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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断尾、退田与松江的黄昏
    马车在徐府门前停下时,我撩开车帘的手顿了顿。

    门前站着两排人。

    左边一排,是徐府的家丁护院,个个膀大腰圆,手按刀柄。右边一排,是松江府衙的差役,腰牌挂得端正,眼神却飘忽。

    “这阵仗,”赵贞吉在我耳边低语,“是迎客,还是防贼?”

    我跳下马车,掸了掸衣袍上不存在的灰尘:“是告诉我们,这儿还是徐阁老说了算。”

    海瑞跟在我身后下车,他的旧官袍在徐府朱门前显得格外扎眼。他没看那些家丁,也没看差役,目光径直落在缓缓打开的中门上。

    徐瑛站在门内,脸上挂着标准的、尺子量过似的笑容:“李总宪、海佥宪、赵叔父,家父已在花厅等候。请——”

    花厅里,徐阶依旧一身葛布道袍,正在临摹一幅山水。笔尖沉稳,线条流畅,仿佛门外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父亲,客人到了。”徐瑛轻声提醒。

    徐阶这才搁笔,转身,笑容温暖如春:“刚峰也来了?好,好啊。坐,都坐。”

    茶还是顶级的庐山云雾。徐阶亲自执壶,动作行云流水,第一杯先递给海瑞:“刚峰,尝尝。这水是去年腊月收的梅花雪,存到今日,正好。”

    海瑞接过,没喝,将茶杯轻轻放在一旁:“徐阁老,下官今日前来,是为公务。”

    “知道,知道。”徐阶在自己主位坐下,捋须微笑,“清丈田亩,国之大事。老夫虽致仕,也该全力配合。瑛儿。”

    “父亲。”

    “家中所有田产、铺面、佃户名册,可都备齐了?”

    “已按父亲吩咐,全部备妥,共七箱,现已抬至偏厅。”徐瑛躬身答道,随即看向我们,“李总宪、海佥宪可随时查阅。”

    漂亮,配合得滴水不漏。

    海瑞却摇了摇头:“账册要查,但今日下官前来,主要为另一事。”他从怀中取出一份诉状,推到徐阶面前,“松江府华亭县,三日之内,接百姓诉状十九份,皆指称田产被夺、强占为‘徐氏庄田’。

    按《大明律》,此等案件,需现场勘验,厘清权属。”

    徐阶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竟有此事?老夫竟不知晓。”他看向徐瑛,“瑛儿,家中田产,可有来路不明者?”

    徐瑛立刻跪下:“父亲明鉴!家中田产,皆经合法购置、典押,均有契约为凭!定是刁民诬告,或是有小人从中挑唆!”

    “是不是诬告,查过便知。”海瑞声音平稳,却不容置疑,“下官已请得府衙文书,今日便前往涉诉田庄,实地丈量,核对鱼鳞旧册与现有契约。”

    厅内气氛陡然一紧。

    徐阶沉默片刻,叹了口气:“刚峰啊,你的性子,老夫知道。依法办事,理所应当。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老夫致仕归乡,两袖清风,家中田产多是祖业,或族人投献托庇。其中若有纠纷,老夫愿退让一步。”

    他伸出三根手指:“凡有争议之田,徐家愿退其三成,以息讼宁人。如何?”

    这是让步,也是试探。三成,不少了。

    海瑞却摇了摇头:“徐阁老,非是退几成的问题。田产归属,须黑白分明。是徐家的,一分不少;不是徐家的,一厘不能多占。此乃国法。”

    徐阶的笑容终于消失了。他看着海瑞,缓缓道:“刚峰,老夫记得,嘉靖四十三年你上疏骂先帝,下诏狱论死。

    当时满朝无人敢言,是老夫在内阁值房,连夜拟了‘暂缓行刑,以待天察’的条子,递进司礼监。”

    他声音很轻,却像锤子砸在每个人心上:“有些恩情,可以忘。有些脸面,不能撕。”

    花厅里静得能听见香灰跌落的簌簌声。

    我盯着徐阶此刻故作坦然的脸,忽然清晰记起当年徐琨在公堂上那副有恃无恐的模样。

    是啊,徐家退田这出戏,从徐琨伏法时就该开场了,可这几年下来,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阳奉阴违地拖着。

    为此,连高拱那样的人物在值房里都不知拍过几次桌子。眼前这老狐狸的“为难”,不过是把演了多年的戏,挪到今日的台面上罢了。

    我知道,该我上场了。

    “徐阁老,”我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您说的对,恩情不能忘。所以海佥宪今日来,是依律核查,给您一个澄清的机会,而不是直接锁拿问罪。这,是不是也算念着旧情?”

    徐阶看向我,眼神深不见底:“瑾瑜有何高见?”

    “高见不敢。”我笑了笑,“只是觉得,田亩纠纷是小事,查清即可。但有些事,若不清不楚,恐怕会惹来更大的麻烦。”

    我从袖中取出那半片腰牌残角,轻轻放在茶案上:“这是从被害御史手中找到的。经查,此物与东南漕运、乃至海上私贸有些关联。”

    我又将周朔查到的、关于黑檀木屑与泉州福船的密报副本,推了过去:“巧的是,刘崇礼中毒前,也提到过‘海船’、‘漳州’。”

    我身体前倾,看着徐阶瞬间收缩的瞳孔,一字一句:“徐阁老,田亩之事,再大也是民事。可若牵涉到海疆走私、交通外夷……那便是动摇国本、诛九族的大罪。”

    我靠回椅背,语气恢复轻松:“所以啊,咱们今日在这儿量田,是在帮徐家。

    把田亩上的小事理清了,账做干净了,那些更大的、说不清的麻烦,自然也就沾不到身上了。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随即一阵沉默。

    徐阶看着那腰牌和密报,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去了。

    他不再是那个从容致仕的首辅,而是一个突然发现脚下不只是淤泥,而是万丈深渊的老人。

    许久,他哑声开口:“……你们想怎么查?”

    海瑞站起身:“凡诉状所涉田庄,逐一清丈,核对原始鱼鳞册与现有地契。有契约不明、来历不清者,暂收归官有,待查明发还。至于田庄中是否有‘投献’、‘诡寄’之户——”

    他顿了顿,说出那句历史上真正将徐家逼到墙角的话:“凡贫民田入于富室者,率夺还之。此乃国法,无少贷(绝不宽恕)。”

    徐阶闭上了眼睛。他知道,海瑞一旦说出“无少贷”,就再也没有转圜余地了。

    “好。”他终于吐出这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徐家……配合清查。”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我脸上,那里面没有恨,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了然的冰冷:“李总宪,好手段。”

    “阁老过奖。”我拱手,“皆是为国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