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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2章 陆逊,借你孙儿一用
    举座目光聚于曹昂。

    刘备静观其变,陆逊凝神以待,孙尚香在女眷席位上悄悄握紧了拳头,又是担心又是期待。

    吴国太则半阖着眼,似在养神。

    曹昂从容离席,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微微躬身,语气从容。

    “昔年承伯符将军与公瑾兄盛情,昂年少轻狂,班门弄斧,思之汗颜。彼见钱塘潮急,吴儿善泅,已感江东人物之杰。今再来,见闾阎扑地,舳舻千里,更胜往昔,足见仲谋兄治世之明,公瑾兄辅弼之劳。昂心潮澎湃,旧景新象交融,确有数语,不吐不快。”

    言罢,转向席间风姿俊雅的陆逊,语调转轻:“然论正题前,昂忽忆昔年访吴,于古迹偶得灵感成篇《吴趋行》。巧的是,此篇与今日场景、与在座诸位,尤与陆伯言,有几分玄妙关联。”

    周瑜挑眉,竟猜不透曹昂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陆逊微怔,此事…… 竟又与自己相关?〖注:《吴趋行》为西晋陆机所作〗

    曹昂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江东士族,尤在顾、陆、朱、张耆老面上停留,声越而富有韵律。

    “楚妃且勿叹,齐娥且莫讴。四坐并清听,听我歌吴趋。”

    “吴趋自有始,请从阊门起。阊门何峨峨,飞阁跨通波。重栾承游极,回轩启曲阿……”

    他抑扬顿挫,吟阊门(吴郡西门)之雄,楼阁之丽,在座吴人皆面露讶色,又觉亲切。

    “山泽多藏育,土风清且嘉。泰伯导仁风,仲雍扬其波。穆穆延陵子,灼灼光诸华……”

    由地理及人文始祖泰伯、仲雍之仁德,至季札光华,娓娓道来,张昭、顾雍等老臣频频颔首。

    “大皇自富春,矫手顿世罗。”

    此句既出,孙权身躯微震,吴国太眸色骤亮。

    曹昂竟于赋中提及孙坚(富春人)奠基之功,更予盛赞 。(实则 “大皇” 所指,乃孙权本人。)

    “邦彦应运兴,粲若春林葩。属城咸有士,吴邑最为多。”

    盛赞江东才俊灿若春芳,吴郡尤甚,座中邦彦尽皆颜面有光。

    旋即,高潮迭至 ——

    “八族未足侈,四姓实名家。”

    直点吴郡顾、陆、朱、张四姓与八族之显赫,座中士族代表,尽皆腰杆挺直。

    “文德熙淳懿,武功侔山河。礼让何济济,流化自滂沱。”

    文治武功,礼让教化,仿佛为江东士族量身定做。

    终了,曹昂含笑望向陆逊,缓缓吟道:

    “淑美难穷纪,商搉为此歌。”

    赋罢,余音绕梁,满堂寂然。

    此赋竟如此合契!

    宛若久居吴郡、洞悉本地史地士族渊源的大才,呕心沥血所作的乡土颂章。

    用典无一字不精,称扬无一处不当,尤对四姓八族的褒赞,直抵诸家代表心坎。

    张昭胡须微颤:“此赋…深得吾吴精髓!非深知者不能为!曹公子大才!”

    顾、朱、张等家代表抚掌赞叹,看曹昂目带惊喜亲切。

    周瑜羽扇停半空,眼中不可思议。

    陆逊怔怔望着曹昂,心绪凌乱——此赋辞藻、典故、结构,尤对吴郡熟悉自豪感…怎似自己脑中未成篇之思?

    曹公子末了那一眼究竟何意?

    陆绩捻须惑道:“怪哉…几以为吴中耆宿之作。尤提泰伯、季札、四姓…贴切有如亲见。”

    孙权回神大笑:“妙极!子修兄真神人也!此赋当勒石阊门,传唱吴中!诸位满饮此杯,为《吴趋行》!”

    气氛点燃,众举杯向曹昂致意。

    曹昂从容应对,余光瞥见陆逊眸中欣赏与震撼交织,更藏着几分似被抢了话头的纠结,心底暗觉有趣。

    他心下暗忖:伯言对不住,将你孙儿(陆机)名篇提前“发表”。

    版权费便以助陆家扬名相抵,一笔勾销便是。

    经此一赋,曹昂于江东士族心中,已从“外来强权代表”变为“深谙赞美江东文化知音”。

    席间考校氛围,被“神级乡土赞歌”冲散,转而轻松热烈。

    陆逊眸中异彩连连,眼前这昔年才华横溢的少年,今深沉练达,一言一行扣人心弦,影响全场。

    吴国太终是展眸,凝目端详厅中卓立的曹昂,面上严容稍缓。

    她虽不预朝政,然曹昂此赋对江东风物、孙氏基业的盛赞,字字入耳,心中自是熨帖。

    她向身侧孙尚香低叹:“不料曹孟德之子,竟对我江东风物人物,用情至此。”

    孙尚香颔首连连,笑靥粲然,眸光熠熠,满是与有荣焉之态。

    唯有刘备,在对面席上默默饮了一杯酒,心中五味杂陈。

    曹昂这一手,太漂亮了,漂亮得让他心生寒意。

    此子不仅能争天下,更能收人心,而且手段如此别出心裁。

    周瑜心中震动。

    曹昂此赋,可谓“以赞为盾”,将他可能的诘难或比试巧妙地化解于无形。

    你若考校,他便赞你,而且赞得如此全面、深入、动人,让你根本无法继续为难。

    更厉害的是,此举更赢得江东士族、吴国太好感,无形之中已提升其江东的人望及话语权。

    他原计划,若曹昂表现平平或锋芒过露,便可顺势提出些尖锐问题,或让江东才俊与之辩论,压其气焰。

    但现今曹昂以无可挑剔《吴趋行》与滴水不漏的开场,牢牢掌控住现场气氛和节奏。

    正思忖间,一个沉稳声音已然响起。

    “公子大才,老夫佩服。” 只见张昭悠然开口。

    “然老夫有一事不明。公子赋中盛赞江东‘礼让济济,流化滂沱’。然则,老夫闻中原之地,曹司空行‘唯才是举’之令,甚有‘不仁不孝而有治国用兵之术者,皆可举’之论。此与吾江东崇尚德才兼备、礼法为先之教化,岂非南辕北辙?”

    张昭之问,直指曹氏政策与儒家传统的冲突,考验曹昂如何解释其父的“求才三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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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邺城,司空府。

    随着曹操正式移镇于此,原本袁绍的邺城大将军府邸经过一番修葺扩建,更显森严气象。

    不仅前衙政务繁忙,后院也因内眷们的陆续抵达而热闹起来。

    这一日,细雪初霁,飞檐叠素。

    司空府记室院落,静无人声,唯闻青简翻动、墨笔沙沙。

    郭照一袭素青棉袍,外罩半旧月白比甲,独坐轩窗下,校勘屯田旧档。

    乌发简绾木簪,铅华不御,而眉宇间一段书卷清气,在这满是男子的官署中,翰墨生辉。

    她受郭嘉安排,在此协助整理文书典籍,工作琐碎却正合她意。

    既能凭学识安身,领取俸禄奉养母亲,又能避开外界纷扰,尤其是……那位二公子的注目。

    她深知这份清静来之不易,行事愈发谨慎低调。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日午后,她因一份需要核对年份的户籍册,需往库房调阅往期存档。

    抱着几卷简册从库房返回时,在连接前衙与后院的长廊转角,与一行人不期而遇。

    为首一人,身着紫色锦袍,外罩玄狐大氅,身形挺拔,面容俊朗,眉目沉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