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神君整了整衣领,迈着八字步走向广场中央。
他走路的姿势都变了,不再是平时那种从容不迫、让人想跪的步伐,而是一个富商特有的、带着点得意洋洋的步子。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告诉所有人:老子有钱,不差钱,你们快来巴结我。
那两撇小胡子随着他的步伐微微颤动,金链子在胸前晃来晃去,钱袋在腰间叮当作响,一看就是活脱脱的暴发户。
他身后跟着二十几个手下,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东西。有的端着大盘子,有的抬着大桶,有的推着小车。队伍浩浩荡荡,比土着国王出行还有排场。为首的两个手下还举着旗子,旗子上写着四个大字:“美泽商团”。
走到广场中央,他清了清嗓子,大声喊道:
“各位龙族的大爷们!在下逗尼丸,美泽帝国商人,特来拜见!”
他的声音洪亮,在广场上回荡,震得烤架上的油都跳了三跳。
正在吃东西的龙们抬起头,好奇地看着这个胆敢在龙神祭上大喊大叫的人类。几百双龙眼齐刷刷看过来,那场面,换一般人早腿软了。但永夜神君是谁?他见过的场面比这大一百倍。
金龙长老恩格尔茨,龙族最年长的长老之一,活了少说一千五百年,懒洋洋地抬起头。
他化成了人形,一个白胡子老头,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像是能看穿人心。他的鼻子上还沾着一块烤肉酱,自己浑然不知。
“人类,你来干什么?”他的声音慢吞吞的,像是一头老牛在嚼草。
永夜神君——不,逗尼丸——满脸堆笑,双手抱拳,弯腰鞠躬,那姿态低得不能再低,恨不得把头低到地上去:
“恩格尔茨长老,久仰久仰!在下年轻时曾受过一条金龙的恩惠,保住了全家性命。一直想报答龙族的恩情,苦于没有机会。这次听说龙神祭,特地带了些薄礼,聊表心意!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
他拍拍手。
身后的手下们立刻行动起来,那阵仗,像是排练过一百遍。
第一个手下打开一个大箱子,里面是一排排精致的瓷瓶,整整齐齐码了五层。瓶身洁白如玉,上面画着金色的龙纹,光是瓶子就值不少钱。拔开瓶塞,一股浓郁的酒香飘出来,瞬间盖过了广场上所有的烤肉味。那香味之浓烈,连远处的海鸥都转了个弯飞过来看热闹。
龙们集体抽了抽鼻子。
“这是醉龙酒!”逗尼丸大声介绍,声音里带着推销员特有的热情,“用百年陈酿为基酒,加入龙涎香、火莓果、蜜糖花、冰晶蜜,专门按照龙族的味觉调配的!保证喝了还想喝!喝了不上头!喝了不口干!”
第二个手下掀开一个大蒸笼,里面是一个巨大的龙形蛋糕。蛋糕有三头牛那么大,通体金黄,鳞片是用糖霜一片片粘上去的,每一片都精致得像真的。眼睛是两颗拳头大的水晶球,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爪子上还镶着巧克力做的指甲。
“这是龙形蛋糕!”逗尼丸说,“专门请了三十个糕点师傅,做了三天三夜才做出来的!里面夹了十二层果酱和奶油,每一层都不一样——草莓、蓝莓、芒果、蜂蜜、巧克力、香草、抹茶……保证甜到心里去!”
第三个手下推开一辆小车,上面堆满了巨大的糖果。每一颗都有脸盆那么大,五颜六色,晶莹剔透,像是放大了一百倍的宝石。红的像红宝石,蓝的像蓝宝石,绿的像祖母绿,紫的像紫水晶。
“这是巨龙糖!”逗尼丸说,“专门为龙族设计的,一口一个,方便!味道有蜂蜜味、浆果味、薄荷味、奶油味、巧克力味,任君选择!含在嘴里,甜在心里!”
他拍拍手,最后一批手下抬着一个个大桶上来,掀开盖子,里面是各种炖菜、汤羹、酱料……热气腾腾,香气扑鼻。光是闻那个味道,就知道不是土着们那种随便煮煮的水平。
龙们看呆了。
几百双龙眼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有的口水都流下来了。
他们活了几百年,从来没吃过这么精致的东西。
以前土着们送来的食物,就是一堆烤得焦黑的肉,连盐都舍不得多放。有的肉外面已经炭化了,里面还带着血丝,吃的时候还要自己撕。酒就是普通的麦酒,寡淡无味,跟喝水差不多。甜食?从来没有过。龙族不知道“甜”是什么味道。
他们吃了几千年,以为那就是食物的全部了。就像一直住山洞的人,不知道世界上还有房子。
今天才知道原来还有更好吃的!
原来食物可以是这个样子的!
原来酒可以是这个味道的!
恩格尔茨长老第一个忍不住了。
他的人形是一个威严的白胡子老头,穿着金色的长袍,从宝座上站起来,走到蛋糕面前。他的步子很稳,但走得比平时快了一倍。
他掰下一块龙尾巴,那尾巴是用蜂蜜蛋糕做的,上面还裹着一层糖霜,然后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
他的眼睛亮了。
那是一种怎样的亮法?就像黑暗中突然点亮了一盏灯,就像沙漠里看到了绿洲,就像活了一千五百年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好吃”。
“好吃!”他大声说,声音都在发抖。
就两个字,但那个语气,那个表情,比说一百句赞美都有说服力。
其他龙也不装了。
什么长老的面子,什么龙族的矜持,什么“我是高贵龙族不能像饿死鬼一样”,都统统见鬼去吧!
龙们纷纷化成人形,扑向那些美食。
那场面,就像是一群饿了三天三夜的难民看到了救济粮。
“这个酒好喝!给我留点!”
“这个糖!这个糖太甜了!再来一颗!”
“蛋糕是我的!我先看到的!”
“你先看到的有什么用?我先吃到的!”
“你……你嘴里那个是我的!”
“进了我嘴就是我的!”
白龙长老,平时走路都颤颤巍巍的,此刻却健步如飞,一把抢过一桶醉龙酒,抱着就跑,跑得比年轻龙还快。一边跑一边喊:“谁也别跟我抢!这桶是我的!我活了八百年,今天才算活明白!”
一个年轻的金龙化成的金发青年,吃了三块蛋糕,喝了五杯酒,又抓了一把巨龙糖,嘴里塞得满满的,腮帮子鼓得像仓鼠,还含糊不清地喊:“还有没有?还有没有?再来点!”
红龙大汉斯科纳多,西拉蒂的父亲更夸张。他直接变回龙形,张开大嘴,一舌头卷走了半头烤全牛,嚼了两下就吞了,然后又伸爪子去抓蛋糕。那吃相,简直是饿鬼投胎。
旁边的土着们看得目瞪口呆。
“这……这是龙族?”一个年轻的土着结结巴巴地说。
“当然是。”老土着叹了口气,“年年如此。只不过今年特别……夸张。”
“他们平时不是很高傲吗?”
“高傲?”老土着苦笑,“那是吃饱了的时候。饿着的时候,跟猪没区别。”
年轻的土着沉默了。
三百多头龙,全部化成了人形,只因为人形吃东西更方便,手可以抓,嘴可以塞,不会像龙形那样容易被翅膀挡住。
但问题是,龙化成的人形,审美很成问题。
有的化成了大胖子,肚子圆得像怀了八胞胎,但手短得够不到嘴,吃一口要弯半天腰。有的化成了瘦竹竿,胳膊腿细得像筷子,但嘴特别大,一张嘴能塞进半个蛋糕。有的化成了小孩模样,但长着老人的脸,看着像老黄瓜刷绿漆。
最离谱的是几个白龙化成的人形,因为白龙本来就有点缺心眼,化成人形更是五花八门。
一个化成了秃顶中年男人,头顶锃亮,能当镜子用,但他自己浑然不觉,还在那儿吃得满嘴流油。一个化成了婴儿模样,但长着成年人的脸,看着比鬼还吓人,把端菜的土着侍女吓得尖叫着跑了。
还有几个龙,吃着吃着忘了自己是人形,张嘴就想喷火烤肉,结果喷出来的不是火,是口水。
场面一度非常混乱。
两个公龙为了抢最后一块蛋糕打起来了。
一个是金龙,一个是红龙。金龙化成了一个大汉,红龙化成了一个络腮胡子。两人你一拳我一脚,打得鼻青脸肿。金龙一拳打在红龙鼻子上,红龙的鼻子歪了,歪着鼻子还嘴硬:“你知不知道我是谁?我爹是红龙长老!”
金龙二话不说,又是一拳:“我爷爷还是金龙长老呢!”
红龙被打得后退三步,撞翻了旁边一桶酒,酒洒了一地。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酒,心疼得脸都扭曲了:“你……你赔我酒!”
旁边的龙不但不劝架,还在一旁起哄:“打!打!谁赢了蛋糕归谁!”
“加油!加油!金龙加油!”
“红龙加油!别怂!”
几个母龙围着一桶醉龙酒,你争我夺,差点把桶打翻。一个母龙抢到了酒壶,仰头就灌,灌得太急,酒从嘴角流下来,顺着脖子流进领口,她也顾不上擦。另一个母龙急眼了,一把抢过酒壶:“你喝够了没有?轮到我了!”
“我才喝了两口!”
“两口?你那是两口?你那是半桶!”
“你管我!”
两人推搡起来,谁也不让谁。
一个年轻的白龙吃糖吃得太快,噎住了。脸憋得通红,翻着白眼,拍着胸口,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要被噎死了。旁边的同伴不但不帮忙,还在笑,笑得前仰后合。
“你……你们……咳咳咳……”
“别急别急,喝口酒顺顺。”
同伴递给他一杯酒,白龙接过来就灌——结果酒和糖混在一起,在喉咙里起了反应,他开始打嗝,一个接一个,停不下来。每打一个嗝,嘴里就喷出一团小火苗,把旁边一个土着的眉毛烧掉了半边。
土着捂着自己的眉毛,欲哭无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