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
雨停歇,君士坦丁堡的金角湾笼罩在灰白的水汽中。
陈平站在冯仁身后,说:“大帅,赵虎传回消息,塔尔苏斯峡谷的事已经处理干净。
那个负责策划山崩的工兵百夫长,今早被发现溺死在自家酒窖的半满葡萄酒桶里。”
冯仁点头:“查士丁尼那边有什么反应?”
“天没亮就派了一队宫廷侍卫接管了现场,所有证物直接送进了皇子在城郊的别苑。
我们的人撤得干净,没留尾巴。”
陈平顿了顿,“另外,金角湾渔夫的人回报。
昨晚后半夜确实有个形迹可疑的人进了酒馆后巷,但在储物间附近转了两圈就走了,没进第三间。
可能……走漏了风声。”
冯仁并不意外:“皇后在宫廷经营多年,眼线不会少。
查士丁尼若连这点都想不到,也不配争那个位置。
让盯梢的人撤回来,换一批生面孔,从酒馆老板和常客查起。”
“是。”
“阿莫和莉娜呢?”
“在楼下密室。
阿莫在带新人做晨训,莉娜在整理昨晚从码头酒馆听来的零碎消息。
关于保加利亚商船最近频繁靠岸的传闻。”
冯仁走下楼梯。
染坊后院的训练场已经改造过,地面铺了细沙,墙上挂着草编的靶子。
六个新吸纳的兄弟会学徒。
两个希腊孤儿、一个亚美尼亚逃兵、一个叙利亚小商贩的儿子。
还有两个对教会不满的年轻抄经员,正在阿莫的指导下练习基础的平衡移动。
他们赤脚在细沙上行走,脚踝绑着沙袋,头顶各顶着一碗水。
水不能洒,脚步不能重。
这是冯仁结合东方轻身功夫和罗马角斗士训练法改良的基础课程。
莉娜坐在角落的书案前,面前摊着几张莎草纸。
上面用炭笔密密麻麻记着希腊文、拉丁文和几种方言的混杂笔记。
见到冯仁,她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熬夜的血丝,但神情专注。
“先生,昨晚码头区有三个水手在酒馆打架。
因为一个保加利亚商人用低价收购了他们从克里特岛运来的橄榄油,转手又以三倍价格卖给了宫里的采办。
水手们抱怨时提到了一个名字。
独眼安德罗尼克斯,说这个保加利亚商人是他的合伙人。”
“安德罗尼克斯……”冯仁在记忆中搜寻这个名字。
“君士坦丁堡最大的黑市中介之一,据说和元老院半数议员都有往来,专卖宫廷特供。”
陈平低声道,“我们之前调查过,这人背景很深,可能和皇后身边的某个侍从长是连襟。”
冯仁看向莉娜:“把这条线和皇后侍从官私会保加利亚特使的事并起来查。
不要直接接触安德罗尼克斯,从他手下的码头管事、仓库看守、情妇这些边缘人入手。
用钱,或者用他们更想要的东西。”
“明白。”莉娜迅速在纸上记下。
“还有。”冯仁摸摸她的头,“那么以后你们不用弄得太晚,适当休息对身体好。”
莉娜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明白。”
隔壁的训练场传来压抑的呼喝与身体碰撞的闷响。
阿莫正在与陈平对练。
陈平用的是军中简洁狠辣的擒拿格斗。
阿莫则融合了兄弟会的潜行技巧与冯仁传授的东方发力方式。
“停。”
陈平格开阿莫一记刁钻的肘击,后退半步,微微喘息。
“有进步。力量控制还差些,第三下若是全力,我的肋骨会断。
记住,我们是影子,不是重锤。
断骨的声音在寂静夜里能传很远。”
阿莫收势,汗水顺着少年日益硬朗的下颌线滴落,他恭敬抱拳:“谢陈叔指点。”
冯仁走下楼梯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他刚要下楼教导,莉娜将整理好的莎草纸卷起,快步走来。
“先生,还有一件事。
昨天我去给格里高利议员府上送调理脾胃的药茶,偶然听到他的管家和一位客人低声交谈。
客人是来自亚历山大港的学者,提到大图书馆最近在整理一批从更南方。
可能是努比亚甚至阿克苏姆地区,运来的古籍残卷。
其中有些涉及古代炼金术和……人体构造的图谱,绘制方式与希腊或波斯传统迥异。
那位学者言语间颇为兴奋,认为可能发现了失落的‘赫米斯之学’。”
冯仁眼神微动,心道:赫米斯主义,古希腊晚期融合埃及、诺斯替思想的神秘哲学。
传闻涉及点石成金、长生奥秘,一直是教会谨慎对待甚至禁绝的异端知识。
亚历山大图书馆,那座传说中的知识殿堂,虽历经劫难,仍是地中海世界的智慧灯塔。
“消息可靠?”
“格里高利管家很谨慎,但我听到他们约定了下次私下会面的时间和地点。
在城北的智慧女神小神庙,那里平时香火冷清,看守是个半聋的老祭司。”
莉娜回答,随即补充,“先生,我们需要那些东西吗?”
“知识本身没有善恶。”
冯仁缓缓道,“关键在于谁掌握它,如何使用。
亚历山大港……比安条克更靠西,更接近罗马的核心文化圈,但也更复杂。
教会、学者、地方总督、阿拉伯商人、科普特教徒……各方势力盘根错节。”
他看向陈平:“查士丁尼皇子给我们的通行文书,适用范围包括埃及行省吗?”
陈平点头:“盖的是东部大区总督印,理论上在安条克、叙利亚、巴勒斯坦、埃及皆有效。
但亚历山大港情况特殊,那里的大主教权势有时甚至凌驾于总督之上,需格外小心。”
“先记下。现阶段以君士坦丁堡和安条克为重心。”
冯仁做出决断,“莉娜,你继续通过格里高利府上的渠道,留意亚历山大港学者圈的动向。
尤其是对非正统知识感兴趣的群体。
阿莫——”
阿莫立刻挺直脊背。
“带两个最机灵的新人,今晚开始,轮流监视智慧女神小神庙。
不要靠近,只在外围观察进出人员,记住面孔、特征、时间。
如果发现教会审判所或宫廷密探的踪迹,立刻撤离,不留痕迹。”
“是!”
冯仁又看向那六个正在努力顶碗行走的学徒。
水已经洒了大半,沙地上湿漉漉的,有人脚踝颤抖,有人咬牙坚持。
“告诉他们,今天的晨训加半个时辰。”
冯仁对陈平道,“平衡不止是身体,更是心境。
心浮气躁,脚下必乱。
让他们在训练结束后,每人默写一遍《兄弟会守则》第一条。”
陈平领命。
冯仁转身走上楼梯,冯玥跟在他身后。
“爹,查士丁尼皇子那边,我们接下来具体怎么做?
他给了承诺,但皇家的承诺……”
“需要兑现,更需要监督。”
冯仁走进二楼的简陋书房,推开一扇小窗。
窗外是染坊的后巷,对面是一家陶器作坊的土墙。
更远处,君士坦丁堡层层叠叠的屋顶和尖塔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圣索菲亚大教堂巨大的穹顶闪耀着金箔的光泽。
~
十天后,查士丁尼皇子的召见再次到来。
这次的地点不在海景厅,而在皇子位于金角湾畔的一处私人别墅。
别墅守卫明显更加森严,明岗暗哨交错,近卫随处可见。
冯仁只带了陈平一人随行。
在别墅一间布满军事地图和沙盘的房间里,查士丁尼二世屏退了左右,只留一名心腹侍卫守在门口。
“冯先生,塔尔苏斯峡谷的事,处理得很干净。”皇子开门见山。
“我收到了想要的‘结果’,也看到了你们的‘效率’。”
“分内的事。”冯仁微微躬身。
“那么,接下来这件事,或许更能体现你们的价值。”
查士丁尼二世走到沙盘前,手指点向君士坦丁堡城区模型的一角。
那里是繁华的梅塞大道附近,元老院众多显贵的宅邸坐落于此。
“元老院资深议员,普罗柯比乌斯。
他是皇后最坚定的支持者之一,也是阻挠我改革军制、整顿财政的最大绊脚石。
这人十分狡诈,生活规律近乎刻板,府邸守卫森严,几乎找不到破绽。”
他转过身,“我不想他死……至少现在不想。
那会引发元老院的剧烈反弹,甚至可能让皇后借机发难。
但我需要他……暂时消失一段时间。
足够我通过几项关键议案,安插几个关键人手。”
“消失?”冯仁问,“多久?以何种方式?”
“三个月。
最好是让他重病,卧床不起,意识模糊,无法理政。
病得要足够重,让所有人都相信他命不久矣,但又不能真的死了。
病因要自然,或者……至少看起来自然,经得起御医和教会医师的查验。”
查士丁尼二世语气平静“我知道这很难。
但如果你的人能做到,那么你在君士坦丁堡、安条克、塔尔苏斯三处据点的官方批文,明天就会送到你手上。
我还会额外开放帝国驿道系统,供你们的人员和物资通行。”
冯仁沉默。
让一个位高权重的元老自然地重病三个月,这比刺杀更难。
刺杀只需一瞬间的精准和果决。
而这种长期、可控的病症,需要对人体的深刻了解,对药物精准的掌控。
“我们需要普罗柯比乌斯议员更详细的资料。”
冯仁终于开口,“他的日常作息、饮食习惯、常用药物、贴身仆从的背景等至他的性情癖好。
越详细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