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机城的夜,再次降临。与昨夜的月朗星稀不同,今夜铅云低垂,不见星月,只有“周天神鉴”高悬穹顶,洒下的那层朦胧清辉,勉强穿透云层,为这座沉睡的巨城笼上了一层不真实的银纱,更显幽深静谧。
城南,废弃码头,那截深入黑水的老旧栈桥,在黯淡的星光和墨色水波映衬下,如同一条僵死的巨蛇,沉默地伸向未知的黑暗。水面平静无波,倒映着天空中“周天神鉴”模糊的光晕,偶尔有夜风掠过,才荡开圈圈细碎的涟漪,旋即又被无边的寂静吞没。
一道身影,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栈桥末端。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衫,头戴斗笠,面覆黑巾,只露出一双在昏暗中平静无波的眼睛。正是凌云的“鬼手”分身。
他站在栈桥边缘,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墨色河水,水面倒映着他模糊的身影,随着微波轻轻晃动。他没有急于动作,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扫过四周。废弃的仓库、断裂的缆桩、疯长的荒草……一切似乎与昨夜并无不同,甚至连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混合了铁锈、腐烂木头和河泥的气息,都一模一样。
但凌云却能感觉到,今夜,这看似与昨夜一般无二的黑暗水域之下,潜藏的危机,比昨夜更甚。
他的神识,如同最细腻的网,悄无声息地蔓延开去,覆盖了方圆百丈的水域。水下,暗流涌动,比昨夜更加湍急、混乱。那并非自然的水流,而是蕴含着某种阴寒、晦涩的力量,如同无数条冰冷的毒蛇,在水下游弋、逡巡,构建出更加复杂、更加隐蔽的警戒网。至少有七八道晦涩阴冷的气息,如同礁石般潜伏在水底不同方位,隐隐结成阵势,封锁了所有可能潜入的路径。
而且,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中年男子——或者说,他本体的那缕气息,今夜并非在水下那间石室等待。其位置,隐隐指向了天机城内城,万法阁附近的某个方位。此刻在水下石室中的,恐怕只是一具水镜化身,或者别的什么替身、傀儡。
“贵客”的真身,并未亲至。是伤势恶化,不便移动?还是对昨夜“麻姑”等人处理那三样“古魔遗物”的结果心存疑虑,或者……是察觉到了什么,变得更加谨慎?
凌云心中念头电转,脸上却无半分异色,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略带孤僻的“鬼手”模样。他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枚色泽暗沉、表面有着水波状天然纹理的黑色玉符——这是昨夜分别时,中年男子所给,用于联系和确认身份的信物。
他并未向其中注入灵力,只是将其握在掌心,寂灭涅盘真元模拟出与昨夜中年男子气息同源、但更加隐晦精纯的一丝阴寒水元之力,轻轻触动玉符。
玉符表面,那水波状的纹理微微一亮,旋即恢复黯淡。没有任何灵力波动传出,也没有光芒闪烁,仿佛只是一块普通的、有些年头的黑玉。
但下一刻,凌云脚下平静的水面,无声无息地荡漾开一圈圈涟漪。涟漪的中心,就在他身前尺许处,水面如同被一双无形的手拨开,露出一道向下延伸的、幽蓝色的、完全由水流构成的阶梯。阶梯尽头,依旧是那片被柔和光芒照亮的、隔绝了河水的空间,以及那个模糊扭曲、如同水波凝聚而成的身影。
依旧是那副水镜化身。
“贵客在等你。”水镜化身发出空洞的声音,与昨夜一般无二。它侧身,让开通往水下石室的通道。
凌云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迈步踏上那水流阶梯。随着他步步向下,身后的水面无声合拢,隔绝了外界的视线和感知。幽蓝色的水光在通道壁上流动,映照着他沉默的身影,快速向下沉去。
很快,再次来到那间空旷的石室。石室内的景象,与昨夜几乎一模一样。简单的石桌石凳,墙壁上镶嵌的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带着水汽的清新气息。那模糊扭曲的水镜化身,静静地“站”在石室中央,面朝着凌云。
“贵客何在?”凌云沙哑的声音响起,目光平静地看向水镜化身。他需要确认,对方是真身未至,还是用了某种更高明的隐匿手段。
“贵客另有要事,由我在此交接。”水镜化身的声音依旧空洞,听不出情绪。“阁下所需灵药,已备齐。”
说着,水镜化身抬手一招,石桌上幽光一闪,出现了一个半尺见方的玉盒。玉盒通体呈暗青色,表面光滑,没有任何纹饰,但一看便知材质不凡,有封禁灵气外泄的效用。
凌云目光扫过玉盒,神识悄然蔓延。玉盒本身有禁制,隔绝了神识探查,但他能感觉到,盒内隐隐传出几种熟悉的、以及数种陌生的、但都颇为珍稀的灵药气息。其中,他特意提及的那几味用于“固本培元、调和阴阳”的灵药,赫然在列,而且年份、品质,似乎都相当不错。而之前用于侵蚀神魂的那几味偏门“毒药”所需的缓和、解药成分,也一丝不差。
看来,对方确实“用心”准备了。或者说,那位“主上”,对治好“贵客”的伤势,颇为上心,资源供给毫不吝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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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客伤势如何?今日可能行针?”凌云并未立刻去取玉盒,而是问道。他要试探,对方真身不现,是暂时离开,还是今日不打算接受治疗。
“贵客体内剑气,昨夜经阁下施针,已暂时稳住,但本源亏损,需按时服药调养。今日……不便行针。”水镜化身回答道,语气平淡,但凌云敏锐地捕捉到,在说到“不便行针”时,那水波构成的身影,似乎有极其细微的、不自然的凝滞。
不便行针?是伤势有变,无法承受行针之力?还是真身在处理更要紧的事情,脱不开身?抑或是……在防备什么?
凌云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关切”和一丝“不悦”:“既已应下为贵客疗伤,自当尽心。贵客伤势反复,乃寂灭剑气侵蚀之故,拖延不得。今日若不行针疏导,恐淤塞更甚,有损根基。灵药虽备,亦需针力引导,方能发挥效用。不知贵客何时方便?”
他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完全是一副“医者父母心”、为患者着想的模样,甚至隐隐透出对患者不遵“医嘱”的不满。
水镜化身沉默了片刻,似乎在与不知身在何处的本体沟通。过了一会儿,才道:“贵客知晓阁下好意。只是……确有不便。三日后,此时此地,贵客当可亲至,再劳烦阁下施针。今日,还请阁下先将‘锁元封魄散’调配之法,以及所需器具、注意事项,详述于我,待贵客方便时,自会按方调配服用。”
果然!对方今日根本不打算让他接触本体!甚至连“锁元封魄散”的调配,都打算自己来!这是对他产生了戒心?还是因为昨夜“麻姑”等人处理“古魔遗物”的事情,让“贵客”或者其背后的“主上”,变得更加谨慎,连他这个“救命大夫”也要防备一手?
凌云心念急转,瞬间明白了对方的用意。不让他接触本体,一是减少暴露风险,二是防止他在治疗过程中做什么手脚。而索要详细的调配之法,则是想掌握主动权,甚至可能存了让其他人验证药方、或者绕过他自行治疗的心思。
“看来,‘贵客’和其背后的‘主上’,并非完全信任我这‘山野郎中’啊……”凌云心中明了,但并未感到意外。若是对方轻易就对他推心置腹,那才奇怪。不过,对方越是谨慎,越是说明他们图谋甚大,也越是证明,自己这条线,钓到“大鱼”的可能性越高。
当下,他脸上露出“为难”之色,沉吟道:“‘锁元封魄散’乃古方,调配手法繁杂,火候、药引添加顺序、乃至真元引导,皆有讲究,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尤其贵客如今本源有亏,经脉脆弱,更需谨慎。若由不谙此道之人调配,恐药力失衡,反伤其身。阁下既为贵客水镜化身,与贵客同源,或可一试,但需严格按照在下所述步骤,不得有丝毫偏差。”
他这番话,既点明了自行调配的风险,又给了对方一个台阶下——水镜化身与本体同源,由它来调配,总好过让完全不懂医术的其他人来。同时,也隐含了一丝“非我不可”的意味,抬高自己的身价。
水镜化身再次沉默,似乎又在与本体沟通。这一次,时间稍长。
半晌,水镜化身才道:“贵客有言,阁下顾虑有理。既如此,便请阁下将调配之法的详细步骤、火候掌控、真元引导要诀,以及所需特殊器具,刻录于玉简之中。我自会呈于贵客,由贵客亲自过目定夺。三日后,若无疑问,再请阁下亲自调配。在此期间,贵客会按时服用固本培元之药,稳住伤势。”
由“贵客”亲自过目定夺?凌云心中一动。看来,对方并非完全不信任他的医术,而是对他这个人,或者说对他的来历,仍有疑虑。想通过药方,来进一步试探、或者验证什么?验证他是否真的精通此道?还是想从药方中,推测他的师承来历?
不过,这正中凌云下怀。他本就没指望对方完全信任,能继续维持联系,获得下次接触的机会,就是胜利。而且,将详细的调配之法交出,看似失去了对“锁元封魄散”的控制,实则不然。这药方本就是他为对方量身定做的“毒饵”,其中关窍,岂是外人能轻易看破的?更何况,其中还隐含了他以寂灭涅盘真元模拟出的、针对对方功法特性的、更加隐秘的暗手。对方就算请来更高明的医师查看,除非对寂灭剑气和吞噬魔功都有极深的了解,否则也很难发现其中奥秘,反而会因为这药方的“对症”和“精妙”,更加确信他“医术高明”。
“可。”凌云很干脆地点头,从怀中(实则是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空白玉简,贴在额头,将早已准备好的、关于“锁元封魄散”的“详细”调配之法,包括药材处理顺序、火候掌控、真元引导的“要诀”、以及几种看似必要、实则暗藏玄机的“特殊器具”的炼制和使用方法,一一刻录其中。当然,关于那几味中和之前“毒药”的灵药,他也“贴心”地注明了加入的时机和分量,显得毫无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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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录完毕,他将玉简递给水镜化身。
水镜化身接过玉简,那水波构成的手掌,在接触到玉简的瞬间,似乎有微弱的光芒一闪而过,显然是在检查玉简是否有问题。片刻后,它收起玉简,道:“阁下辛苦。三日后,此时此地,静候阁下。至于诊金……”
“不急。”凌云抬手打断,沙哑的声音带着一丝“淡然”,“待贵客伤势稳定,再谈不迟。医者之道,治病救人为先。”
他越是表现得“淡泊名利”、“医者仁心”,反而越容易降低对方的戒心,也越符合“山野奇人”的人设。
水镜化身似乎对他的回答并不意外,点了点头,不再多言,抬手示意,那幽蓝色的水流通道再次出现在凌云身后。
凌云也不拖泥带水,转身便走,踏上水流阶梯。就在他即将踏入通道的刹那,他仿佛忽然想起什么,脚步微顿,回头,用那沙哑的声音,看似随意地问道:
“对了,昨夜为贵客行针时,曾感应到贵客体内,除了寂灭剑气,还有数股纠缠不清的异种真元与阴毒诅咒之力,似是吞噬他人修为、强练魔功所致,隐患极深。在下回去后,翻查了一些古籍,倒是想起一桩传闻。据说数千年前,南疆曾有上古魔宗‘血冥教’肆虐,其镇派功法‘血海吞天诀’,便是以吞噬他人精血真元为基,进境神速,但反噬亦是恐怖,修炼者多不得善终。其症状,与贵客体内异状,颇有几分相似。不知贵客所修功法,是否与之有关?若有关联,或可从那‘血冥教’的遗迹、或者流传的只言片语中,寻得一些化解反噬的线索……”
他这番话,说得极为自然,仿佛是“医者仁心”,见“患者”被功法反噬所苦,回去后“查阅古籍”,偶然想起,便“热心”提供线索。而且,他提及的“血冥教”和“血海吞天诀”,是真实存在的上古魔宗和魔功,在不少古籍中确有零星记载,与“贵客”修炼的吞噬类魔功症状相似,也合情合理。
但实际上,凌云抛出这个“诱饵”,目的有三:其一,进一步坐实自己“醉心医术”、“博览群书”的形象;其二,试探对方对自己“查阅古籍”能力,以及可能掌握某些“偏门”信息的态度;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他想知道,对方对自己体内魔功隐患的根源,了解多少?是否知晓“血冥教”这类上古魔宗的存在?甚至……“烛龙”一系的魔功,是否与这些上古魔宗有关联?
果然,听到“血冥教”和“血海吞天诀”这几个字,那水镜化身明显波动了一下,虽然很快恢复平静,但那短暂的异常,并未逃过凌云敏锐的感知。
“阁下果然博闻强识。”水镜化身的声音,依旧空洞,但凌云能感觉到,那空洞之下,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似是惊讶,似是审视,又似有深意。“血冥教……确是上古魔宗,其功法霸道,但早已失传。贵客所修功法,与那‘血海吞天诀’并无关联,乃是另有机缘。不过,阁下提及的功法反噬之状,倒有共通之处。不知阁下所阅古籍中,可曾提及化解此类反噬的具体法门?或者……那‘血冥教’的遗迹所在?”
对方否认了与“血冥教”的关联,但并未完全否定吞噬类魔功的反噬症状相似,反而顺势追问化解之法甚至遗迹所在!这反应,很微妙。既像是随口一问,又像是对“化解反噬”的方法极为渴求,甚至不惜打听早已失传的上古魔宗遗迹。
凌云心中冷笑,脸上却露出“遗憾”之色,摇了摇头:“惭愧,在下所见,也只是某本残破游记中的只言片语,语焉不详,只提及‘血冥教’功法反噬酷烈,修炼者多化为只知杀戮的‘血傀’,最终爆体而亡。至于化解之法,遗迹所在,并未记载。或许……天机阁的‘万法阁’中,收藏浩如烟海,能有更多线索也未可知。只是,那里规矩森严,外人难入啊。”
他再次“不经意”地提到了“万法阁”,并且将话题引向了“可能藏有线索”的方向。
水镜化身再次沉默。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石室中,只有夜明珠柔和的光芒,以及那水镜化身本身微微波动的、如同水流般的躯体,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良久,水镜化身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空洞,但似乎多了一丝别样的意味:“万法阁……确实藏书浩瀚。阁下若对上古魔功反噬之事感兴趣,他日或有机缘,也未可知。眼下,还是先以治疗贵客伤势为重。三日后,再劳烦阁下。”
它没有接“遗迹”的话茬,也没有对“万法阁”多作评价,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句,便结束了话题,显然不愿深谈。
“自然。那在下便先告辞了。”凌云也不纠缠,拱了拱手,转身踏入水流通道。
通道闭合,隔绝了石室。幽蓝色的水光迅速向上,很快,头顶传来水波分开的触感。凌云从水中跃出,再次落在废弃栈桥上。
身后,水面涟漪消散,重归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夜风拂过,带来河水的湿冷气息。凌云站在栈桥上,目光深邃地望着那漆黑如墨的水面。
“贵客”真身未至,只以水镜化身相见,索要详细药方,对“血冥教”和“万法阁”的话题反应微妙,言语间多有保留,甚至隐隐有招揽和试探之意……
这一切都说明,对方对他的“医术”是认可的,甚至是倚重的,但对他这个人,依旧充满戒心和试探。而且,对方似乎对“化解功法反噬”的方法,有着异乎寻常的兴趣,甚至超过了对寂灭剑气伤势的关切。
“‘烛龙’……你们到底在图谋什么?那‘贵客’的伤势和功法反噬,又在你们的计划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凌云心中疑虑更深。
不过,今日之行,也并非全无收获。至少,确定了下次会面的时间,稳住了这条线。而且,对方对“万法阁”的含糊态度,以及对他“可能有机缘进入万法阁”的暗示,似乎也印证了“万法阁”深处,确实有“烛龙”想要的东西,或者,那里本身就是他们计划的关键一环。
另外,水镜化身在听到“血冥教”时那细微的波动,也让凌云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猜测——“烛龙”一系的魔功,或许真的与某些上古魔宗传承有关,甚至可能就是其遗脉。否则,对方不会如此在意“化解反噬”的方法,甚至打听遗迹所在。上古魔宗的遗迹,往往意味着失传的秘法、强大的魔器,或者……解决魔功缺陷的线索。
“越来越有趣了……”凌云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他将斗笠往下压了压,身影一晃,如同融入夜色的青烟,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废弃码头,向着城南小院的方向而去。
在他离开后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平静的水面之下,那幽蓝色的水镜化身并未立刻消散。它那模糊扭曲的面容,望向凌云离开的方向,水波构成的嘴唇微微开合,发出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空洞而奇异的声音:
“鬼手……医术通神,见识不凡,对寂灭剑气、上古魔功皆有涉猎……此人,绝非寻常散修。主上说得对,此人可用,但需提防。三日后……或可知其深浅。若真能为贵客根治隐患,或许……可引荐于主上。只是,其来历,还需再查……”
声音渐渐低不可闻,水镜化身也如同融化的冰雪,悄无声息地消散在幽暗的河水中,再无痕迹。
夜,更深了。天机城在“周天神鉴”的微光笼罩下,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安静地吞吐着黑暗。只有那高悬的“神鉴”,依旧散发着恒定而清冷的光辉,默默俯瞰着这座城池,以及城池之下,那涌动不息的暗流。
而在天机城不同的角落,有人对水镜低语,有人在密室中处理着不祥的古物,有人在黑暗中传递着隐秘的信息,也有人,在静静地等待,等待那根紧绷的弦,被拨动出最终的声响。
风暴,正在无声地汇聚。而凌云,已经身处风暴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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