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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决裂
    刘崇礼声音压低,谨慎的吐出了三个字:“不白抬。”

    他从袖中掏出一本册子,推到我面前。

    我翻开,是刘氏一族在南京各商铺的干股清单,密密麻麻,每年分红少说数万两。最后一页空白,墨迹新干:只需李清风签字,可分三成。

    “三叔这是何意?”我把册子推回去。

    “自家人,不说两家话。”刘崇礼笑容不变,“清丈总要有人开头。与其拿刘家开刀,不如……换一家。

    徐家如何?王家也行。三叔帮你安排,保证办得漂亮,还不伤你清名。”

    他盯着我:“瑾瑜,官场上的事,三叔懂。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你岳父把田产过给成儿,那是疼外孙。可说到底,刘家好,成儿将来才能好。这道理,你明白吧?”

    我慢慢放下筷子:“三叔,您刚才说,那八百亩田里有祭田、学田。”

    “正是!”

    “可我怎么听说,”我从怀中掏出赵凌从松江送来的密报,念出声,“‘刘崇礼名下八百亩,皆近三年巧取豪夺而来。其中五百亩原属江边圩田,去岁大水后,以‘无主荒地’强占’。”

    刘崇礼笑容僵住。

    “还有,”我继续念,“‘二百亩系低价强买自佃户,地契有伪造之嫌。剩余一百亩……’”

    我抬头看他,“三叔,这一百亩,您说是祭田。可松江府的鱼鳞册上记着,这是上等水田,去年还缴过粮。”

    刘崇礼脸上的肉抽了抽,忽然大笑:“瑾瑜啊瑾瑜,你这孩子……较真!那些都是下面人办的,三叔也不清楚。这么着——”

    他击掌。屏风后走出两个女子,一个抱琴,一个捧卷,皆是绝色。

    “这两个丫头,一个擅琴,一个通诗。三叔送你了。男人在外办差,身边总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他笑得意味深长,“放心,嘴严,懂规矩。”

    我看了看那两个女子,又看了看刘崇礼。

    “三叔。”

    “嗯?”

    “我离京前,婉贞跟我说——”我慢慢道,“江南女子温婉,让我别被迷了眼。我说,再温婉,也不及夫人万分之一。”

    刘崇礼脸色沉下来。

    “我还说,”我站起身,“我是来清丈的,不是来青楼的。”

    堂屋里烛火猛地一跳。

    刘崇礼缓缓放下酒杯,脸上那团和气终于散了,露出底下冰冷的算计。

    “李清风,你是铁了心要拿刘家开刀?”

    “不是开刀,是治病。”我走到他面前,掏出那半片腰牌残角,“三叔,认得这个吗?”

    他瞳孔微缩。

    “今日都察院死了个御史。”我把铜片按在桌上,“他指甲缝里有黑檀木屑,鞋底有牡丹花肥的泥。而最关键的是,死前从凶手身上扯下了这个。”

    我俯身,声音压得很低:“经查,这花纹是‘金陵漕运护军’旧制。巧得很,有人看见,你府上的管事刘福,三日前去过漕运废仓。”

    刘崇礼猛地站起:“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喷人,去衙门说。”我直起身,“三叔,清丈的事我们可以慢慢论。但人命官司……得立刻办。”

    他死死盯着我,忽然冷笑:“李清风,你以为抓了我就能清丈?告诉你,南京城上上下下,没一个干净!你今天动我,明天弹劾你的折子就能堆满通政司!”

    “那就让他们弹。”我转身朝外走,“周朔,拿人。”

    周朔上前。屏风后突然冲出四个护院,刀已出鞘。

    凌锋的刀更快。“铛”一声,为首的那个刀已脱手。周朔身形如鬼魅,转眼放倒两个。

    刘崇礼站在堂中,脸色铁青:“李清风!你今日敢动我,刘家与你恩断义绝!”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他。

    “三叔,”我说,“从您想用钱、用女人收买我那刻起,咱们就没恩义可言了。”

    宅院外,夜风正凉。

    凌锋押着刘崇礼出来,这老家伙还在骂:“李清风!你忘恩负义!我刘家当初怎会把贞儿嫁给你这白眼狼——”

    周朔往他嘴里塞了块帕子。

    马车驶离乌衣巷。凌锋凑过来:“大人,真就这么撕破脸了?他毕竟是刘家人……”

    “正因为是刘家人,才更不能留情。”我靠着车厢,“岳父深明大义,赠产表心。可若我因姻亲而徇私,清丈便成了笑话。”

    周朔低声问:“大人,那腰牌……”

    “我诈他的。”我闭目养神,“真的腰牌在哪,得等他自己招。但人一慌,就会露马脚。”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远处传来更鼓声。

    二更天了。

    “大人,现在去哪?”

    “回应天府衙。”我睁开眼,“连夜审。在他那些同党反应过来之前,撬开他的嘴。”

    顿了顿,我又道:“派人去刘府,把他那几个儿子‘请’到衙门做客。记住,是‘请’,客气点。”

    凌锋咧嘴一笑:“属下明白——客气地‘请’。”

    马车直回应天府衙。凌锋办事麻利,我们押着刘崇礼刚进二堂,他那三个儿子也已被“请”到,正惶惶不安地站着。

    眼见父亲被绑着进来,嘴里塞着帕子,三人俱是一惊。

    长子刘琏上前一步,脸上又是急又是怒,脱口而出:“姐夫!这、这是何至于此呀?!”

    话一出口,他似觉不妥,看着我的绯袍和冷肃的面容,气焰矮了三分,改口颤声道:“李……李大人,纵有天大的事,一家人何至如此?父亲毕竟是长辈啊!”

    我看着他们,语气平静:“国法面前,没有长辈,只有是非。尔父涉侵占官田、伪造地契,更牵连一桩御史命案。此刻起,便不是家事,而是国事了。”

    我转头对周朔道:“持我名帖,速去请海刚峰海佥宪前来主审。再请赵凌赵大人协审,陈文治陈总宪坐镇督问。”

    我特意提高了声音,让所有人都听清:“本官身为刘家姻亲,理当避嫌。此案由南京都察院依律公断,本官绝不干预分毫。”

    周朔领命而去。刘琏等人面色惨白,他们明白,交给以刚直酷烈闻名的海瑞,比落在我手里更可怕十分。

    我走到公堂门口,停下脚步,望向外面沉沉的夜色。凌锋跟过来,低声问:“大人,接下来……”

    “接下来,”我缓缓道,“我们该去会会下一家了。刘家的戏既已开场,压轴的主角,也该露露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