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春来,又是一年新年。
府门外,两辆马车停在门外,没有护卫,只有太监和侍女。
门一开,婉儿带着圣旨进门。
婉儿带来的圣旨内容很简单——召“影子”即刻入宫,不得延误。
冯仁接过圣旨,目光在婉儿脸上停留片刻。
“就我一人?”
“是。”婉儿垂首,“陛下说,只召影子一人。”
李显跳起来:“这怎么行!万一……”
“万一什么?”冯仁打断他,语气平淡,“若真杀我,第一个死的就是她武则天。”
他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你们吃着,我去去就回。”
落雁没有拦他,只是走到他面前,为他整了整衣领。
“早些回来。饺子还热着。”
冯仁点点头,随婉儿出门。
马车辚辚驶过积雪的长街,在夜色中向皇城方向行去。
车内,婉儿几次欲言又止。
冯仁闭目养神,终于开口:“有话就说。”
婉儿咬了咬唇:“干爹,太后她……最近常一个人发呆,有时候一坐就是两个时辰。”
“嗯。”
“她让人把先帝用过的旧物都找出来,摆在寝殿里。
有些……有些是先帝当年赐给您的。”
冯仁沉默。
~
马车驶入皇城,在长生殿前停下。
殿门大开,灯火通明,却不见一个人影。
婉儿在殿门前止步:“干爹,她在里面等您。”
冯仁踏入殿内。
殿中只点了几盏长明灯,光线昏黄。
武则天坐在御案后,没有穿龙袍,只一身素净的常服,长发披散,未戴任何首饰。
“你来了。”武则天开口,声音比平日柔和许多。
冯仁没有说话,只是微微躬身。
“坐。”她指了指御案对面的位置。
冯仁坐下。
两人隔着御案,沉默相对。
殿外隐约传来爆竹声,衬得殿内愈发寂静。
“婉儿说,你在家吃年夜饭。”武则天开口,语气像在闲话家常,“吃的什么?”
“饺子。”冯仁答,“羊肉馅的。”
“羊肉馅……”武则天喃喃重复,忽然笑了,“先帝在世时,最爱吃羊肉馅的饺子。
朕……本宫那时还亲自给他包过。”
冯仁没有说话。
武则天伸手,拿起那方磨损的端砚。
“这方砚,是你当年送给先帝的。”
她说,“先帝用了二十年,直到……直到他再也拿不动笔。”
她把砚台放下,又拿起那柄短刀。
“这刀,是你从辽东带回来的。
先帝说,刀上的杀气太重,不适合放在寝殿,就收起来了。”
她抬起头,看向冯仁。
“现在,你究竟是不是他,已经无所谓了。
但是,朕答应你,朕走后,还是李唐的天下。”
冯仁拱手,“希望陛下信守承诺。”
“李敬业找过你,对不对?”
冯仁眼神微凝。
“朕知道。”武则天摆摆手,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疲惫,“朕什么都知道。”
她看向冯仁。
“朕不杀他,是因为他是李积的孙子。
李积当年支持朕当皇后,这个人情,朕还他……”
操!叫我来就为了倒苦水……冯仁一脸无语。
殿外隐约传来第二阵爆竹声,比刚才更密了些。
长安城的百姓们正是守岁时分,家家户户该放鞭炮驱邪了。
“陛下,”冯仁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有话直说。
我家饺子还热着,凉了就不好吃了。”
武则天愣了一下。
随即,她笑了。
“你还是这样。”她说,“当年在先帝面前也是,一点面子不给。”
冯仁没接话。
武则天站起身,走到殿侧的博古架前。
她伸手,从架子上取下一个不起眼的木匣。
木匣很旧,边角磨损,漆皮剥落。
她抱着木匣走回御案,放在冯仁面前。
“打开看看。”
冯仁看了她一眼,伸手打开木匣。
里面是一叠信。
纸张泛黄,边角起毛,显然年代久远。
最上面那封,信封上的字迹他再熟悉不过——李治的字。
冯仁没有动。
“先帝留给你的。”
武则天说,声音很轻,“一共七封。
每年一封,从你走的那天开始,写到他……写到他最后那年。”
她顿了顿。
“他不知道你能不能活着回来。
他说,如果回不来,就让朕……就让本宫把这些信烧了,就当没写过。”
冯仁沉默。
殿外又一阵爆竹声。
“朕没有烧。”武则天说,“朕也不知道为什么没烧。
可能是……可能是想留个念想。”
她看着冯仁。
“现在你回来了,这些信,该给你了。”
冯仁伸手,拿起最上面那封信。
信封上写着八个字——“冯仁亲启。”
他没有拆开,将那叠信重新放回木匣,合上盖子,推回武则天面前。
“陛下,”他说,“我是影子。”
武则天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很难形容的东西。
像是笑,又像是叹息。
“你啊……”她轻声说,“还是这么犟。”
她伸手,把木匣又推了回来。
“那就替你的‘正主’收着。”她说,“他若还在,会看的。”
冯仁沉默片刻,终于将木匣拿了起来。
“谢陛下。”
“走吧。”武则天摆摆手,“饺子凉了就不好吃了。”
冯仁起身,走到殿门口,忽然停下脚步。
“陛下。”
“嗯?”
“有些事,不是非得亲眼看见才作数。”
他没有回头,推门而出。
殿内,武则天独坐御案后,望着那扇缓缓合拢的殿门。
——
冯仁回到冯府时,后堂的灯还亮着。
推门进去,一屋子人都没睡,齐刷刷看向他。
“先生!”李显第一个跳起来,“您没事吧?她没把您怎么样吧?”
冯仁没理他,走到落雁身边坐下。
“饺子呢?”
落雁一愣,随即笑了。
她起身,从灶上端来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饺子,放在冯仁面前。
“还温着。”
冯仁拿起筷子,埋头吃了起来。
李显站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欲言又止。
冯朔踹了他一脚:“坐下吧,爹没事。”
李显这才悻悻坐下,嘴里嘟囔着“我就是担心先生嘛”。
冯仁吃完饺子,放下筷子,把那木匣放在桌上。
众人目光落在那旧木匣上。
“这是什么?”冯玥问。
冯仁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木匣,沉默了很久。
“先帝的信。”他终于开口。
堂中安静了一瞬。
李显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父皇……”他喃喃道,声音有些发颤。
冯仁把木匣推到他面前。
“你收着。”
李显愣住了。
“先、先生……这是给您的……”
“我不是他。”冯仁说,“你是他儿子。”
李显看着那木匣,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伸手,把木匣抱进怀里,抱得很紧。
——
子时,爆竹声从长安城四面八方响起。
新的一年,到了。
冯府后堂,众人围坐一席,热热闹闹地守岁。
李显抱着那木匣,坐在角落里,一页一页地翻着那些信。
他看得很慢,每看完一封,就用袖子擦擦眼泪。
冯玥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轻轻靠着他。
“三郎叔,别哭了。”
李显吸了吸鼻子,哽咽道:“我父皇……我父皇他……”
他说不下去了。
冯仁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一幕,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落雁在他身侧,轻声问:“想什么呢?”
冯仁摇摇头。
“没什么。”
他放下酒杯,看向窗外。
夜空中,烟花炸开,五颜六色的光落在他脸上。
——
正月初三,苏无名登门。
“哟!无名来了!”冯仁正端着碗吃豆腐脑,抬头瞥了他一眼。
“来得正好,尝尝我这豆腐脑,咸口的,落雁亲手卤的肉臊子。”
苏无名苦笑着摆摆手:“先生,学生哪有心思吃豆腐脑。”
他走到近前,“我们昨日在城外,一名新婚女子死了。”
冯仁放下碗,擦了擦嘴。
“咋?是那尸体有什么奇特的,让你跑来找我?”
“先生明鉴。”苏无名接着说:“这新娘尸体没有腐烂,但据下官所验,却死了数月。
并且,尸体上还有香气,脸上还被镶嵌了一张面具。”
苏无名的话音落下,冯府后堂里安静了一瞬。
冯仁端着豆腐脑的碗没放,筷子在碗沿上轻轻磕了磕,把沾着的卤汁磕进碗里。
“查过人了吗?”
“查了。”
苏无名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卷宗,“死者姓秦,闺名玉娘,今年十九岁,长安县秦家村人氏。
去年腊月二十八嫁与同村赵家二郎为妻,腊月二十九回门,腊月三十……”
他顿了顿,“赵家人说,她回门之后就没再回来。
赵家派人去秦家村问,秦家说女儿腊月二十九下午就回婆家了。
两头都说没见过人。”
“什么时候找到的?”
“昨日。正月初二,赵二郎去村后山坳里砍柴,在个废弃的山神庙里找到的。”
苏无名声音低了下去,“那庙离村子不过二里地,平时也有砍柴的、打猎的经过,谁也没闻到味,谁也没看见尸。
直到赵二郎推开门——”
他停住了。
冯仁把最后一口豆腐脑吃完,碗递给旁边站着的冯玥。
“接着说。”
苏无名深吸一口气:“那玉娘就躺在坑里,并且,如今已是第七件相同的案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