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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7章 家人(下)
    马车轻轻颠簸了一下,将莫萨斯从回忆中拉回。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信,信纸上的字迹在昏黄的灯光下有些模糊。

    那枚银质家族纹章静静躺在掌心,沉甸甸的。

    “根深则叶茂。”

    他想起了这句话的意思——只有根扎得深,枝叶才能繁茂。哈里维家族世代守护着这片贫瘠的边境土地,不争不抢,不攀附权贵,就这样一代代传下来。

    父亲传给了大哥,大哥将来会传给侄子。

    而他,是那个离根而去的枝叶。

    他苦笑了一下,将纹章贴在胸口,那里有一道陈年伤疤,是远征北方兽人时留下的。

    忽然想起什么,他重新展开信纸,凑到灯下细看。

    在信的末尾,父亲又添了几行字,笔迹比前面潦草些,像是后来想起又加上去的:

    “对了,你大哥让我再加几句。他说:

    ‘臭小子,你从小就有福气,总能遇到贵人。这次要投奔的人,想必也是贵人。好好干,别丢哈里维家的脸。但要记住,不管那贵人多大本事,你自己得站直了活。咱家虽然是小贵族,脊梁骨从来没弯过。’

    还有,你大哥说,他年轻时也想过出去闯荡,可惜没那个胆子。现在你有胆子去闯,他替你高兴。万一哪天你混出名堂来,别忘了回来看看,给他讲讲外面的故事。”

    莫萨斯看着这几行字,嘴角慢慢扬起一丝笑意。

    脊梁骨从来没弯过。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的经历——从骑士学院的优等生,到告状无门的愣头青,到军中不得志的老兵,到效忠永夜神君的“沉默者”……这一路走来,弯过腰吗?

    弯过。

    他在里昂皇子面前跪过无数次,口称“殿下圣明”。

    他在那些贵族面前低过头,陪笑敬酒。

    可他心里知道,那不是弯脊梁,是弯腰。

    脊梁,始终是直的。

    因为他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

    窗外,夜色渐深。

    远处隐约可见一片灯火,是伦巴第边境的一个小镇。过了那个镇子,再走两天,就到关口了。

    老昆塔的声音从帘外传来:“莫先生,前面有个驿站,今晚在那儿歇了吧。明儿一早赶路,争取二十日后过关口。”

    “好。”

    他应了一声,将信纸小心叠好,连同那枚家族纹章一起,用亚麻布重新包起来。

    手指触到那块硬得像石头的面包时,他微微一顿。

    “我儿子就爱吃这个。”

    他拿起面包,凑到鼻端闻了闻。

    二十年了,母亲烤的面包,还是那个味道。

    哪怕已经硬得像石头,哪怕只是残留的一点气息,他还是能闻出来。

    那是家的味道。

    他将布包收回戒指里,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父亲佝偻的背影,母亲擦眼泪的样子,大哥站在晨光里的身影。

    还有那句:“家里永远有你的房间。”

    他忽然有些想笑。

    父亲和大哥大概怎么也想不到,他投奔的,是永夜神君——那位传说中创世神大暗黑天的化身,那位挥手间可灭国的恐怖存在。

    他们更想不到,那个让整个凯特皇室土崩瓦解的惊天阴谋,背后有他这个“没什么出息”的次子的影子。

    可他们说得对。

    他确实遇到了贵人。

    永夜神君……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他想起第一次在梦中见到那双纯粹的黑眼睛,那种温暖得让人想落泪的目光。想起神君说的那句“我看到了你的迷茫”,像一把刀,直直刺进他心里最深处。

    他想起后来一次次在梦中接受任务,神君从不废话,但每次说完任务,都会问一句:“可有难处?”

    第一次被问时,他愣住了。

    效力二十年的里昂皇子,从未问过他可有难处。

    军中的长官们,从未问过他可有难处。

    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们,更不可能问他可有难处。

    只有神君问。

    他摇头说没有。

    神君看了他一眼,说:“若有难处,只管开口。你是吾的利刃,但也是吾的孩子。”

    那一夜,他失眠了。

    不是因为任务艰巨,是因为那句话。

    “吾的孩子。”

    他从小有父亲,有大哥,有家。可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又多了一个父亲——一个站在黑暗深处,却比任何人都明亮的父亲。

    后来他才知道,神君对手下的人,向来如此。

    “醒悟者”曾告诉他,神君从不让手下做无谓的牺牲。每一次任务,都会安排好退路。每一次危险,都会提前预警。

    这些年暗黑圣教的暗探遍布大陆,牺牲者寥寥无几,不是因为任务轻松,是因为神君护得周全。

    那些暴露被抓的暗探,神君会想尽办法营救。营救不了的,会照顾好他们的家人。有一个暗探在伦巴第暴露,被酷刑折磨三天三夜,至死没有吐露一个字。

    神君派影杀队潜入伦巴第王宫,将那下令刑讯的官员全家抹去,然后把首级在那个暗探的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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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那个暗探的老母亲收到了一大袋金币和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您的儿子,是吾的骄傲。”

    这样的事情,莫萨斯听过不止一件。

    所以他心里清楚,效忠永夜神君,前途光明。

    不是因为神君能给他多大的官,多厚的赏赐,那些他早就有了。

    是因为神君让他看到了改变的可能。

    改变这个贵族当道、平民如草芥的世界。

    改变那些卡丽冤死、凶手逍遥的荒唐。

    改变那些骑士精神被践踏、公理正义被嘲笑的现实。

    神君给了他这把刀,他就做这把刀。

    一路斩下去,斩到那天到来。

    马车停了下来。

    “莫先生,到了。”老昆塔的声音传来,“下来活动活动腿脚,吃点热乎的。”

    他睁开眼睛,掀开车帘,跳下马车。

    驿站的院子不大,几盏马灯挂在廊下,昏黄的光映着斑驳的土墙。院角拴着几匹马,正在埋头吃草料。厨房里飘出肉汤的香味,隐约能听见厨娘哼歌的声音。

    他站在院子里,抬头望向夜空。

    没有月亮,满天星斗。

    那些星星密密麻麻地铺在天上,像一条发光的河流。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夏天夜里,父亲常带他和大哥躺在草地上看星星。父亲指着天上的银河说,那是神走过的路,顺着那条路走,就能走到神的身边。

    大哥问:神长什么样?

    父亲说:神啊……神长得像每个人心里最想要的样子。

    他又想起永夜神君那双纯粹的黑眼睛。

    那一刻他心里最想要的,是什么呢?

    是公道。

    是让该死的人去死,让该活的人好好活着。

    神君给了他这个。

    “莫先生?”老昆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进去吃点东西吧,明儿还得赶路呢。”

    他点点头,转身走向厨房。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老昆塔。”

    “嗯?”

    “你家在哪?”

    老昆塔愣了愣,挠挠头:“我啊……四海为家。年轻时候有过家,后来没了。现在嘛,马车就是我的家。”

    莫萨斯沉默片刻,说:“将来有机会,去凯特北境看看。有个叫哈里维领的地方,那里……有我的家人。”

    老昆塔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随即咧嘴笑了:“成,有机会一定去。”

    莫萨斯点点头,推门走进厨房。

    热气扑面而来,夹杂着肉汤的香味和柴火的烟气。

    厨娘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妇人,正忙着搅动锅里的汤,见他们进来,热情地招呼:“两位客人快坐,汤马上就好!今天炖的是羊肉萝卜汤,热乎着呢!”

    他找了一张靠墙的桌子坐下,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一幅粗糙的画像上。

    画像上是一个穿着黑袍的人,面容模糊,但那双眼睛画得很用心——纯粹的黑,深邃得仿佛能吸尽一切光芒。

    是永夜神君。

    厨娘注意到他的目光,笑着说:“那是我们这儿供奉的神君像。我们这些小老百姓,不信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明,就信神君。他老人家保佑我们平平安安的,这些年伦巴第的贵族老爷们再怎么折腾,也不敢欺负我们这些信神君的。”

    他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窗外,夜色正浓。

    远处隐约传来夜鸟的啼鸣,一声一声,像在呼唤什么。

    他端起热汤,慢慢喝着。

    汤很香,带着羊肉的鲜和萝卜的甜,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

    他想起父亲信里的话:“无论做什么事,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他想起大哥的话:“好好干,别丢哈里维家的脸。”

    他想起母亲烤的面包,硬得像石头,却还是让他带着。

    他想起永夜神君的那句话:“你是吾的孩子。”

    他放下汤碗,目光穿过窗户,望向沉沉的夜色。

    再往南,就是永夜城。

    那座永远没有黎明的城,正在黑暗深处等着他。

    而他,正在一路向南。

    带着一枚生锈的勋章,带着一封装着父兄牵挂的信,带着一块硬得像石头的面包。

    带着二十年的爱恨,带着一个永远不会再见到的人。

    一路向南。

    走向那座城,走向那个人,走向那个或许永远无法实现的黎明。

    可他知道。

    不管走多远,家的那扇门,永远为他开着。

    不管走多久,那间晒过被子的屋子,永远在等他回去。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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