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权指节紧握成拳,面色阴沉,良久方从齿间迸出几字:“公瑾,息怒。”
周瑜蓦然回首,目中血丝纵横,“主公!曹昂此四求,条条浸毒——钱粮工匠可虚应,水军机要可伪授。然逼主公私信为乔霜作保,已非索物,实为诛心!……此非议和,乃折节辱国!”
张昭长须微颤,阖目长叹:“曹操虎踞中原,我军江东新定,山越初平。刺客之事,我等确有失察之责,当此之时……宜忍不宜争啊。”
鲁肃向前半步,声音低沉:“子布公所言,乃持重守正之见。曹昂所恃者,非仅兵力,更是算准我此刻不得不忍。钱粮可计,水师可伪,郡主名分在彼,强留反损大义。唯乔氏一事……”
他望向周瑜,“公瑾,私谊固重,然江东百万生民之安危,系于今日一念。”
“好一个‘一念’!”周瑜忽然低笑,笑声里尽是苍凉,“他今日敢要主公手书作保,明日便敢索我周瑜之首!今日割私情,明日割何物?子敬,这非止我周瑜一人之辱,乃是江东脊梁将折之先声!”
“够了。”孙权缓缓起身。
声音不高,却令满室骤寂。
他背向众人,望厅外疏影横斜,肩脊如负青山。
孙权沉默良久,方缓缓转身,眼底深处寒意凛冽:“公瑾之怒,亦是权之怒。子布、子敬之忧,亦是权之忧。”
他屈指叩案,声声沉笃,“曹子修先以《吴趋行》收揽人心,再借遇刺步步紧逼,确是好算计。”
他目光掠过众人,终落于周瑜面上:“其所求四事,钱粮可予,工匠可遣,香儿……许他暂带北归。水军指点,择一庸将虚应故事。至于乔霜——”
孙权话音稍顿,“公瑾,大丈夫何患无妻?!今日他迫我书此私信,来日沙场相逢,我必令他百倍偿还!然非此时。”
“荆州暗流将起,此天予之机。若困于一时意气,与曹氏决裂,则北伐无望,江东六郡终成困兽!”
周瑜闭目,胸膛起伏数次。
再睁眼时,眸中痛色未消,却已凝为坚冰:“主公苦心,瑜明白。只是心有不甘...”
“吾又何尝甘心?!”孙权陡然提声,“吾亦恨不得立时提兵北上!然为人主者,不可怒而兴师。”
他振袖拂案,“便依此议:子布主钱粮交接,子敬与公瑾共拟水军‘导习’人选,务使外实内虚;乔公处……”
他展绢提笔,墨迹淋漓间,腕稳如山,一方朱印沉沉压下:“子衡亲赴皖城。只言吾孙氏不涉私姻,余话不必多提。”
吕范肃然奉书而退。
孙权目送其远去,方对周瑜低声道:“随吾往见母亲。香儿北行之事……需她首肯。”
周瑜默然长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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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光阴,弹指即过。
此间孙权与周瑜亲往拜见吴国太,密议良久。
孙尚香本就心怀雀跃,早将行装打点妥当,只待启程。
临行前夜,曹昂再往甘露寺,拜辞吴国太。
此番相见,气氛已然迥异往昔。
吴国太礼数虽周,眉宇间却添了几分疏离凝重,言语间反复叮嘱孙尚香谨守礼法、毋忘家国。
曹昂心中了然,此必是孙权从中进言,他只恭敬应答,谦和如故。
临别之际,吴国太屏退左右,独留曹昂。
她凝睇他片刻,缓缓开口:
“子修,老身知你有凌云之志,他日必成大器。香儿性情刚烈,心思纯挚,此去北地,望你好生看顾,护她周全。莫负她一片赤子之心,亦莫令我江东孙氏,他日无颜面对父老。”
曹昂肃然躬身,郑重应道:
“夫人放心,昂必竭尽所能,保她平安。昂在此立誓:只要江东不负朝廷、不背前盟,曹昂在世一日,便必竭力维系孙曹之好,不令江南再起干戈。”
吴国太深深看他一眼,终是微微颔首:“望你谨记今日之言。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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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六年,冬。
孙权与曹昂执手话别,二人面含浅笑,言辞谦和,仿佛日前厅中那番较量从未发生。
周瑜称病未至,遣心腹将领代行送别之礼。
舟楫解缆,于江东文武神色复杂的目送中,徐徐离岸。
赵云银甲外罩征袍,按剑立于主船舷侧,英气凛然,市集那惊心动魄的一幕,犹在眼前。
孙尚香倚立船尾,奋力挥袖,直至亲族身影渐模糊于水天之际,方默然转身,凭舷独立,望着烟波浩渺,怔怔出神。
曹昂缓步近前,将一领墨色披风轻覆其肩:“江风凛冽,仔细受寒。”
孙尚香仰首,睫上犹沾水光,强展笑颜:“师父,我无碍。只是乍离家园,心有所感罢了。”
“此乃常情。”曹昂温言道,“待至皖城,接了霜儿,途中自有良伴,便不觉寂寥了。”
“嗯!”孙尚香重重点头,眸中复现神采,“我还要同师父去邺城找曹彰呢!”
曹昂愕然不语,唇角微扬。
江流宛转,孤帆远影渐没于云水之间。
孙尚香忽觉手背一暖,却是曹昂将一枚温润玉佩放入她掌心,其上刻有“尚香”二字。
“师父,这是?”
“前番遣人定作,携此物,如师在侧。”他目光沉静,如映日月。
孙尚香握紧玉佩,只觉那暖意直透心底,先前离愁竟散了大半。
她悄悄瞥向师父侧影,但见江风漫卷衣袂,风姿清逸,宛若谪仙。
她心念微动,暗忖:离了江东,或许也非坏事。
正神游天外,忽闻曹昂道:“尚香。”
“啊?师父有何吩咐?”
“此去皖城,接上霜儿后,行程或需加紧。你可会晕船?”
“才不会呢!”孙尚香挺直腰背,“我江东女儿,岂惧风浪!”
曹昂含笑颔首,目光掠过她重焕生机的眉眼,心道:这丫头,倒是好哄。
回到船舱,他倚着软枕,背后剑创虽已收口,然长途行舟仍需静养。
他闭目凝神,脑中思绪万千。
此番江东之行,虽遇风波,所求大抵已遂。
然与江东的博弈,远未终局。
孙权、周瑜皆当世俊杰,今日退一步,必为来日进一步。
河北袁氏残余未清,并幽之患犹在,许都朝堂乃至家族内部的暗涌,亦从未停歇。
曹昂瞥了一眼系统面板,孙尚香的倾心度仍停留在30%,想来多半还是师徒情分使然。
“一年之约……” 他默算时日,心中虽有紧迫,却更添几分执棋者的沉静。
“接下来,当先取荆襄,还是先彻底廓清河北?尚需寻机再往隆中一行,会晤那位潜龙在渊、静待天时的卧龙。”
舟楫荡荡,向西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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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行数日,便抵达皖城口岸。
乔府早已得到消息。
桥蕤与夫人率家仆在府门外迎候,小乔按捺不住,早早便等在门口,翘首以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