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思源沉吟片刻,开口道:
“老娄,你的意思是,这小子是个狠角色?”
“如果真是这样,那咱们跟他的合作……”
娄振华没等他说完,眼皮子都没抬。
“老孟,你是不是糊涂了?”
“合作?”
“咱们什么时候跟那个姓林的小子有过合作?”
孟思源愣了一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刚才不是你说的……”
“我那是说孩子们的事儿。”
娄振华那双老谋深算的眼睛在两个老伙计脸上扫了一圈。
“咱们跟他,没签过字,没画过押,连面都没正经见着。”
“咱们跟他的纽带,是闺女!”
这话虽然没激起什么浪花,但那回声却让人心里头发紧。
白敬亭也不咋呼了。
孟思源也不在那儿之乎者也了。
两人都不是傻子。
自家闺女这段时间是个什么德行,他们心里清楚的很。
自从跟那个叫林卫东的小子搅和在一起之后,那是家也不回了,魂也没了。
整天就往鼓楼大街那个院子里钻。
说是做生意,合伙干买卖。
三个大姑娘,跟一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子,天天在一个院里进进出出,晚上都不带回来的。
这里面要是没点猫腻,鬼都不信。
白敬亭是个急脾气,这会儿回过味儿来了,脸憋得通红。
他猛地一拍棋盘,震得桌上的棋子都跳了起来。
“老娄,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是说,咱们是靠着卖闺女跟那小子搭上线的?”
娄振华也不恼,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老白,话别说得那么难听。”
“什么叫卖闺女?”
“你闺女是那种能被人强迫的主儿吗?”
“若雪那丫头,脾气比你还爆,她要是不乐意,谁能勉强她?”
白敬亭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是啊。
若雪那丫头,从小就被他惯坏了,那是顺毛驴,牵着不走打着倒退。
这段时间回家拿钱,那都是高高兴兴的,嘴里三句不离“卫东”。
那眼神里的光,是骗不了人的。
孟思源叹了口气。
“老娄啊,咱们都是体面人。”
“虽然现在世道变了,不讲究那些个三从四德。”
“但这事儿……”
“晓娥,若雪,还有我家婉晴。”
“三个丫头,围着一个男人转。”
“这要是传出去,咱们三家的老脸往哪儿搁?”
娄振华冷笑一声。
“脸?”
“老孟,你现在跟我讲脸面?”
“咱们现在的处境,你心里没数吗?”
“只要稍微有个风吹草动,咱们连命都保不住,你还要脸?”
这话说得重了。
他们都是从旧社会过来的资本家,虽然公私合营了,但这几年形势越来越紧,谁心里不是提心吊胆的?
娄振华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头萧瑟的冬景。
“林卫东这小子,不一样。”
“他有路子,有手段,更有胆色。”
“最重要的是,他能护得住咱们的闺女。”
“这次这批货,就是最好的证明。”
“你们以为他是为了钱?”
“要是为了钱,他完全可以自己吃独食,犯得着把咱们三家都拉上?”
白敬亭听着听着,火气又上来了。
他虽然承认林卫东有本事,但一想到自家养了十八年的小白菜,就这么被人连盆都端走了,心里头那个酸啊。
“我看他是想把咱们连锅端!”
“合着以后咱们三家的家业,都要改姓林了?”
“我不打死这个不孝女!”
“还没嫁人呢,就胳膊肘往外拐!”
白敬亭越说越气,站起来就要往外走,那架势像是要回家拿家法。
“老白,你给我坐下!”
娄振华喝了一声。
白敬亭停住脚,扭头瞪着眼。
“你拦我干什么?”
“这种伤风败俗的事儿,你老娄忍得了,我忍不了!”
娄振华转过身,一脸看傻子的表情看着他。
“就你那点家底,还当个宝呢?”
“还人家想图你的家业?”
“你也太把自己当盘菜了。”
白敬亭一愣,随即大怒。
“姓娄的,你少瞧不起人!”
“我白家虽然不如你,那也是几代人积攒下来的!”
“怎么就入不了那小子的眼了?”
娄振华指了指桌上那块方盘手表。
“你看看这个。”
“这只是人家一次买卖里的九牛一毛。”
“你算算那是多少钱?”
“人家这一趟赚的,怕是比你那些棺材本加起来都多!”
“就你这三瓜两枣的,人家还不一定看得上呢!”
白敬亭被噎住了。
他看着那块表,喉结滚了滚。
虽然不想承认,但老娄说的是实话。
这种搂钱的速度,确实不是他们这种守着老本过日子的能比的。
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气哼哼地不说话了。
孟思源在旁边一直没吭声。
他是个文人,想得更多,心里也更苦。
自家婉晴,那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从小就是当大家闺秀养的。
本想着找个门当户对的书香门第,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没想到啊。
最后竟然跟别人……
而且还是这种不明不白的关系。
他又心酸又心疼,自家的小白菜,怎么就……
他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只是端起茶碗,苦涩地喝了一口。
茶凉了。
屋里的暖气虽然足,但三个老男人的心里却各有各的凉意。
白敬亭坐在那儿生闷气,像个鼓了气的蛤蟆。
孟思源则是一脸的愁云惨淡。
只有娄振华,老神在在。
“行了,都别哭丧着脸了。”
“多大点事儿啊。”
“咱们年轻那会儿,谁不是三妻四妾的?”
“老白,你当初不也养了两个外宅?”
“还有你老孟,听说你在苏州还有一段风流韵事呢。”
白敬亭一听这话,立马炸毛了。
“娄振华,你少扯以前的事儿!”
“那能一样吗?”
“那时候咱们是爷!是咱们玩别人!”
“现在呢?”
“那是咱们闺女!”
“是咱们的心头肉!”
“能一样吗?”
他说着说着,眼圈竟然有点红了。
这当爹的心情,跟当男人的心情,那是截然不同的。
自己风流那是本事,闺女要是跟人不清不楚,那就是吃亏。
孟思源也摇了摇头,苦笑道:
“老娄,这事儿不能这么比。”
“再说了,现在是什么社会?”
“新社会了,讲究一夫一妻制。”
“婚姻法摆在那儿呢。”
“那小子就算再有本事,他还能娶三个不成?”
“咱们三家的闺女,总得有个说法吧?”
“谁是正房?谁是小的?”
“这要是闹起来,咱们三家的脸还要不要了?”
这就说到点子上了。
这也是孟思源最担心的事儿。
名分。
对于他们这种人家来说,有时候名分比钱还重要。
娄振华看了看两人,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名分?”
“老孟啊,你觉得那小子会给谁名分?”
孟思源愣了一下。
“这……总得选一个吧?”
“依我看,多半是晓娥。”
“毕竟这事儿一开始就是晓娥牵的线,而且你们两家走得最近。”
白敬亭一听就不乐意了。
“凭什么就是晓娥?”
“我家若雪哪点差了?”
“要身段有身段,要模样有模样,性格还泼辣,能帮着管家!”
“我看那小子要是有点眼光,就该选我家若雪!”
两个老头子为了个还没影的“正房”位置,差点又要掐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