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
午后的日头正好,晒得石阶都泛着暖意。
一只兔子正趴在青草地上,三瓣嘴不停地蠕动,咔嚓咔嚓地嚼着一根鲜嫩的草。
探春手里拿着一根草茎,有一搭没一搭地逗弄着那兔子的长耳朵。
兔子也不怕生,被挠得痒了,便甩甩脑袋,往她手心里蹭。
“这小东西倒是享福。”
探春低声说了一句,手指抚过那柔软的白毛,“不用操心明儿个被卖到哪儿去,也不用愁这天底下还有没有自个儿的立锥之地。”
迎春坐在一旁的石凳上,手里拿着针线,却半天没落下一针。
她看着探春那张即便是在闲适时也带着几分倔强的侧脸,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三妹妹……”
迎春的声音有些发虚,像是怕惊扰了那只吃草的兔子。
探春没回头,依旧逗着兔子:“二姐姐有话直说便是,如今这府里,咱们姐妹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我……”
迎春捏着针线的手紧了紧,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是想问,你……以后是个什么章程?”
探春的手指一顿。
那兔子没了抚摸,不满地哼唧了一声,转过身去拿屁股对着她。
以后?
这两个字像是一根细针,扎进了探春的心里。
她如今算什么?
在朝廷的折子里,她是已经“失踪”甚至“遇难”的和亲公主。在贾府的族谱上,她怕是已经成了用来换取家族荣耀的牺牲品。
而在燕王府……
她是客?是囚?还是……
探春扔掉手里的草茎,拍了拍手上的草屑,转过身来看着迎春。
“二姐姐,你先别管我。”
探春那双总是神采奕奕的杏眼里,此刻却带着几分探究,“我且问你,那位……他对你好不好?”
迎春愣了一下,脸颊瞬间飞起两朵红云。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绣绷子,那上面绣着一对并蒂莲,针脚细密,透着一股子温柔缱绻。
“爷他……”
“那天黛玉不是说了吗?”迎春的声音细若蚊吟,“爷待我是极好的。不打我,不骂我,也不嫌我木讷。这院子里的丫鬟婆子,也没人敢给我脸色看。”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粉色。
探春看着迎春这副模样,心里便有了数。
那个曾经在大观园里受了委屈只会拿针扎自个儿、被奶娘欺负也不敢吭声的“二木头”,如今眉眼间舒展了,整个人像是被雨水浇灌过的海棠,透着一股子被滋润后的鲜活。
迎春抬起头,似乎从妹妹的话里听出了些别的意味。
她虽不善言辞,却不是真的傻。
“三妹妹……”
迎春鼓起勇气,放下了手里的针线,“你也别想太多。爷既然冒着杀头的风险把你截下来,那心里……肯定是有你的。”
“二姐姐。”
探春反手握住迎春的手,力道有些大,捏得迎春生疼,“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在这个府里自处。”
她是个要强的人。
若是让她没名没分地赖在这里,靠着姐姐的裙带关系苟活,那比杀了她还难受。
可若是让她主动去求个名分……
那份女儿家的矜持和傲气,又让她张不开这个嘴。
“要不……”
探春咬了咬嘴唇,眼神闪烁,“二姐姐,你……你帮我问问他吧。”
“问……问什么?”迎春有些发懵。
迎春看着妹妹那张写满不安与期盼的脸,心头一软。
她咬了咬下唇,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等爷来了,我帮你问。”
……
日头西斜,将韩府那斑驳的粉墙黛瓦染上了一层金红。
书房内,茶香袅袅。
韩安梦坐在一张黄花梨木的大案后,手里捧着一卷古籍,正看得入神。
他虽已年过半百,两鬓微霜,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清亮,透着股洞察世事的睿智。
“老师。”
冯渊推门而入,带进一股子外头的热气。
他也不客气,径直走到一旁的圈椅上坐下,自个儿倒了杯茶,仰头灌了下去。
“怎么?不在府里陪着美人们,倒有空跑到我这糟老头子这里来?”
韩安梦放下书卷,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个得意门生。
“老师就别拿我打趣了。我这次造访,是想问问,上次托您查的事,可有眉目了?”
韩安梦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
他站起身,走到身后的书架旁,从一堆卷宗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羊皮纸,摊开在桌案上。
那是一张舆图。
画的是大吴南疆,以及更南边的百越、岭南之地。
“你让我留意的‘太虚教’,确实有些古怪。”
韩安梦的手指在舆图的最南端点了点。
“你在岛上那些日子,我那商队里有个管事的,从岭南贩药材回来。他说见过一群怪人。”
“怪人?”冯渊凑近了些。
“嗯。”韩安梦沉声道,“那管事的说,那些人身穿白袍,脸上戴着无脸面具,行踪诡秘。”
“还有一事。”
韩安梦接着说道,“那管事的在山里的寨子里歇脚时,听当地的土人提起过一个词。”
“什么词?”
“离恨天。”
轰——
冯渊的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道雷。
太虚离恨天!
那个诱惑前太子、忠顺王造反的邪教,果然就在南边!
“岭南……”
冯渊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划过,“看来,这太虚教的老巢,藏得够深的。”
“子深。”
韩安梦看着他,目光深邃,“这太虚教绝非一般的江湖草莽。他们能让前太子信服,能在大吴的眼皮子底下潜伏这么多年,所图甚大。”
“学生明白。”
冯渊站直了身子,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不管这太虚教是装神弄鬼,还是真有什么妖魔邪术,既然惹到了他头上,还敢拿那种能控制人心的邪书来害人,那就留不得。
“多谢老师。”
冯渊深深一揖。
……
从韩府出来,天色已近黄昏。
冯渊骑在马上,任由马蹄在青石板上踏出清脆的声响。
街边的铺子已经开始上板,挑着担子的小贩在吆喝着最后一声叫卖。
这金陵城的烟火气,总是能让人心安。
可冯渊的心里,却像是压了一块石头。
唉~难道这世界还能有什么超自然的力量?
若是那样,他手里的火枪大炮,还能管用吗?
“吁——”
冯渊勒住缰绳,在自家府邸门前停下。
门口的石狮子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威严。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迎上来的小厮。
不管前面是什么牛鬼蛇神,只要敢挡他的路,那就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他大步走进府门,穿过回廊,径直往后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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