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傅觉民放下茶杯，站起来。黑裙少女侧身退到一旁，低头垂目，为他让出道路。她像是完全不敢看傅觉民，脸颊微红，显得颇为羞涩，可偏偏身上的衣饰薄如蝉翼，大片诱人的雪白肌肤裸露在...泥池翻涌得愈发剧烈，气泡炸裂的声响已不似先前那般零散，而是连成一片急促爆鸣，仿佛有无数只手在沼泽深处疯狂抓挠着池底淤泥。一股灼热腥风自池面蒸腾而起，裹挟着浓烈尸腐与硫磺混杂的恶臭，扑面而来，连远处草木枝叶都开始蜷曲焦黄。穆庭舟赤足立于焦土边缘，脚踝以下已没入滚烫灰烬之中，却无半分退避之意——他双目微阖，七魂未全开，仅以【炎君】主魄镇守灵台，余下六魂如丝如缕沉入泥沼之下，无声缠绕、探查、撕扯。这池子不是赭旗霍家祖祠地脉所系之“秽渊”，据穆风密报，霍家先祖曾在此封印一头三品妖骸“蚀骨蚓”，取其不死之性炼为家传秘术《浊泥化形法》，历代霍氏子弟皆需入渊沐浴七日，借妖骸残息洗髓锻骨。可近二十年来，渊中异动频发，每月十五必泛黑血，三月前更有一名霍家长老入渊后彻夜嘶嚎不止，次日暴毙，尸身竟从七窍中钻出细如发丝的白线虫，蠕动半日方僵。傅觉民站在三丈外青石阶上，左臂绷带已被高温烘得卷边发脆，他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穆庭舟背影，喉结上下滑动，额角沁出细密汗珠。他忽然低声道：“爷……那池子底下，真有东西在……回话。”话音未落，泥池中央轰然凹陷，一个直径丈许的漩涡骤然成型，漩涡中心并非下吸，反是向上鼓胀，像一只被强行撑开的巨口。粘稠黑泥如活物般层层堆叠，瞬息凝成半具人形——无面、无肢、通体覆满湿滑黏液，唯有一张裂至耳根的嘴，正缓缓开合，发出非人嘶鸣：“……饿……火……烧……”穆庭舟眼睫一颤，未睁目，左手却倏然抬起，五指并拢如刀，斜劈而下！“嗤——！”一道暗金火刃破空斩出，不劈妖形，反斩向它脚下泥流交汇处。火刃入泥即隐，却见整片漩涡骤然一滞，继而泥浆如沸水倒灌，簌簌塌陷。那半具妖形发出一声尖锐哀鸣，表皮寸寸皲裂，露出底下森白骨殖，骨缝间钻出密密麻麻的白线虫，虫群聚合成团，又瞬间被高温熔成焦黑脓液，滴落地面时“滋滋”作响，腾起缕缕青烟。“果然。”穆庭舟终于睁眼，眸中金焰流转，嗓音低沉如闷雷滚动，“不是蚀骨蚓残魄附着在霍家血脉里，借秽渊阴气反哺自身……它早把霍家当成了活体温床。”身后草木阴影里，穆风悄然现身，单膝跪地，手中册子翻至末页，指尖点着一行朱砂小字：“霍家现任家主霍崇山，三十年前曾于秽渊闭关百日，出关后力扛千斤铜鼎绕祠堂疾奔三圈，族中传言其已得‘泥骨’之躯。但昨夜属下潜入霍府药库，发现十七味固本培元之药尽数替换为‘引涎草’‘断肠藤’等催命毒材……霍崇山近半年，每日寅时必呕黑血三口，吐毕即服‘续命膏’一勺——膏中主料，正是蚀骨蚓蜕下的旧皮。”傅觉民听得眉心紧锁：“所以霍崇山自己……也快被吃干净了？”“不止是他。”穆风声音压得更低，“霍家嫡系十二房，九房幼童今春陆续患上‘软骨症’，四肢萎顿如棉，汤药无效；另三房则突发‘灼肤病’，肌肤遇光即溃烂流脓，须以湿泥裹身方可暂抑。霍崇山将两症患儿分置东西二院，东院喂引涎草汁，西院灌断肠藤汤……他在拿亲骨肉喂养秽渊。”穆庭舟沉默片刻，忽而抬脚，一步踏入泥池边缘沸腾的焦土。足下灰烬簌簌崩裂，露出底下尚未冷却的赤红岩层。他每踏一步，地面便蔓延开蛛网状金纹，纹路所及，泥浆如遇烈阳，急速蒸干、板结、龟裂。那半具妖形发出濒死般的尖啸，残躯疯狂扭动，试图遁入地下，却见穆庭舟右掌翻转，掌心朝天，五指如钩向下虚按——“枷！”一声轻喝，无形重压轰然坠落！整座秽渊上方空气骤然凝滞，泥浆翻涌之势硬生生被掐断，漩涡中心“咔嚓”一声脆响，竟浮现出一道清晰无比的暗金锁链虚影，自天穹垂落，一端没入穆庭舟掌心，另一端深深扎进泥沼最幽暗处。锁链表面符文流转，每一道都似燃烧的火焰，又似冻结的寒冰，刚柔相济，阴阳同构。【明王枷锁功·初阶·缚渊】这是他闭关七日所点满的第一重境界。三百二十一点技能点，全部砸进此式，只为今日一锁镇秽。泥池彻底静止。连气泡都不再冒出。死寂之中，唯有锁链虚影上符文嗡鸣，如古寺钟磬，声波所及，周遭草木焦灰簌簌震落，露出底下惨白茎秆。傅觉民只觉耳膜刺痛，气血翻涌，踉跄后退半步，喉头一甜，硬生生咽下涌上的腥气。他惊骇抬头，只见穆庭舟背影挺拔如孤峰，衣袍无风自动，长发末端竟隐隐泛起金红光泽，仿佛有熔岩在发丝间静静奔流。就在此时——“轰隆！”祠堂方向传来一声沉闷巨响，似有重物撞塌梁柱。紧接着是杂沓脚步声、兵刃出鞘声、孩童凄厉哭喊声，由远及近，迅速逼近后花园。“霍家的人来了。”穆风头也不回，袖中短匕已然滑入指间，“霍崇山亲自带队，带了三十六名‘泥甲卫’，皆是服过蚀骨蚓涎液的死士，皮肉能抗寻常刀剑。”话音未落，花园拱门处已冲入十余条魁梧身影。为首者身形高逾九尺，披一件沾满黑泥的玄铁鳞甲，面覆青铜鬼面，只露出一双浑浊泛黄的眼珠。他肩扛一柄门板宽的厚背大刀，刀身刻满扭曲蚯蚓纹路，刀尖拖地，划出两道深沟，沟中黑泥翻涌，竟似活物般微微搏动。正是霍崇山。他目光扫过静止的泥池、悬浮的锁链虚影、赤足立于焦土上的穆庭舟，最后死死钉在穆庭舟裸露的手腕内侧——那里，一点暗红胎记正随呼吸明灭，形如盘香缭绕。霍崇山喉咙里滚出嗬嗬怪响，猛地摘下鬼面，露出一张沟壑纵横、半边脸颊爬满灰白蠕动细线的脸。他咧开嘴，牙齿缝隙里钻出数条白线虫，簌簌掉落于地：“盘……香……寺……的……小……香……火……你……竟……还……敢……回……应……京……”傅觉民瞳孔骤缩：“他认得爷？！”“何止认得。”穆风冷笑，“当年盘香寺心景试炼，怀海老和尚故意放你入‘焚心殿’，就是想借你体内金粟苏氏血脉，引动殿中镇压的‘盘香蛊母’——那蛊母，本就是霍家先祖献给紫旗迦穆风的贺礼，后来被苏氏夺走，藏于盘香寺地宫。霍崇山那张脸……就是当年试炼失败、被蛊母反噬的霍家少主。”穆庭舟终于侧过脸，视线平静掠过霍崇山脸上蠕动的虫线，淡淡道：“所以，你恨的从来不是我烧旗，而是我坏了你们霍家献蛊邀功的好事。”霍崇山闻言，眼中黄浊之色暴涨，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咆哮：“贱种！你流着苏氏的血，却替迦穆风护那狗屁寺庙！今日，老子便把你骨头拆了，熬成新蛊母，献给赭旗旗主！让全应京看看，谁才是真正的……盘香之主！！”话音未落，他肩头厚背大刀猛然扬起，刀锋直指穆庭舟眉心！三十六名泥甲卫同时怒吼，齐齐踏前一步，脚下黑泥如潮水般涌起，瞬间凝成三十六尊三丈高的泥偶，泥偶双目燃起幽绿磷火，挥舞着由泥浆临时塑成的巨大棍棒，轰然砸向穆庭舟所在方位！劲风扑面，碎石横飞。穆庭舟却未动。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向霍崇山——“啪。”一声清脆响指。指尖金焰乍现，随即如星火燎原，顺着地面焦痕急速蔓延，所过之处，泥偶脚下焦土竟重新变得滚烫松软，泥偶双腿瞬间陷入其中，越陷越深。与此同时，穆庭舟身后那道锁链虚影骤然亮起，无数细若游丝的暗金锁链自虚影中激射而出，如暴雨梨花，精准刺入每一尊泥偶眉心、咽喉、心口、丹田四窍！“呃啊——！”泥偶齐声哀嚎，身体剧烈痉挛，表面泥壳寸寸崩裂，露出内里扭曲挣扎的人形轮廓——正是三十六名泥甲卫本体！他们双目翻白，七窍溢出黑血，黑血落地即化为白线虫，虫群疯狂啃噬自己皮肉，转眼间，三十六具躯体便只剩森森白骨，骨架上仍缠绕着不肯消散的暗金锁链，锁链末端，丝丝缕缕黑气正被强行抽离，汇入穆庭舟掌心那点跃动金焰之中。霍崇山脸上的虫线疯狂扭动，他怒吼着挥刀劈来，刀锋未至，穆庭舟掌心金焰已脱手飞出，迎风暴涨，化作一只丈许大小的暗金火凰，凤喙如钩，直啄霍崇山面门！“唳——！”火凰长鸣，音波如刀，霍崇山鬼面瞬间布满蛛网裂痕。他仓促横刀格挡，火凰利爪却已扣住刀身，金焰顺着刀脊疯狂蔓延，所过之处，蚯蚓纹路尽数焦黑剥落，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凡铁本质。厚背大刀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刀身开始扭曲、软化、流淌……“不——！！”霍崇山发出绝望嘶吼，弃刀后撤，却见穆庭舟屈指一弹，一粒金焰火星激射而出，不偏不倚，正中他右眼！“噗！”眼球爆裂，黑血喷溅，伤口处却不见血肉，只有一团剧烈蠕动的灰白虫球，正被金焰炙烤得“滋滋”冒烟，散发出刺鼻焦糊味。霍崇山捂着眼睛惨嚎，身体不受控制地佝偻下去，脊椎处“咔吧”数响，竟诡异地向后弯折，皮肤寸寸龟裂，无数白线虫如决堤洪水，汹涌而出，汇聚成一条粗壮巨蟒，张开血盆大口，直噬穆庭舟咽喉！穆庭舟终于动了。他向前踏出一步，赤足踩入霍崇山喷溅的黑血之中，血浆未及浸染皮肤，便已化为袅袅青烟。他左手五指如莲绽放，掌心向上，一尊三寸高的暗金莲台凭空浮现，莲台之上，九朵金焰莲花次第盛开，花瓣旋转，洒下漫天光雨。【明王枷锁功·中阶·莲台镇狱】光雨笼罩之下，巨蟒冲势骤然一滞，庞大身躯如同陷入无形泥沼，动作变得迟缓僵硬。穆庭舟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点向巨蟒额心：“枷锁已成，尔等残孽，还不归位？”指尖金光迸射，正中巨蟒眉心一点！“轰——！”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沉闷如古钟回响的震荡。巨蟒浑身白线虫同时停止蠕动，继而如沙雕般簌簌崩解，化作亿万点荧荧微光，被那尊暗金莲台尽数吸纳。莲台九朵金莲，其中一朵骤然由金转黑，莲瓣上浮现出一条微缩的蚀骨蚓图案，栩栩如生，缓缓游动。霍崇山最后一声惨叫戛然而止。他佝偻的身体缓缓挺直，脸上虫线尽数褪去，露出底下枯槁蜡黄的皮肤。他双目茫然，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双手，喃喃道：“……渊……空了？……我的……骨头……”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如被抽去所有支撑，轰然跪倒，身躯迅速干瘪、萎缩，最终化为一捧灰白粉末，被风一吹，飘散于焦土之上，不留丝毫痕迹。后花园重归死寂。只有泥池依旧静止，锁链虚影缓缓淡去，暗金莲台悄然消散。穆庭舟收回双手，长衫自动飞回身上，严丝合缝。他俯身，从霍崇山化灰之处拾起一枚残破的青铜鬼面，鬼面内侧，刻着一行细小篆字：“赭旗霍氏，承秽渊敕。”傅觉民快步上前，递上一方素净手帕，声音还有些发颤：“爷……您这……”穆庭舟接过手帕，慢条斯理擦净指尖一点灰烬，目光扫过远处惊魂未定的穆风，又落回傅觉民打绷带的手臂上，忽而问：“顾先生……答应给你装脏了？”傅觉民一愣，随即用力点头：“嗯！他说……说您这功法，正好缺一味‘镇狱火种’，而我的‘掌掴之法’，练到极致，掌风能撕裂虚空，恰可充当引火之薪！”穆庭舟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牵了一下，将擦过灰的手帕随手塞进傅觉民手里，转身朝花园外走去：“走吧。去赭旗旗主府。”傅觉民急忙跟上，忍不住追问：“爷……咱们真要去找赭旗旗主？他可是供奉着三品妖官的硬骨头啊！”穆庭舟脚步未停，声音平静无波：“硬骨头？不，现在它是块酥糖。”他顿了顿，望向天际初升的朝阳，金辉泼洒在他半边侧脸上，映得瞳孔深处，一点暗金火苗无声跳动。“霍家秽渊已空，蚀骨蚓残魄尽入我莲台。赭旗旗主若还想靠这妖官压服各旗……就得亲自下场，去秽渊里再抓一条新的。”“可他不知道秽渊已空。”“所以他今晚，一定会去。”穆庭舟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那片死寂的泥池，池面倒映着澄澈蓝天，再无一丝污浊。“而我要做的，就是在他伸手探入泥沼的刹那……”他摊开右手，掌心向上，一缕纤细却炽烈无比的暗金火苗，无声腾起，在晨风中猎猎摇曳。“……亲手，把他那只手，烧成灰。”傅觉民怔怔望着那簇火苗，忽然觉得，自己苦练的掌掴之法，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穆风悄然上前，低声禀报：“主上，盘香郡主的车驾，半个时辰前，已入应京城东门。”穆庭舟眸光微闪，未置可否，只抬步前行。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赭旗旗主府那扇朱漆大门的阴影里，仿佛一道无声宣告的界碑。风过园林，焦土上最后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轻轻落在霍崇山化灰之处，无声无息。应京城的春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