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玲绮按剑紧随其后,低声道:“我已令亲卫营散入皇城四周要道,若有异动,可速接应。”
曹昂微一颔首,心中稍安。
玲绮虽性子刚烈,行事却愈发沉稳周全。
车驾抵达宫门,早有黄门侍郎迎候。
依制,吕玲绮及亲卫皆需止步于宫门外。
“我在此处等你。”吕玲绮沉声道。
曹昂坦然下车,整了整衣冠,随侍郎步入重重宫阙。
朱红宫墙,琉璃碧瓦,在夏日晨光中肃穆庄严。
承光殿前,宦者唱名。
“宣——徐州牧曹昂,觐见!”
曹昂深吸一气,敛容肃目,迈步踏入殿中。
殿内光线略暗,熏香浓郁。
汉献帝刘协端坐龙椅之上,冠冕垂旒,看不清神色。
皇后曹节凤冠霞帔,坐于一侧。
文武百官分列两旁,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探究、审视、忌惮、冷漠……不一而足。
曹昂行至御阶下,依礼参拜:“臣曹昂,奉旨北伐归来,觐见陛下,愿陛下万岁!”
声音清朗,回荡殿中。
刘协并未立刻叫起。
殿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良久,刘协方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曹爱卿平身。北伐之事,朕已听闻。为何无功而返?”
曹昂起身,垂首恭答:“回陛下。臣奉旨讨逆,初入河北,连下数城。然袁氏兄弟阋墙已久,闻天兵至,暂弃前嫌,联手抗我。其众寡悬殊,臣为保全将士,暂退守平原,深沟高垒,以待天时。此臣调度失当之过,恳请陛下治罪。”
他语气平静,只字不提流言。
“哦?”刘协拖长了音调,指尖轻敲龙椅扶手,“朕怎么听闻,是军中有些不大好的传言,以致军心涣散,二袁趁机联手?”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骤紧!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曹昂,等着他的反应。
曹昂心头一凛。
他抬头,目光坦荡迎向御座,声音提高三分,“陛下明鉴!军中确有宵小散布流言,此乃二袁乱我军心之诡计!臣已查明,彼辈欲借此污臣清誉,动摇我军根基!”
“臣行得正,坐得直,对此等无稽之谈,唯有嗤之以鼻!臣之心,天地可鉴,唯在匡扶汉室,扫平不臣!若因些许污蔑便畏缩不前,岂非正中贼人下怀?臣请陛下允臣戴罪立功,整军再战,必提二袁首级,献于阙下!”
他一番话掷地有声,姿态强硬。
刘协盯着他,半晌无言。
曹昂的坦荡,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他本欲敲打曹昂,甚至试探曹操态度,却不想被如此强硬顶回。
曹节适时开口,声音温婉:“陛下,曹州牧忠心为国,天下皆知。沙场之事,瞬息万变,进退皆有法度。既是为保全实力,暂避锋芒,亦无可厚非。如今二袁势大,正当倚重曹州牧这般栋梁之才。”
她一番话,既给了刘协台阶,也表明了曹家的态度。
刘协冷哼一声:“既如此,朕便准你所奏。望你戴罪立功,莫再辜负朕望!”
“臣,谢陛下隆恩!定当竭尽全力,以报陛下!”曹昂再次躬身。
一场风波,看似暂时平息。
但殿中众人皆知,那暗流,愈发汹涌了。
退朝后,曹昂走出承光殿。
吕玲绮立刻迎上,见他神色如常,略松口气。
“如何?”
“第一步,已成。”曹昂低语,“接下来,该我们出手了。去校事府,见满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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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事府,阴森肃杀。
满宠见到曹昂,并无寒暄,直接引入密室。
“大公子,流言源头已断,线索指向几个无关紧要的替死鬼。背后之人,手脚很干净。”满宠声音冷硬。
“伯宁先生辛苦。”曹昂并不意外,“源头虽断,流言传播途径,参与之人,必有痕迹。宫内、各府邸,近日可有异常?”
满宠递上一卷名录:“根据排查,最初散播者,多与宫中旧人、伏府失势仆役,乃至几位清流文人有关。然深入追查,关键人证非死即遁。唯一可疑处,是几名文人与二公子府上一位清客,有过间接接触,时间恰在流言初起前。但证据薄弱,无法指认。”
曹昂目光骤冷。
果然有曹丕的影子!虽在意料之中,但得到证实,仍让他心头发寒。
“陛下身边近日动向如何?”
“陛下近日常独处承光殿,情绪不稳。接触之人,除皇后外,多为侍奉多年的老宦官。其中一人,曾侍奉过已故董太后,与种辑亦有远亲。”满宠指向名录上一名老宦官的名字。
曹昂心念电转。
陛下、宫中旧人、伏完故旧、清流、曹丕的清客……这几条线隐隐交织,构成一张无形链条。
“伯宁先生,继续盯紧这几条线,尤其是宫内。陛下那边,暂且不要惊动。至于丕弟府上那位清客……”
曹昂眼中寒光一闪,“找个由头,请他来校事府‘喝杯茶’,不必用刑,问问近日读何书,见何人即可。”
打草惊蛇,方能引蛇出洞。
“诺!”满宠领命。
离开校事府,曹昂对吕玲绮道:“玲琦,你亲自去一趟红袖轩,将满宠所言告知红夫人。她在宫中必有暗线,或能补全我们看不到的角落。”
“好!”吕玲绮转身欲走。
“等等!”曹昂叫住她,沉吟片刻,“告知红夫人,陛下身边那位老宦官,或可细查。但务必谨慎,莫要惊动皇后。”
吕玲绮深深看他一眼,点头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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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都,伏府。
年迈的伏完独自坐在书房中,对着一盏孤灯。
窗外更鼓声声,敲在他沉寂的心上。
他手中摩挲着一块温润的玉佩,那是女儿伏寿所赠。
白日里,宫中一位交情隐秘的老宦官悄然来访,言语间旁敲侧击,提及近日流言,并隐约透露陛下似乎对当年旧事起了疑心。
他想起曹昂。
那个年轻人,在他伏家倾覆之际,挺身而出,以难以想象的魄力,保下了他全族性命。
他更知道,曹昂对寿儿,并非一时兴起,而是真心护持,甚至不惜冒天下之大不韪,给她一个安身立命之所。
作为父亲,他对曹昂,心情复杂,有遗憾,有感激,有托付,也有一丝无奈。
寿儿如今在徐州,虽有曹昂庇护,但若司空震怒,下旨严查,甚至牵连旧案,曹昂能否顶住压力?
寿儿又该如何自处?
他想起曹昂离许都前,曾秘密来见过他一面,言语恳切,请他安享晚年,勿问外事,并承诺必护寿儿周全。
当时他觉得曹昂少年气盛,如今看来,那年轻人或许早已料到今日之局。
“多事之秋啊……”伏完长长叹息一声。
但若陛下真的问起……他该如何作答?
否认一切,保全寿儿和曹昂?还是……
“罢了,老夫已是风中烛火,但求问心无愧。”他喃喃自语,将玉佩紧紧攥在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