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座目光聚于曹昂。
刘备静观其变,陆逊凝神以待,孙尚香在女眷席位上悄悄握紧了拳头,又是担心又是期待。
吴国太则半阖着眼,似在养神。
曹昂从容离席,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微微躬身,语气从容。
“昔年承伯符将军与公瑾兄盛情,昂年少轻狂,班门弄斧,思之汗颜。彼见钱塘潮急,吴儿善泅,已感江东人物之杰。今再来,见闾阎扑地,舳舻千里,更胜往昔,足见仲谋兄治世之明,公瑾兄辅弼之劳。昂心潮澎湃,旧景新象交融,确有数语,不吐不快。”
言罢,转向席间风姿俊雅的陆逊,语调转轻:“然论正题前,昂忽忆昔年访吴,于古迹偶得灵感成篇《吴趋行》。巧的是,此篇与今日场景、与在座诸位,尤与陆伯言,有几分玄妙关联。”
周瑜挑眉,竟猜不透曹昂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陆逊微怔,此事…… 竟又与自己相关?〖注:《吴趋行》为西晋陆机所作〗
曹昂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江东士族,尤在顾、陆、朱、张耆老面上停留,声越而富有韵律。
“楚妃且勿叹,齐娥且莫讴。四坐并清听,听我歌吴趋。”
“吴趋自有始,请从阊门起。阊门何峨峨,飞阁跨通波。重栾承游极,回轩启曲阿……”
他抑扬顿挫,吟阊门(吴郡西门)之雄,楼阁之丽,在座吴人皆面露讶色,又觉亲切。
“山泽多藏育,土风清且嘉。泰伯导仁风,仲雍扬其波。穆穆延陵子,灼灼光诸华……”
由地理及人文始祖泰伯、仲雍之仁德,至季札光华,娓娓道来,张昭、顾雍等老臣频频颔首。
“大皇自富春,矫手顿世罗。”
此句既出,孙权身躯微震,吴国太眸色骤亮。
曹昂竟于赋中提及孙坚(富春人)奠基之功,更予盛赞 。(实则 “大皇” 所指,乃孙权本人。)
“邦彦应运兴,粲若春林葩。属城咸有士,吴邑最为多。”
盛赞江东才俊灿若春芳,吴郡尤甚,座中邦彦尽皆颜面有光。
旋即,高潮迭至 ——
“八族未足侈,四姓实名家。”
直点吴郡顾、陆、朱、张四姓与八族之显赫,座中士族代表,尽皆腰杆挺直。
“文德熙淳懿,武功侔山河。礼让何济济,流化自滂沱。”
文治武功,礼让教化,仿佛为江东士族量身定做。
终了,曹昂含笑望向陆逊,缓缓吟道:
“淑美难穷纪,商搉为此歌。”
赋罢,余音绕梁,满堂寂然。
此赋竟如此合契!
宛若久居吴郡、洞悉本地史地士族渊源的大才,呕心沥血所作的乡土颂章。
用典无一字不精,称扬无一处不当,尤对四姓八族的褒赞,直抵诸家代表心坎。
张昭胡须微颤:“此赋…深得吾吴精髓!非深知者不能为!曹公子大才!”
顾、朱、张等家代表抚掌赞叹,看曹昂目带惊喜亲切。
周瑜羽扇停半空,眼中不可思议。
陆逊怔怔望着曹昂,心绪凌乱——此赋辞藻、典故、结构,尤对吴郡熟悉自豪感…怎似自己脑中未成篇之思?
曹公子末了那一眼究竟何意?
陆绩捻须惑道:“怪哉…几以为吴中耆宿之作。尤提泰伯、季札、四姓…贴切有如亲见。”
孙权回神大笑:“妙极!子修兄真神人也!此赋当勒石阊门,传唱吴中!诸位满饮此杯,为《吴趋行》!”
气氛点燃,众举杯向曹昂致意。
曹昂从容应对,余光瞥见陆逊眸中欣赏与震撼交织,更藏着几分似被抢了话头的纠结,心底暗觉有趣。
他心下暗忖:伯言对不住,将你孙儿(陆机)名篇提前“发表”。
版权费便以助陆家扬名相抵,一笔勾销便是。
经此一赋,曹昂于江东士族心中,已从“外来强权代表”变为“深谙赞美江东文化知音”。
席间考校氛围,被“神级乡土赞歌”冲散,转而轻松热烈。
陆逊眸中异彩连连,眼前这昔年才华横溢的少年,今深沉练达,一言一行扣人心弦,影响全场。
吴国太终是展眸,凝目端详厅中卓立的曹昂,面上严容稍缓。
她虽不预朝政,然曹昂此赋对江东风物、孙氏基业的盛赞,字字入耳,心中自是熨帖。
她向身侧孙尚香低叹:“不料曹孟德之子,竟对我江东风物人物,用情至此。”
孙尚香颔首连连,笑靥粲然,眸光熠熠,满是与有荣焉之态。
唯有刘备,在对面席上默默饮了一杯酒,心中五味杂陈。
曹昂这一手,太漂亮了,漂亮得让他心生寒意。
此子不仅能争天下,更能收人心,而且手段如此别出心裁。
周瑜心中震动。
曹昂此赋,可谓“以赞为盾”,将他可能的诘难或比试巧妙地化解于无形。
你若考校,他便赞你,而且赞得如此全面、深入、动人,让你根本无法继续为难。
更厉害的是,此举更赢得江东士族、吴国太好感,无形之中已提升其江东的人望及话语权。
他原计划,若曹昂表现平平或锋芒过露,便可顺势提出些尖锐问题,或让江东才俊与之辩论,压其气焰。
但现今曹昂以无可挑剔《吴趋行》与滴水不漏的开场,牢牢掌控住现场气氛和节奏。
正思忖间,一个沉稳声音已然响起。
“公子大才,老夫佩服。” 只见张昭悠然开口。
“然老夫有一事不明。公子赋中盛赞江东‘礼让济济,流化滂沱’。然则,老夫闻中原之地,曹司空行‘唯才是举’之令,甚有‘不仁不孝而有治国用兵之术者,皆可举’之论。此与吾江东崇尚德才兼备、礼法为先之教化,岂非南辕北辙?”
张昭之问,直指曹氏政策与儒家传统的冲突,考验曹昂如何解释其父的“求才三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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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邺城,司空府。
随着曹操正式移镇于此,原本袁绍的邺城大将军府邸经过一番修葺扩建,更显森严气象。
不仅前衙政务繁忙,后院也因内眷们的陆续抵达而热闹起来。
这一日,细雪初霁,飞檐叠素。
司空府记室院落,静无人声,唯闻青简翻动、墨笔沙沙。
郭照一袭素青棉袍,外罩半旧月白比甲,独坐轩窗下,校勘屯田旧档。
乌发简绾木簪,铅华不御,而眉宇间一段书卷清气,在这满是男子的官署中,翰墨生辉。
她受郭嘉安排,在此协助整理文书典籍,工作琐碎却正合她意。
既能凭学识安身,领取俸禄奉养母亲,又能避开外界纷扰,尤其是……那位二公子的注目。
她深知这份清静来之不易,行事愈发谨慎低调。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日午后,她因一份需要核对年份的户籍册,需往库房调阅往期存档。
抱着几卷简册从库房返回时,在连接前衙与后院的长廊转角,与一行人不期而遇。
为首一人,身着紫色锦袍,外罩玄狐大氅,身形挺拔,面容俊朗,眉目沉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