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王熙凤的院内。
夜色已深,屋内却暖意融融,将窗外的风雪隔绝得一干二净。
王熙凤只着一件松软的家常绸衣,整个人懒洋洋地歪在临窗的软榻上,如同一只餍足的猫儿,连指尖都透着一股子倦怠。
她一手支着头,另一只手慢悠悠地捻着茶盖,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茶碗里的浮叶。
平儿端着新沏的热茶进来,见她这副瘫软如泥的模样,不由得心疼。
她将茶盏换下,一边收拾着桌面,一边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埋怨小声嘀咕。
“王爷也真是不知疼惜,每次都把奶奶折腾成这个样子。”
榻上的王熙凤闻言,眼皮都未抬一下,只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慵懒的轻哼。
她呷了一口热茶,那双勾魂摄魄的丹凤眼斜斜地睨了平儿一眼,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懂什么。”
她的声音带着事后特有的沙哑,像羽毛搔在人心尖上。
“你是没尝过男人的滋味。
尤其是他那样的男人。”
王熙凤放下茶盏,懒懒地伸了个腰,绸衣下玲珑的曲线毕露。
“改哪天,我也发发善心,把你洗剥干净了,送去给王爷孝敬孝敬。”
“到那时,你就知道其中的好处了。”
“奶奶!”
平儿一张俏脸瞬间涨得通红,又羞又急,跺了跺脚。
“您又拿我寻开心!”
可嘴上虽这么说,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今日进去换被褥时,那惊鸿一瞥的狼藉景象。
那满室靡靡的气息,还有那被褥上………都让她这个未出阁的女儿家看得心惊肉跳,脸红耳赤。
王熙凤看着她那副羞赧的模样,正欲再调笑几句,门外却响起了一个清脆又带着几分迟疑的声音。
“凤姐姐可在?”
是探春。
她本是为着府中开支用度之事,来寻王熙凤商议对策的。
可刚走到门廊下,便将里面主仆二人的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那一字一句,如同一道道惊雷,在她脑中轰然炸开。
王爷……
孝敬……
尝过男人的滋味……
探春只觉得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一瞬间凝固了,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再也无法挪动分毫。
凤姐儿!
那个平日里说一不二,将整个贾府管得铁桶一般的凤姐儿,竟然……竟然和燕王冯渊有私情!
这个发现,比贾府被抄家,更让她感到一种发自心底的战栗与荒谬。
她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定了定神,这才又喊了一声。
屋里的平儿听到这声呼唤,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茶盘都险些失手摔了。
她慌忙看了一眼榻上依旧稳如泰山的王熙凤,见她使了个眼色,这才连忙整了整衣衫,快步迎了出去。
“三姑娘,这么晚了,怎么过来了?”
平儿脸上强挤出笑容,可那份局促与不安,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探春亦是心乱如麻,垂着眼帘,不敢与她对视。
“有些账目上的事,想来请教一下凤姐姐。”
两女心中各怀鬼胎,一前一后,气氛尴尬地进了屋。
王熙凤已经坐直了身子,脸上恢复了往日的精明与干练,仿佛方才那个慵懒娇媚的女人只是幻觉。
她一眼便看出了探春神色间的异常,再联想到方才与平儿的对话,心中便已猜到了七八分。
一丝尴尬自心底一闪而过,但旋即便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探春胡乱寻了些由头,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账目问题,便匆匆告辞。
她几乎是逃一般地离开了王熙凤的院子,一颗心仍在胸膛里疯狂地跳动着。
冷风扑面,她才觉得那股火烧火燎的感觉稍稍退去。
......
刚拐过一个弯,却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哎哟!”
“三妹妹,你这是怎么了?慌慌张张的,要去哪里?”
是贾宝玉。
他看着探春失魂落魄的样子,关切地问道。
“怎么看着无精打采的?可是身子不舒服?”
“没……没什么。”
探春连忙摇头,可她越是掩饰,那份心虚便越是明显。
宝玉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缠着她非要问个究竟。
“好妹妹,你就告诉我吧,到底是什么事让你这般模样?”
探春被他缠得无法,心中又烦又乱,哪里肯说,只用力挣开他的手,快步离去。
回了秋爽斋,她屏退众人,只留下自己的心腹丫鬟。
“翠墨,你去打听打听,今日琏二奶奶是什么时候出去的,又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翠墨应了声是,却有些为难。
“姑娘,这会儿天都黑了,怕是不好问。要不明儿一早,我再去问问门房上的婆子?”
一旁的侍书端着茶进来,听见这话,便插嘴道。
“姑娘问二奶奶做什么?”
探春嘴唇动了动,那惊天的秘密在舌尖滚了一圈,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
侍书却像是想起了什么,随口说道。
“说起这个,我下午去找珠大奶奶院里的碧月说话,听她说,今日二奶奶是跟大奶奶一同出去的呢。碧月还抱怨,说大奶奶连她都没带。”
“你说什么?!”
探春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手中的茶杯都险些打翻。
“大嫂子……也一起出去了?”
侍书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呐呐地点了点头。
“是……是啊。”
探春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她浑身冰冷。
王熙凤与燕王有私。
而她今日,竟是和李纨一同出去的。
难道……
难道李纨那个“槁木死灰”一般,平日里只知守着贾兰诵经礼佛的大嫂子,也……也与那燕国公有染?!
这个念头一生出来,便如毒蛇一般,死死缠住了她的心脏。
------
元旦这日,神京城一扫往日的阴霾,处处张灯结彩,人声鼎沸。
街上车水马龙,行人如织,孩童的嬉闹声与小贩的叫卖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新年的喜庆气息。
薛蝌独自一人走在人群中,看着这满街的繁华热闹,心中那份因家族败落而积压的郁结,总算稍稍疏解了几分。
可这份好心情并未持续多久。
忽然,前方人群一阵骚动,一阵急促的铜锣开道声由远及近,一队身着玄甲、腰佩弯刀的雄壮护卫,如劈波斩浪般,强行在拥挤的街道上分开一条通路。
“燕王驾临,闲人避让!”
高亢的喝令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行人们纷纷避让,脸上带着敬畏与好奇。
薛蝌本就烦闷的心情,被这突如其来的霸道行径搅得更是郁郁,忍不住伸长了脖子,朝那通路中央望去。
只听身旁两个上了年纪的小老头正压低了声音议论。
“啧啧,你瞧瞧,这就是燕王府的仪仗,当真是气派非凡啊。”
“可不是嘛,听说这位王爷可是当今圣上跟前第一号的红人,手握重兵,那排场自然是小不了的。”
燕王府!
薛蝌的心猛地一跳。
他挤开人群,定睛望去。
只见一辆巨大得有些夸张的马车,由几匹神骏非凡的纯黑色高头大马拉着,正缓缓驶来。
那马车通体由上好的紫檀木打造,车壁上雕刻着繁复而威严的云龙纹样,四角悬挂着赤金流苏的宫灯,车窗上镶嵌着整块的水晶,在日光的照耀下,流光溢彩,奢华到了极点。
护卫在马车两侧的骑士,个个身材魁梧,面容冷峻,眼神如狼似虎,身上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沙场血气。
一面玄黑赤金的“燕”字大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这般威势,这般排场,哪里是王爷出行,分明就是帝王巡游。
薛蝌看着眼前这震撼的一幕,再想到自家如今门庭冷落、愁云惨淡的境况,一股混杂着惊惧、艳羡与不甘的复杂情绪,猛地挤上了心头。
鬼使神差地,他从人群中挤了出去,跌跌撞撞地来到了马车旁。
“站住!来者何人!”
两柄冰冷的钢刀瞬间交叉,拦住了他的去路,刀锋上反射的寒光,刺得他眼睛生疼。
薛蝌被那股逼人的杀气骇得后退一步,强自镇定下来,拱手道。
“在下……在下薛蝌,有要事求见王爷。”
一名护卫头领模样的汉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衣着虽不华贵,却也干净体面,不似寻常之辈,便转身对车旁的猴三低语了几句。
猴三闻言,恭敬地禀报。
“爷,车外有个薛蝌,说有要事求见。”
马车内,一股混杂着多种女子体香与名贵熏香的暖流,几乎要溢出车厢。
冯渊居中而坐,宽大的软榻上,左边是邢岫烟与尤家姐妹,右边则是黛玉、迎春和惜春。
众女环绕,燕肥环瘦,春兰秋菊,各擅胜场。
听到薛蝌的名字,冯渊的眼皮动了动,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并未让薛蝌上车,只是隔着车帘,淡淡地开口。
“让他过来回话。”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薛蝌的耳中。
那两柄拦路的钢刀应声收回。
薛蝌只觉得口干舌燥,心跳如鼓,他整理了一下衣冠,怀着无比紧张的心情,一步步走到了那扇紧闭的车窗前。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