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三人离开的第七天。
砺锋星,文明灯塔顶端,秦月和白薇并肩而立,望向星空。
星空中不再有往日的璀璨,取而代之的是令人不安的暗红色——那是遥远星系燃烧的光芒,经过数光年距离的衰减后,依然将大半个天空染成血色。偶尔有刺目的闪光划过,那是某个文明最后的爆炸,是某个星系最后的绝唱。
“第七天了,”秦月的声音有些沙哑,她连续七天没有合眼,一直在调整防御系统,“门内的时间流速不固定,他们可能刚进去几分钟,也可能已经待了几年。”
“我们能做的只有等待和守护,”白薇的身影在星光下若隐若现,她的寂影之力已经覆盖了整个砺锋星系的阴影区域,任何异常的阴影波动都逃不过她的感知,“但敌人不会等。”
话音刚落,刺耳的警报声响彻整个砺锋星。
“警报!检测到大规模空间波动!坐标:a-7扇形区,距离3.2光年!”
“警报!波动特征分析完成——是虫群!进化母巢的核心虫群!数量……无法计数!”
“警报!检测到第二波空间波动!坐标:β-3扇形区,距离5.1光年!是寂静帷幕的虚无之影集群!”
“警报!第三波波动!γ-9扇形区,2.8光年!星骸法庭审判舰队残部,数量约两百艘方舟!”
指挥中心的通讯频道瞬间被各种语言的警报和报告淹没。砺锋星轨道防御网络进入最高战备状态,数千艘各文明战舰紧急升空,行星护盾全功率展开,文明灯塔的光芒调整为战斗频率,向全星系所有作战单位传输实时战术数据。
秦月和白薇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三面夹击,”秦月快速调出星图,三个方向的敌军呈钳形攻势向砺锋星扑来,“虫群正面强攻,寂静帷幕侧翼干扰,星骸法庭远程压制。标准的歼灭战术。”
“而且它们选择了我们防御最薄弱的时候,”白薇冷静分析,“林默他们带走了终末之钥主体,我们的最高战力缺失。虽然留下钥匙虚影,但只能用一次。它们想用数量压垮我们。”
“那就让它们试试,”秦月眼中燃烧起创造之火,“我这七天可不是在睡觉。”
她点开全息控制面板,调出一个复杂的立体设计图。那是她这七天不眠不休的成果——结合了砺锋星上327个文明技术精华的“法则融合防御网络”。
“各作战单位注意,”秦月的声音通过文明灯塔传遍全星系,“启动‘熔炉’计划第一阶段。所有防御平台,切换至融合模式。”
命令下达的瞬间,砺锋星轨道的数千座防御平台同时改变形态。科技文明的电磁炮塔上浮现魔法符文,灵能文明的能量节点中嵌入机械结构,魔法文明的法师塔表面覆盖了科技装甲。不同文明的技术在秦月的创造熔炉之力催化下,发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
“融合完成,”苏晚晴的备用AI核心在指挥中心响起——这是苏晚晴离开前留下的分身程序,“法则兼容率87.6%,能量输出提升300%,防御效能提升420%。预计可抵挡第一波冲击。”
“只是第一波吗?”白薇问。
“虫群的数量超出了所有预测模型,”AI核心的声音毫无波澜,“根据现有数据推算,防御网络最多支撑三波全面攻击。之后,我们将进入肉搏战。”
肉搏战,意味着用战舰、用生命、用文明最后的血性,去填敌人无休止的兵海。
“那就撑到第三波,”秦月握紧拳头,“在那之前,我们必须找到破局的方法。”
她看向手中的钥匙虚影。那是一个半透明的灰色光影,其中蕴含着终末之钥本体的部分力量,能在关键时刻发动一次“选择”。
但只有一次。
必须用在最致命、最无法挽回的时刻。
“敌军进入一光年范围!”观测站的报告传来,“虫群先头部队已开始加速!预计接触时间:27分钟!”
倒计时开始。
虫群,宇宙的蝗虫,进化的终极兵器。
与星骸法庭的冰冷秩序、寂静帷幕的诡异虚无不同,虫群是纯粹的生命力量——扭曲的、进化的、无穷无尽的生命力量。
当虫群先头部队进入可视范围时,即使是最身经百战的老兵也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那不是舰队,不是军队,那是生命的狂潮。
数以亿计的虫族单位,形态各异,功能各异,但全都朝着同一个目标——砺锋星——扑来。有体型堪比小型战舰的“利维坦”,甲壳上布满了生物质主炮;有速度快如闪电的“飞龙”,口中能喷吐酸液和孢子;有能在真空中潜行的“潜伏者”,随时准备从阴影中发起突袭;还有最令人恐惧的“进化母巢”本体——那是一个直径超过五百公里的巨大肉瘤,表面不断蠕动,每时每刻都在孵化新的虫族单位。
“开火!”
秦月没有等待虫群进入最佳射程。在虫群进入防御网络最大射程的瞬间,她就下达了开火命令。
万炮齐发。
但这次的炮火,与以往截然不同。
科技文明的动能武器在发射后,弹道上会浮现加速魔法阵,速度瞬间提升三倍;能量武器在命中目标前,会被灵能加持,穿透力呈几何级数增长;魔法文明的元素攻击在飞行过程中,会被科技力场塑形,从面杀伤变为精确点杀。
这就是“融合模式”的威力——不同文明的力量体系不再是简单的叠加,而是真正的化学反应,产生一加一大于十的效果。
第一轮齐射,虫群前锋的数千个单位瞬间化为宇宙尘埃。利维坦的甲壳在融合攻击面前如同纸糊,飞龙的速度在灵能锁定下毫无意义,潜伏者在魔法侦测下无所遁形。
“有效!”指挥中心爆发出短暂的欢呼。
但欢呼只持续了三秒。
因为虫群的数量太多了。被摧毁的几千个单位,对数以亿计的总量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而且虫群的学习和进化能力,是它们最可怕的地方。
“检测到虫群单位进化!”AI核心报告,“第二代虫族单位甲壳抗性提升17%,速度提升23%,对灵能攻击产生部分抗性。进化速度……超出预测模型。”
虫群在适应。它们在用前赴后继的死亡,来测试防御网络的火力,然后现场进化出针对性变种。
这就是虫群的战术——用数量换情报,用死亡换进化,直到找到你的弱点,然后一击致命。
“启动第二阶段,”秦月面不改色,“切换攻击模式,每轮齐射随机组合三种不同文明攻击方式,避免虫群进化出通用抗性。”
防御网络再次开火。这一次,攻击方式完全随机——上一秒还是科技动能弹加魔法火焰,下一秒就变成灵能冲击加科技激光。虫群的进化系统显然被这种毫无规律的攻击打乱了节奏,进化速度明显下降。
但虫群的数量优势太大了。即使进化受阻,它们依然在用最原始的方式推进——用尸体填平火力网。
一光年的距离,在宇宙尺度上近在咫尺。虫群顶着密集的火力,以每小时损失数百万单位的代价,硬生生推进到了距离砺锋星只有十分之一光年的位置。
这个距离,已经进入了一些特殊武器的射程。
“进化母巢开始孵化特殊单位!”观测站的声音带着惊恐,“是……是‘法则吞噬者’!虫群在模仿寂静帷幕的能力!”
星空中,数以万计的新型虫族单位从进化母巢中涌出。它们的外形像是放大了千万倍的蠕虫,头部没有眼睛,只有一张不断开合的、布满利齿的巨口。这些巨口不吞噬物质,而是吞噬空间、吞噬时间、吞噬物理法则。
法则吞噬者所过之处,空间结构开始扭曲,时间流速变得混乱,物理常数发生畸变。防御网络的攻击在接近它们时,会莫名其妙地偏转、减速、失效。
“它们在学习我们的融合战术,”白薇冷声道,“用寂静帷幕的虚无之力,来对抗我们的法则融合。”
“那就让它们学,”秦月眼中闪过决绝,“启动‘熔炉’计划第三阶段——法则过载。”
命令下达,防御网络的所有攻击平台同时停止开火。
虫群显然没料到这个变化,推进势头微微一滞。
然后,所有防御平台开始充能——不是武器充能,而是法则充能。科技文明的电磁力场、魔法文明的元素潮汐、灵能文明的心灵波动、以及其他各种文明独有的法则力量,被同时抽取、混合、加压。
“它们在干什么?”进化母巢内部,虫群的集体意识在困惑。这种将所有法则力量混合的行为,在它亿万年的进化记忆中从未见过。这违反了能量守恒,违反了法则稳定,这会导致——
“轰!!!!!”
没有声音,因为声音的传播需要介质,而在法则吞噬者制造的虚无区域,介质本身都被吞噬了。
但所有观测者都“看到”了那场爆炸。
那是法则的爆炸,是规则的崩坏,是底层逻辑的自毁。
防御网络将所有充能的法则力量,以最不稳定的比例混合,然后一次性释放。这股混合力量本身没有任何攻击力,但它经过法则吞噬者制造的虚无区域时,发生了连锁反应。
就像在真空中点燃了火药,火药本身不会爆炸,但如果在火药中混入纯氧,再投入一点火星——
法则吞噬者吞噬法则的能力,成了点燃这场爆炸的火星。
无声的闪光中,数以万计的法则吞噬者连同周围数万公里内的所有虫族单位,瞬间被从法则层面抹除。不是死亡,不是毁灭,而是“不存在化”——它们从未存在过,它们的存在痕迹被从宇宙底层逻辑中删除。
就连进化母巢的本体,也遭受了重创。它的一部分躯体——那些专门用于孵化法则吞噬者的器官——在爆炸中“不存在化”了。
虫群的推进,第一次被硬生生遏制。
“成功了!”指挥中心爆发出真正的欢呼。
但秦月的脸上没有笑容。
“代价呢?”她问。
AI核心沉默了三秒,然后报告:“防御网络能量储备下降至31%,法则兼容率跌至45%,超过三分之一的防御平台因过载而永久损坏。我们……最多还能进行一次同等规模的攻击。”
一次。
虫群的损失,不超过总量的百分之五。
而砺锋星的防御力量,已经消耗过半。
“而且虫群在进化,”白薇指着星图,“它们正在调整战术,不再集中推进,而是分散成数百个小型集群,从不同方向同时进攻。我们的防御网络无法同时应对这么多目标。”
确实,星图上,虫群剩余的部队如同散开的蝗虫群,分成数百股,从各个方向扑向砺锋星。防御网络的火力再密集,也无法覆盖所有方向。
“它们学得很快,”秦月深吸一口气,“那就让它们学点新东西。”
她看向白薇:“该你了。”
白薇点头,身影缓缓融入阴影。
下一刻,砺锋星周围的所有阴影区域——行星的背光面,防御平台的投影,战舰的阴影——开始“活”了过来。
阴影,是光的缺席,是物质的投影,是空间的褶皱。
但对于掌握了寂影之力的白薇来说,阴影是领域,是武器,是千军万马。
当虫群的小型集群分散进入砺锋星周围的阴影区域时,它们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阻击。
从战舰的投影中,突然刺出阴影凝聚的长矛,贯穿虫族单位的甲壳。
从行星的阴影中,升起巨大的阴影手掌,将成群的飞龙捏碎。
从防御平台的阴影中,涌出无数阴影触手,将潜伏者拖入永恒的黑暗。
这不是物理攻击,不是能量攻击,这是“存在层面”的攻击。阴影武器不破坏虫族单位的身体,而是直接攻击它们的“存在本质”,让它们从“存在”变为“不存在”。
虫群的集体意识再次困惑。这种攻击方式超出了它的理解范围。在它亿万年的进化史中,从未遇到过能操控阴影的敌人。阴影不是物质,不是能量,不是法则,那是什么?
它不知道,所以无法进化出针对性的抗性。
白薇的阴影杀阵,在虫群中掀起了一场无声的屠杀。数以百万计的虫族单位在阴影中悄无声息地消失,连尸体都没有留下。
但白薇的消耗也极大。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额头渗出冷汗,身影在实体与虚幻之间不断闪烁。
“寂影之力消耗超过60%,”她通过心灵连接向秦月汇报,“我能再坚持十分钟。十分钟后,我将失去战斗能力。”
“十分钟够了,”秦月盯着星图,“虫群在重新集结。它们要改变战术了。”
果然,损失了数百万单位后,虫群的集体意识做出了判断:分散进攻无效,必须集中力量突破一点。
所有剩余的虫群单位开始向同一个方向集结——那是砺锋星防御网络的一个薄弱点,是之前法则过载爆炸中受损最严重的区域。
数百万虫族单位汇聚成一股洪流,冲向那个薄弱点。
“它们找到了我们的弱点,”AI核心报告,“以当前防御强度,薄弱点将在七分十二秒后被突破。突破后,虫群将直接接触行星护盾。行星护盾最多支撑三分二十秒。”
秦月看向手中的钥匙虚影。
现在用吗?
用了,可以瞬间解决这支虫群。
但寂静帷幕和星骸法庭的部队还未出现。它们一定在暗中观察,等待钥匙虚影被使用的那一刻。
钥匙虚影只能用一次。用了,就没了。
不用,砺锋星可能守不住。
两难。
“用吧,”白薇的声音在秦月脑海中响起,“砺锋星不能丢。这里集中了三百多个文明的最后火种,一旦失守,整个宇宙的抵抗力量将失去最后的核心。”
“但用了之后,我们拿什么对付寂静帷幕和星骸法庭?”秦月反问。
“那就赌,”白薇的身影在阴影中浮现,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坚定,“赌它们在看到钥匙虚影的威力后,会犹豫,会退缩,会给我们喘息的时间。赌林默他们能在那个时间前,从门内带回真正的胜利。”
秦月沉默了。
她看着星图上越来越近的虫群洪流,看着防御网络的火力在虫群面前如同螳臂当车,看着砺锋星上那些仰头望天的、来自不同文明的面孔。
那些面孔上有恐惧,有紧张,但更多的是坚定。
他们从各自的母星逃到这里,不是来等死的。他们是来抗争的,是来守护最后希望的,是来证明“存在”本身就有价值的。
“好,”秦月握紧了钥匙虚影,“那就赌。”
她将钥匙虚影举起,对准虫群洪流的方向。
虚影开始发光,灰色的光芒越来越亮,其中蕴含的“选择”权柄开始苏醒。
但就在秦月要发动钥匙虚影的瞬间——
“等等!”
一个声音,通过公共频道,传遍了整个战场。
不是人类的声音,不是任何已知文明的语言,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意识的、嘶哑的、仿佛无数虫鸣叠加的“声音”。
来自虫群。
来自进化母巢。
“我们……谈谈。”
虫群的集体意识,通过某种未知的方式,将这句话传达到了砺锋星的每一个意识中。
战场,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虫群停止了推进,防御网络停止了开火,就连那些在阴影中厮杀的阴影造物也停止了动作。
“谈什么?”秦月警惕地回应,手中的钥匙虚影依然蓄势待发。
“我们……不是敌人,”虫群意识的声音断断续续,仿佛还不习惯这种交流方式,“我们被……控制。被蚀天的绝望……感染。但我们的本质……是进化,是生存,是延续。”
秦月和指挥中心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虫群,宇宙的蝗虫,进化的怪物,文明的毁灭者——在说“我们不是敌人”?
“证明,”秦月冷声道,“用行动证明。”
虫群意识沉默了数秒。然后,虫群洪流开始后退。
不是战术性后退,而是真正的、彻底的撤退。数百万虫族单位如同退潮般远离砺锋星,在距离砺锋星十分之一光年的位置重新集结,但不再摆出攻击姿态。
“这还不够,”秦月依然不放松,“你们可以随时再次进攻。”
“我们可以……解除控制,”虫群意识的声音变得痛苦,“但需要……帮助。蚀天在我们意识深处种下了绝望的种子,让我们认为毁灭是进化的终极形态,认为终结是生命的唯一归宿。我们需要……外力,来拔除这颗种子。”
“为什么找我们?”白薇的身影在秦月身边浮现,警惕地盯着星空中的虫群。
“因为你们有……选择的力量,”虫群意识指向秦月手中的钥匙虚影,“那把钥匙的投影,有选择可能性的权柄。它可以……选择让我们摆脱控制的可能性,并将这个可能性变成现实。”
秦月和白薇对视一眼。
这太突然,太意外,太像陷阱了。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秦月问。
“凭我们刚刚停止进攻,”虫群意识回答,“凭我们可以继续进攻,哪怕你们有钥匙投影,最多毁灭我们一半的数量,但我们依然能毁灭砺锋星。但我们停止了。因为……我们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
“想起在成为蚀天爪牙之前,我们是什么。”
星空中,进化母巢的表面开始变化。巨大的肉瘤缓缓裂开,露出了内部的结构——那不是想象中的血腥器官,而是一个巨大的、水晶般的、美得令人窒息的结构。
水晶结构中央,封存着一个文明的遗骸。
那是一个昆虫形态的文明,精致,优雅,充满了生命的活力。它们的建筑像是放大的蜂巢,但结构之精妙堪比最复杂的星系计算机;它们的个体像是放大的蝴蝶,但翅膀上的花纹蕴含着宇宙的真理。
“我们是‘晶翼族’,”虫群意识的声音中带着哀伤,“一个热爱生命、追求进化、探索宇宙的文明。我们相信,生命的终极意义在于不断进化,不断超越,不断接近完美。”
“但我们太渴望进化了。我们找到了蚀天——或者说,蚀天找到了我们。它告诉我们,进化的终极是‘虚无’,是摆脱一切束缚,是回归最纯粹的不存在。我们相信了,我们被诱惑了,我们……堕落了。”
“我们的进化母巢,原本是生命的摇篮,变成了毁灭的温床。我们的个体,原本是探索者,变成了杀戮者。我们的文明,原本追求完美,变成了追求终结。”
“但你们刚才的攻击——那种法则融合,那种阴影操控——让我们记忆深处的东西苏醒了。我们记得,我们曾经也融合过不同文明的技术,我们曾经也操控过光影的力量,我们曾经也……像你们一样,在绝望中寻找希望。”
进化母巢内部的水晶结构开始发光。光芒中,浮现出无数画面——晶翼族的辉煌历史,它们的艺术,它们的科学,它们的探索,它们的爱,它们的希望。
“帮我们,”虫群意识恳求,“用钥匙的投影,选择我们摆脱控制的可能性。我们愿意付出代价——任何代价。”
秦月沉默了。
她看向白薇,白薇也看向她。
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挣扎。
相信,还是不信?
信了,可能是一个陷阱,钥匙虚影被浪费,砺锋星沦陷。
不信,可能错过一个机会,错过让虫群倒戈的机会,错过一个强大的盟友。
而且,虫群的话中,有一个致命的逻辑漏洞。
“如果你们真的想摆脱控制,”秦月缓缓道,“为什么现在才说?为什么不在进攻前说?为什么要在损失了数百万单位、在我们即将使用钥匙虚影时才说?”
虫群意识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然后,它给出了答案。
“因为我们需要……足够的刺激,来唤醒被压抑的记忆。死亡,毁灭,战斗——这些极端的情境,才能冲破蚀天绝望种子的压制。我们之前的进攻,一部分是蚀天的控制,一部分……是我们自己的渴望——渴望在战斗中回忆起我们是谁。”
“至于为什么在你们即将使用钥匙时才说……”
进化母巢的表面,那些水晶结构开始崩裂。
“因为我们需要你们使用钥匙。但不是用来毁灭我们,而是用来……选择。”
“选择让我们摆脱控制的可能性,这个选择需要极大的力量。你们手中只是投影,力量有限。但如果你们在全力攻击我们、在生死关头使用钥匙,那一刻的情绪、意志、决心,会极大增强钥匙投影的力量,让选择成功的可能性大增。”
“而现在,你们在犹豫。犹豫,意味着力量不足。所以,我们需要给你们……更多的刺激。”
话音落下的瞬间——
进化母巢,自爆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爆炸,而是存在层面的崩解。巨大的肉瘤从内部开始碎裂,那些水晶结构一块块剥离,然后化为最纯粹的光芒,消散在星空中。
一同消散的,还有进化母巢周围的所有虫族单位——数以百万计的虫族,在同一时间,选择了自我终结。
它们在用死亡,来证明诚意。
它们在用终结,来换取选择的可能。
“现在,”虫群意识的声音变得极其微弱,仿佛风中残烛,“我们剩余的单位,只有原来的十分之一。我们失去了进化母巢,失去了无限增殖的能力。我们的文明,用最后的集体意识,向你们证明——”
“我们,真的想回来。”
“帮我们。”
“或者,毁灭我们。”
“但请……快一点选择。”
“因为寂静帷幕和星骸法庭,已经进入最后攻击位置了。”
秦月猛地抬头。
星图上,代表寂静帷幕和星骸法庭的光点,不知何时已经进入了极近的距离。
它们一直在等。
等虫群和砺锋星两败俱伤。
等钥匙虚影被使用。
现在,时机到了。
砺锋星,危在旦夕。
而秦月手中,只有一个选择。
对虫群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