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卫东出了会议室,并没有急着回办公室,而是拐了个弯,去了楼梯口的吸烟处。
他靠在墙上,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了一口,才缓缓吐出。
这一纸介绍信,分量太重了。
杨厂长这是要把死马当活马医,也是在赌他林卫东的能耐。
既然敢赌,那我就敢接。
林卫东平复了下心情,抽完烟,迈步回了三科的大办公室。
屋里的气氛有些微妙,大伙儿虽然看似在忙活手里的活计,但那眼神总是有意无意地往门口飘。
见林卫东进来,那一双双耳朵恨不得都能竖起来。
李岩还在大办公室里,手里捧着个大茶缸子,正站在窗户边看似在看风景,实则也在等着。
见林卫东进来,他转过身,慢悠悠地走到林卫东的工位前问道:
“怎么样?”
李岩问得很简单,只有三个字。
既没问谈了什么,也没问是不是升职了,就这么没头没脑的一句。
但这三个字里的学问大了去了。
这是在给林卫东递话筒,也是在探底。
要是林卫东这时候咋咋呼呼,那就显得浮躁;要是闭口不言,又显得生分。
林卫东自然听得懂。
他轻轻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什么狂喜的表情,反而显得格外沉稳。
“明天等公示还有人事科的函件吧。”
这话一出,李岩心里的石头算是落了地。这小子是真稳!
要是换个愣头青,被组织部这么一谈话,又是外勤组长又是特权,这时候估计早就忍不住显摆了:“科长,我要当组长了!以后还得您多关照!”
可林卫东没有。
一切以红头文件为准,没看见文件之前,什么都是虚的。
这才是做官的料子啊!
而且这句话还透着另一层意思:事儿成了,但为了科里的团结,咱们低调处理。
李岩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也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行,心里有数就好。”
说完,他转过身,对着那帮伸长了脖子、恨不得把耳朵贴过来的属下挥了挥手,脸孔一板。
“都看什么看?不用干活了?”
“手里的报表都做完了?这个月的采购计划都核对清楚了?”
“该干嘛干嘛去!别在这儿瞎琢磨!”
“卫东这边是工作上的正常谈话,具体的等厂里通知,少在这儿传些没影儿的小道消息!
谁要是让我听见那个大舌头在外面乱嚼舌根,别怪我扣他考勤!”
李岩这话,算是给这事儿定了个调子,也顺手帮林卫东把周围的那些探寻的目光给挡了回去。
这就是老领导的关照。
显然是不想别人问七问八,也是为了保护林卫东,免得若是真出了什么变故,成了大家的笑柄。
王解放缩了缩脖子,赶紧低下头假装算账,其他人也都作鸟兽散,各自埋头苦干。
林卫东看着李岩背着手晃回里间的背影,心里还是挺承这份情的。
......
熬到下班铃声响起。
林卫东收拾好东西,并没有往常那样急着往鼓楼那边的院子跑。
他站在厂门口,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气,看着那昏黄的路灯,心里盘算着。
娄晓娥那边,今儿个是真不能去了。
昨晚那一战,实在是有些伤元气。
那三个小妖精,一旦疯起来,生怕自己吃一点亏。
要是今晚再过去,估计孟婉晴那个看起来最柔弱实则最狠的丫头,还得变着法地要把他“榨干”。
为了自己的腰子着想,林卫东决定,今晚回四合院,躲个清静。
骑上自行车,顶着北风,林卫东一路蹬回了南锣鼓巷。
进了95号院,前院还是老样子。
闫富贵家门口那盏昏黄的灯泡还亮着,估计这老算盘正在屋里算计这个月的煤球还能烧几天。
林卫东推着车直接回了自己的东耳房,屋里冷冰冰的。
他赶紧生火,把炉子捅开,加上几块好煤。
没多大一会儿,炉火红通通的,屋里的温度也慢慢上来了。
林卫东脱了大衣,烧了壶水,刚泡上一杯茶,正准备享受这难得的独处时光。
突然,“咚咚咚”的敲门声响了起来。
这大晚上的,谁啊?
林卫东放下茶杯,走过去拉开门。
门口站着的,是一脸风尘仆仆的许大茂。
这小子穿着那身标志性的厚棉猴,头上戴着个狗皮帽,帽耳朵耷拉着,鼻头被冻得通红。
看见林卫东,许大茂跟看见亲人似的。
“嘿!卫东!
我就说看着屋里亮灯了,准是你回来了!”
许大茂也不客气,一边搓着手,一边侧身就往屋里挤。
“哎哟喂,冻死我了,这鬼天气,真不是人待的!”
林卫东看见他也有些意外,侧身让他进来,随手关上门,把寒风挡在外面。
“这寒冬腊月的,大茂兄还得下乡去送温暖?”
许大茂进屋直奔炉子边,把手伸到炉火上方烤着,嘴里嘶嘶哈哈地倒吸着凉气,一脸的惬意。
“没办法啊,谁叫咱们厂就我一个放映员!”
许大茂烤暖和了手,把帽子一摘,露出一张长脸,那神情里透着几分得意。
“公社那边催得急,说是过年了,想让社员们看场电影乐呵乐呵。
杨厂长亲自点的将,我能不去吗?”
林卫东从兜里掏出烟,给他发了一根,自己也点上。
“你这回来了不第一时间回家看老婆,到我这儿干啥?”
许大茂接过烟,就着林卫东递过来的火柴点着,美美地吸了一口。
“那娘们儿睡得早,回去还得伺候她,哪有在你这儿自在。”
许大茂嘿嘿一笑:
“卫东,你可是稀客啊!
比我忙多了,我两三天还能回来一次,你这半个多月没见人了。”
“我跟你说,你上次给我出的那个主意,我应上了!”
林卫东虽然早就从闫富贵那个大喇叭那里听说了,但他还是装作不解地问道:
“哪个啊?”
许大茂兴奋地说道:
“哎呀,就街道那个啊!”
“你看看咱这院,现在多干净?
谁家门口敢乱堆乱放?那都是我的功劳!”
“你是不知道,那贾张氏想撒泼,被我那是……”
林卫东笑了笑,打断了他的长篇大论:
“确实比以前整洁多了,感官上要舒适不少!
看来大茂兄这官威是立起来了。”
他弹了弹烟灰,看着许大茂问道:
“不过,大茂兄,咱们熟归熟,你这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这么晚了不在热炕头上搂媳妇,跑我这儿来吹牛,肯定是有事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