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四年,二月十五。
汉中往南的金牛道上,积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可山路还是湿滑难行。
张飞骑着马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回头吼一嗓子:“都他娘的小心点!滑下去老子可不管捞!”
五千汉军排成长龙,在蜿蜒的山道上缓缓前行。
盔甲碰撞声、马蹄声、脚步声,还有士兵们粗重的喘息声,混在一起,像条苏醒的巨蟒,正沿着蜀道往南爬。
庞统坐在一辆马车上——这路骑马太颠,他那身子骨受不了。
车帘掀开着,他盯着外面的山势,手里拿着那幅益州全图,时不时对照一下。
“军师,看啥呢?”张飞策马过来,探头往车里瞅。
“看地形。”庞统头也不抬,“将军你看,这金牛道,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当年秦惠文王要是没修这条路,司马错那十万大军,根本进不了蜀。”
张飞咧嘴:“那是他们没碰上老子!再险的关,老子也给它踹开!”
庞统笑了,没接话。他知道张飞有这个底气——葭萌关、阳平关,不都是这么踹开的么?
车队后面,刘备和关羽并辔而行。两人都没说话,只是默默看着前面的队伍。
关羽丹凤眼半眯,手一直按在青龙偃月刀的刀柄上,像只蓄势待发的猛虎。
“云长,”刘备忽然开口,“你说……刘璋会降吗?”
关羽沉吟片刻:“大哥,邓芝的信不是说了么,刘璋已经答应了。张松献了图,法正做了内应,大局已定。”
“是啊……”刘备叹了口气,“可我这心里,总是不踏实。益州……太大了,人也太多了。万一有什么变故……”
“有变故也不怕。”关羽语气平静,“有我和三弟在,有军师在,有这五千精兵在。就算刘璋反悔,咱们也能打进去。”
刘备点点头,可眉头还是皱着。他倒不是怕打,是怕打起来,又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这一路上,他已经看见好些逃难的百姓了——拖家带口,背着破包袱,眼神惊恐,像受惊的兔子。打仗,苦的永远是百姓。
正想着,前面忽然传来喧哗声。一个斥候飞马奔来:“将军!前面有座关隘,守军……守军拦路了!”
张飞眼睛一瞪:“哪个不长眼的敢拦老子?走,看看去!”
众人催马前行。转过一个山弯,果然看见一座关城横在道中。
关不大,但位置险要——左边是悬崖,右边是深涧,关墙就卡在山缝里,真真是“一夫当关”。
关墙上旌旗招展,守军约莫千余人,张弓搭箭,严阵以待。
张飞策马上前,仰头大吼:“城上的人听着!老子是大汉征虏将军张飞!奉朝廷之命入蜀!识相的快快开关!”
关上一阵骚动。不多时,一个老将出现在垛口后。
这老将约莫五十多岁,头发已经花白,但腰杆笔直,眼神锐利如鹰。
他穿着半旧的皮甲,手里提着口大刀,虽然年迈,但气势不减。
“张将军,”老将声音洪亮,在山谷间回荡,“末将巴郡太守严颜,奉命镇守此关。没有主公手令,任何人不得过关!”
严颜!
张飞一愣。他听说过这老头的名字——益州老将,镇守巴郡二十多年,深得军民爱戴。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
“严老将军!”张飞嗓门更大,“你们家主公刘璋,已经答应归顺朝廷了!手令就在路上,你赶紧开关,别耽误老子正事!”
严颜冷笑:“张将军,空口无凭。末将没见到主公手令,就不能放行。这是末将的职责。”
“嘿!”张飞火了,“你这老头,怎么这么犟?老子还能骗你不成?”
“军国大事,岂能儿戏?”严颜不为所动,“张将军若是真有主公手令,就请拿出来。若没有……那就请回吧。”
张飞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正要骂人,庞统的马车到了。
“将军息怒。”庞统下车,走到阵前,仰头看着关上的严颜,“严老将军,在下庞统,忝为军师中郎将。
老将军忠勇,令人敬佩。只是如今益州归顺朝廷,乃是大势所趋。刘益州的手令,三日内必到。
老将军何不行个方便,先放我军过去?以免伤了和气。”
严颜打量庞统几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么年轻?可看气度,又不像普通人。
“庞军师,”严颜语气缓和了些,“不是末将不信你。只是军令如山,末将不敢违抗。
这样吧——若三日内主公手令真到,末将立刻开关,负荆请罪。若三日内不到……那就请贵军后退三十里,如何?”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既坚持了原则,又留了余地。
庞统心中暗赞:果然是老成持重之人。他回头看看张飞,张飞虽然不情愿,但也知道硬闯不是办法——这关太险,强攻伤亡太大。
“行!”张飞咬牙,“老子就等你三天!三天后手令不到,你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严颜抱拳:“多谢将军体谅。”
汉军就在关前扎营。张飞气呼呼地坐在帐里,灌了一大口酒:“这老头,真他娘的死脑筋!”
刘备进来了,劝道:“三弟,严老将军也是职责所在,怪不得他。况且……他肯等三天,已经算是让步了。”
“大哥你是不知道,”张飞嚷嚷,“这一等,耽误多少事?万一成都那边有变……”
“不会的。”庞统也进来了,“张松、法正已经控制局面,刘璋的诏令应该已经在路上了。咱们等三天,无妨。”
关羽忽然开口:“军师,若三天后手令真不到呢?”
庞统沉默了一下,缓缓道:“那……就说明成都出事了。到时候,咱们只能强攻。”
帐中气氛凝重起来。强攻……这关这么险,得死多少人?
……
第二天,二月十六。
关前汉军营地里,士兵们开始不耐烦了。整天待着没事干,有些人就开始发牢骚。
“这要等到啥时候?”
“听说关里那老头挺厉害,当年打过蛮兵呢。”
“再厉害能厉害过咱们将军?要我说,直接打过去得了!”
张飞听见这些议论,心里更烦。他提着蛇矛出了营,在关前溜达。
关墙上,严颜也在巡视,两人隔着一箭之地,大眼瞪小眼。
“严老头!”张飞忍不住喊,“你就这么死心眼?刘璋都降了,你还守个什么劲?”
严颜站在垛口后,淡淡道:“张将军,末将守的不是刘璋,是益州百姓。
这关一开,贵军长驱直入,若有不法之徒趁机作乱,祸害百姓,末将罪孽深重。”
“放屁!”张飞骂,“老子的兵,秋毫无犯!你打听打听,汉中百姓现在过得多好!”
“汉中归汉中,益州归益州。”严颜摇头,“张将军,人心隔肚皮。末将不敢赌。”
张飞气得直跺脚,可又没办法。这老头软硬不吃,油盐不进,真是块滚刀肉。
到了傍晚,刘备把张飞叫到帐里,递给他一封信:“三弟,你看看这个。”
是严颜的履历。刘备特意让人搜集的——严颜,字希伯,巴郡临江人。
少时从军,参与平定板楯蛮叛乱,因功累迁至巴郡太守。
在任二十余年,修水利、劝农桑、剿盗匪,深得民心。性格刚直,重诺守信,但有些固执。
“是个好官。”刘备叹道,“可惜了。”
张飞看完,也沉默了。他脾气虽暴,但不是不讲理。严颜这样的人,值得尊重。
“大哥,”张飞闷声道,“那咱们……就这么干等着?”
“等吧。”刘备拍拍他肩膀,“等手令,也等……等严老将军自己想通。”
……
第三天,二月十七。
清晨下起了小雨,山路更加湿滑。汉军士兵躲在帐篷里,无聊地擦兵器、补衣服。
有些机灵的,开始在营里挖排水沟——这雨看样子要下大,不挖沟,帐篷就得淹。
关墙上,严颜披着蓑衣,一动不动地站着。雨水顺着他的花白胡子往下滴,他像没感觉似的,只是望着北边的山路。
他在等,等主公的手令,也等……等一个答案。
这三天,他想了很多。益州该不该归顺朝廷?该。
朝廷势大,陛下英明,益州负隅顽抗,不过是螳臂当车。这个道理,他懂。
可他就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他是益州人,生在益州,长在益州,为益州守了一辈子边关。
现在要他亲手打开关门,放外人进来……就像要把自己养大的孩子送给别人,心里那道坎,太难跨了。
“将军,”副将走过来,递过一块干布,“擦擦吧,都湿透了。”
严颜接过布,擦了把脸,忽然问:“你说……主公真的降了吗?”
副将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将军,张松大人前日派人送信来,说……说主公已经决定了。手令就在路上。”
“张松……”严颜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张松这个人,他看不透。有才,但有才的人往往野心也大。
这次益州归顺的事,张松跳得太欢了,欢得让人不安。
“将军,”副将压低声音,“咱们真就这么降了?弟兄们……有些不甘心。”
严颜没说话。他何尝甘心?可不甘心又能怎样?打?打得过吗?张飞那五千兵,一看就是精锐。
就算勉强守住这关,后面呢?朝廷还有更多兵马,更多将领。益州……守不住的。
正想着,关外忽然传来马蹄声。一骑快马冲破雨幕,直奔汉军大营。
马上骑士浑身湿透,但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油布包裹。
“手令到了!”关墙上有人喊。
严颜心头一紧,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刀柄。
汉军营中,张飞冲出来,从那信使手里接过包裹,打开一看——是刘璋的亲笔诏书,盖着益州牧大印。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命各郡县归顺朝廷,不得抵抗。
“哈哈哈!”张飞大笑,举着诏书冲关墙喊,“严老头!手令到了!你看清楚!”
他把诏书绑在箭上,一箭射上关墙。箭插在垛口上,嗡嗡作响。
严颜拔出箭,展开诏书,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雨水打湿了绢帛,墨迹有些晕开,但那印是真的,字迹也是刘璋的——他认得刘璋的字。
看完,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关墙上所有守军都看着他,等着他的决定。
关下,张飞、刘备、庞统、关羽,还有五千汉军,也都看着他。
雨越下越大,打在盔甲上噼啪作响。山风呼啸,像无数人在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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