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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赌赢了,却也赌上了半条命
    这像是一个信号。

    更多的人开始动作。

    有人递上装了温水的粗陶碗,有人送上干硬的、但显然是家里能拿出的最好的食物。

    有人解下自己并不厚实的围巾,试图裹在某个冻得瑟瑟发抖的士兵颈上。

    没有言语,只有动作,和压抑在喉咙深处的哽咽。

    程处默走在担架旁,想说什么,喉头却哽住了。

    担架被直接抬进了凉州城守府,这里已被临时征用为安置伤兵和高级将领的地方。

    凉州城守府内,临时辟出的医庐里药气蒸腾。

    冯仁的甲胄已被卸下,胸口那道高句丽留下的旧疤旁,又多了一道斜贯至肋的乌紫瘀伤。

    这是羌塘严寒与剧烈咳嗽撕裂肺络的痕迹。

    “肺叶有旧创,此番寒气深入,阴瘀凝结。更兼心血耗竭,肝气郁结……”

    孙思邈起出金针,针尖带出些许暗黑血珠。

    袁天罡说:“三颗。但他此刻虚不受补,强用虎狼之药,恐反伤根本。”

    “那就先用针药吊着。”

    孙思邈取过一旁温着的药碗,药汁浓黑,气味辛烈。

    “麻黄、桂枝、杏仁、炙甘草、生石膏……先解表寒,清肺热。

    再以当归、川芎、桃仁、红花,化瘀通络。”

    他亲自扶起冯仁的上身,让冯仁靠在自己肩上,小心地将药汁一点点喂入。

    大半顺着嘴角流出,袁天罡用棉巾轻轻拭去。

    一碗药喂了足有一炷香时间。

    喂罢,孙思邈将冯仁放平,盖好厚被,这才直起身,揉了揉自己酸痛的腰背。

    他看向袁天罡,目光沉沉:“这小子是在阎王殿前打转了三圈,又自己爬回来的。”

    袁天罡默然片刻:“若非他底子厚,意志强,换作旁人,早倒在羌塘了。

    论钦陵这一局,他赌赢了,却也赌上了半条命。”

    “赢?”孙思邈冷笑,“用命换来的赢,也叫赢?

    老子教他医术是济世救人,不是让他拿来糟践自己!”

    门外廊下,程处默、程怀亮、契苾明等将领如铁塔般站着,无人离去。

    他们甲胄未卸,征尘满面,身上也带着大大小小的伤,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冯玥已换回女装,却仍是那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衫,脸上泪痕未干,呆呆地坐在廊柱下的石阶上。

    落雁从府内匆匆赶来,看到她这副模样,心尖一疼,上前将她搂进怀里。

    “娘……”冯玥的声音哑得厉害,“爹他……”

    “你爹命硬,有孙爷爷和袁天师在,不会有事的。”

    落雁强压着心头慌乱,抚着女儿冰凉的手,“倒是你,偷偷跑出来,看你爹醒了怎么罚你!”

    冯玥把脸埋进母亲怀里,肩膀微微抽动。

    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头西斜,晚霞将窗纸染成凄艳的橘红。

    屋内终于传出孙思邈略显疲惫的声音:“进来个人。”

    程处默一个箭步上前,轻轻推开门。

    只见冯仁依旧昏迷,但脸上那层死灰般的金色似乎淡了些,呼吸虽仍微弱,却比先前平稳了许多。

    孙思邈正在净手,袁天罡则闭目调息。

    “如何?”程处默声音发紧。

    “暂时稳住了。”孙思邈擦着手,“肺络的瘀滞疏通了一部分,寒气也逼出些许。

    但内伤沉疴,非一日之功。

    接下来三日是关键,若能熬过发热、咳血这两关,才算捡回半条命。”

    他看向程处默:“去弄些上好的老山参,年份越久越好,切成薄片备用。

    再寻些川贝母、雪梨,熬成膏。

    外伤用的金疮药、生肌散,有多少拿多少来。”

    “是!晚辈这就去办!”程处默抱拳,转身出门。

    孙思邈又看向门口的落雁和冯玥:“你们也别都守在这儿。

    轮流看护,保存体力。

    这小子醒了,怕是还有得折腾。”

    落雁擦了擦眼角,点头:“有劳孙伯父和袁天师。”

    她拉着冯玥,“走,跟娘去给你爹准备些清粥细面,他若醒了,总得有点东西下肚。”

    ……

    夜色渐深,凉州城守府灯火未熄。

    薛仁贵的主力大军在次日午后陆续抵达凉州城外。

    十几万人马虽疲惫,但军容尚整,突围途中虽有伤亡,但主力得以保存,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薛仁贵来不及卸甲,便直奔城守府。

    得知冯仁重伤昏迷,这位铁打般的名将在医庐外默立良久,对着紧闭的房门,深深一揖。

    “司空……薛礼,欠你一条命。”

    第三日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冯仁果然如孙思邈所料,发起了高热。

    浑身滚烫,脸颊泛起病态的潮红,呼吸粗重急促,不时无意识地发出模糊的呓语。

    “冷……撤……快撤……”

    “程黑子……掩护……”

    “朔儿……玥儿……”

    落雁用浸了温水的帕子不停擦拭他的额头和脖颈。

    冯玥则小心喂服煎好的退热药汁。

    孙思邈和袁天罡再次联手施针,控制病情。

    冯仁的高热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期间几次咳出暗红色的血块。

    骇得冯玥脸色惨白,死死咬住嘴唇才没哭出声。

    直到第四日清晨,高热终于退去。

    冯仁的体温恢复正常,呼吸也渐渐绵长。

    孙思邈再次诊脉,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松缓:“烧退了……肺里的淤血咳出来是好事。

    这关,算是闯过去了。”

    众人悬了数日的心,终于略略放下。

    又过了两日,冯仁的眼睫开始颤动。

    在某个夕阳再次将窗纸染红的傍晚,他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模糊了许久,才渐渐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床顶陌生的青色帐幔,以及空气中浓重却不刺鼻的药香。

    他转动干涩的眼珠,看到趴在床边睡着的落雁。

    发髻微乱,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

    冯玥蜷在脚榻上,身上盖着落雁的外袍,睡得正沉。

    似乎察觉到动静,落雁抬头对上冯仁睁开的双眼。

    “夫……夫君?”

    冯玥也立刻醒了。

    “爹!”

    冯仁想扯出一个笑容,却只牵动了干裂的嘴唇,“……水。”

    落雁连忙端来温水,小心地喂他喝了几口。

    温水润过喉咙,带来些许生气。

    冯仁缓了缓,目光扫过妻女:“……我睡了多久?”

    “六天了。”

    落雁握住他微凉的手,眼泪终于落下来,“孙伯父说,你再不醒,他就……他就去两仪殿前吊死。”

    冯仁扯了扯嘴角:“老头子……就会吓唬人……”

    他又看向冯玥,丫头眼睛肿得像桃子,脸上还带着泪痕。

    “你……”

    “回去……再跟你算账……”

    冯玥“哇”一声哭出来,扑到床边:“爹!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您别生气了,好好养伤……”

    孙思邈和袁天罡闻讯赶来,诊脉检查后,均是松了口气。

    “命是捡回来了。”孙思邈哼道,“但肺腑之伤,需静养一年半载,不可劳心劳力,更不可动武。

    若再折腾,下次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你!”

    冯仁闭了闭眼:“薛仁贵……和大军……”

    “薛大将军已率主力撤回,虽折损了些人马,但筋骨未伤,正在城外休整。程处默他们也都安好。”

    程处默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大哥,弟兄们……都回来了。”

    冯仁轻轻点了点头,疲惫再次涌上,眼皮沉重。

    “让他休息。”袁天罡道,“能醒过来,便是生机已复。接下来,好好将养便是。”

    众人悄然退出房间,只留下落雁在旁照看。

    十日后,冯仁已能在搀扶下坐起,少量进食。

    凉州事务暂由薛仁贵、程处默等人处置。

    大非川一役的详细战报,连同冯仁重伤的消息,也已八百里加急发往长安。

    这日,薛仁贵前来探望,两人在房中密谈许久。

    “论钦陵吃了个闷亏,短期内应无力大举东进。”

    薛仁贵道,“但此人心智坚韧,用兵老辣,西线恐难有真正安宁之日。”

    冯仁靠在软枕上,“他没吃亏,吐谷浑大部分地盘都被吐蕃吃了。

    对外丝路不好打通,这条线算是被堵住了。”

    薛仁贵道:“那……凉州我守着。”

    “不行。”冯仁摇头,“新罗那边要有人防,你去最合适。”

    “那凉州怎么办?”

    “交给契苾明,没有谁能比他更合适暂代凉州军务。”

    薛仁贵沉吟:“他才二十出头……资历怕是……”

    “资历是打出来的,不是熬出来的。

    凉州现在要的不是守成之将,是能震慑诸胡、且让吐蕃不敢轻易东窥的锐气。

    契苾明身上流着铁勒与大唐的血,本身就是一个象征。

    再者,不是让他独断专行。

    程处默稳重,可坐镇河西节度副使,秦怀道、程处弼辅佐,一文一武,足以支应。”

    薛仁贵知道冯仁一旦决定,便难更改,何况这安排确有其道理。

    他起身,抱拳:“既如此,薛礼遵命。辽东之事,我定不辱使命。

    只是……司空您的身体,还有朝廷那边……”

    “我的身体,老头子说了算。”

    冯仁扯了扯嘴角,“朝廷?李弘那小子,还有他爹,心里有数。”

    ……

    长安,两仪殿。

    咸亨元年末的战报与请功奏章,已堆满了李治的御案。

    “……冯司空以身为饵,调动吐蕃大军,薛将军方能趁机自风啸谷突围,主力得以保全。

    然司空亲率三万偏师深入羌塘,袭扰吐蕃腹地,牵制论钦陵。

    最终……仅带八千余人自鹰飞峡生还,自身重伤呕血,至今未愈。”

    李弘的声音带着沉重。

    李治靠在榻上,面色比之前似乎好了些许,但眼底的疲惫依旧浓重。

    他久久沉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角。

    “先生他……总是如此。”良久,李治才低声道,“拟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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