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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五城兵马司
    开年后的第五日,冯渊正式上任。

    五城兵马司的衙门,灰墙黑瓦,门前两只石狮子被风雨侵蚀得面目模糊,远不如国公府的气派。

    这里没有沙场上的金戈铁马,没有中军帐里的杀伐决断。

    空气中弥漫的,是陈年卷宗的霉味,混着廉价茶水和墨汁的气息。

    冯渊穿上一身正六品的官袍,端坐在公堂之上。

    那张宽大的楠木公案,被历任指挥使的手肘磨得油光发亮。

    堂下,站着东、南、西、北、中五城的兵马司副指挥,一个个都是在京城里混迹多年的老油条,脸上堆着恭敬的笑,眼里却藏着审视与敷衍。

    “大人,这是今日各城汇总上来的案子,请您过目。”

    一名主事吏员躬着身子,将一摞厚厚的卷宗,呈了上来。

    冯渊随手翻开最上面的一本。

    “西城,车马行脚夫张三,与粮油铺伙计李四,因口角互殴,致李四门牙脱落一颗。”

    他面无表情地翻过一页。

    “南城,寡妇吴氏报案,称邻家黄屠户夜半翻墙,偷其后院所养肥鸡一只。”

    再翻一页。

    “北城,两家青楼为抢夺一名恩客大打出手,砸毁桌椅若干。”

    “东城,……”

    桩桩件件,皆是些鸡毛蒜皮,家长里短。

    这就是皇帝赐予他的新笼子。

    用无尽的琐碎,来消磨他的锐气。用市井的喧嚣,来困住猛虎的爪牙。

    冯渊放下卷宗,抬起眼,目光在堂下那几位副指挥脸上一一扫过。

    那几人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脸上的笑容都僵硬了几分。

    “就这些?”冯渊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回……回大人,”南城的一位微胖的副指挥连忙躬身,“京城之内,天子脚下,幸赖圣上洪福,并无什么大案要案。”

    “嗯。”

    冯渊点了点头。

    一连数日,皆是如此。

    冯渊每日准时到衙,处理公文,听取汇报。

    仿佛他天生就该坐在这里,处理这些鸡零狗碎的破事。

    他甚至还亲自带人巡过几次街,抓了两个当街撒泼的泼皮,罚了几个乱倒污水的商贩。

    消息传开,神京城里的许多人,都暗中松了口气。

    那头从东北回来的猛虎,似乎已经被磨平了棱角,安分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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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荣国府,怡红院。

    贾宝玉穿着一身半旧的暗红色绸缎夹袄,斜靠在临窗的大炕上。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下颌处还有些不自然的僵硬,但总算是能开口说话,也能下地走动了。

    袭人端着一碗刚熬好的杏仁茶,用银匙一勺一勺地喂他。

    晴雯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用一块柔软的细棉布,擦拭着那块被他攥在手心里的“通灵宝玉”。

    那块“通灵宝玉”,被她擦得锃亮。

    “宝二爷,您再喝一口。”袭人的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贾宝玉摇了摇头,皱着眉,将脸转向窗外。

    院子里的腊梅开得正好,但他却无心欣赏。

    自那日被打后,他夜里总是做噩梦,梦见个蒙着面的黑影,梦见那冰冷的麻袋和雨点般的棍棒。

    一丁点的风吹草动,都能让他惊出一身冷汗。

    贾政来看过几次,每次都是看着儿子这副形容,长吁短叹,背着手离开。

    这日,他正在书房与几位清客闲谈,一位忽然提起一事。

    “存周兄,您可听说了?您那侄女婿燕国公冯渊,如今做了五城兵马司的指挥使。”

    贾政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哦?有这等事?”

    “千真万确。如今神京城内外的大小治安,可都归他管了。”那幕僚意有所指地说道。

    贾政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对啊!

    宝玉被打一案,报到京兆府,至今毫无头绪,如石沉大海。

    那帮衙役,一个个都是拿钱不办事的废物。

    可这冯渊不同。

    他虽与自家有些龌龊,但毕竟是国公之尊,又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悍将,手段定然非同凡响。

    由他出面来查此案,岂不比京兆府那帮废物强上百倍?

    想到这里,贾政再也坐不住了。

    他挥退清客,立刻吩咐下人备车。

    “去五城兵马司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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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冯渊刚处理完一桩事,正端着茶杯闭目养神。

    猴三像个影子一样,站在他身后。

    “爷,荣国府的政老爷求见。”门外的吏员进来通报。

    冯渊的眼皮,动都未动。

    “让他进来。”

    片刻之后,贾政穿着一身崭新的官服,端着一副严肃的面孔,走了进来。

    他一进门,目光便与冯渊对上。

    空气,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

    贾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对着公案后的冯渊拱了拱手。

    “冯……指挥使大人。”

    这一声“大人”,他叫得万分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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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是政老爷。”冯渊放下茶杯,脸上甚至带起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

    “不知政老爷大驾光临,有何见教?”

    他既不请坐,也不起身,就这么好整以暇地看着对方。

    贾政一张老脸涨得通红,他清了清嗓子,摆出长辈的款儿。

    “说来惭愧,是为小儿宝玉一事,特来求大人援手。”

    “哦?”冯渊眉毛一挑,“宝二爷怎么了?”

    贾政见他似乎不知情,将那日贾宝玉和薛蟠在城外遇袭之事,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遍。

    他着重强调了凶徒的残忍,手法的狠毒,以及对荣国府名声的巨大伤害。

    “……光天化日,天子脚下,竟有如此穷凶极恶之徒!简直目无王法,无法无天!”

    贾政说得义愤填膺,唾沫横飞。

    “此案报与京兆府,月余却无半点进展!故而,老夫今日厚颜前来,恳请指挥使大人,能亲自过问此案,务必将凶徒缉拿归案,还我儿一个公道!”

    他说完,对着冯渊,深深一揖。

    冯渊坐在那里,静静地听着。

    他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因愤怒而微微颤抖的胡须,看着他眼中那真切的期盼与哀痛。

    他花了极大的力气,才将这股笑意死死压住。

    他站起身,绕出公案,亲手扶起了贾政。

    “政老爷言重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真诚无比。

    “身为五城兵马司指挥使,维护京城治安,乃是冯某分内之职。表弟蒙此无妄之灾,本官亦是感同身受,痛心疾首。”

    他转身,对着一旁的吏员厉声喝道。

    “来人!笔墨伺候!将政老爷所言,一字不差地,全部录下!立为大案!”

    吏员连忙铺纸研墨。

    冯渊亲自拉过一张椅子,请贾政坐下。

    “政老爷放心。”

    他拍着胸脯,一脸正气。

    “此案,本官必将亲自督办,动用所有人力物力,就是掘地三尺,也要将那伙胆大包天的狂徒,给揪出来!”

    贾政看着他这副公事公办,雷厉风行的模样,心中大定,连连拱手。

    “如此,便多谢大人了!多谢大人了!”

    冯渊送走感恩戴德的贾政,转身回到公案后。

    那名吏员已经将案情记录完毕,恭敬地将卷宗呈上。

    冯渊拿起那份还散发着墨香的卷宗。

    封皮上,“荣府宝玉遇袭案”几个大字,写得力透纸背。

    他看了一眼,随手将其扔在了桌角那堆积如山的,关于偷鸡摸狗的案牍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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