,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