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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乌鸦嘴
    “不是斥候……”赵铁柱压低声音。

    “看那帐篷纹饰和马具,至少是个千户长,甚至有可能是哪个贵族的子侄。

    那些箱子……不像粮草辎重。”

    冯朔也看出来了,这营地透着一股不寻常的气息。

    如果是高级将领或贵族子弟秘密前来前线,所图必然不小。

    就在这时,中间最大的那顶帐篷帘子被掀开,一个人走了出来。

    此人身材不高,但极为精悍,披着一件华丽的狼皮大氅,头上戴着插有翎羽的皮帽,正用吐蕃语对身边的人吩咐着什么。

    篝火映照下,他脸上有一道明显的伤疤,从眉骨斜划到嘴角,显得格外狰狞。

    “是伦钦仁波!”旁边一个懂些吐蕃话的老兵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压得极低。

    “吐蕃大论是个狠角色,掌管东道诸部斥候和‘暗刃’!”

    “队正,咱们干他一票吧!这可是泼天赋贵啊!”

    赵铁柱一把按住那几乎要跃出去的老兵,“闭嘴!想死别拖着弟兄们!”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泼天的富贵?你他娘的有几条命去领这富贵?!

    看清楚,那是伦钦仁波!

    吐蕃大论的心腹,东道‘暗刃’的头子!

    他身边那几个,走路脚尖都不带起尘的,是‘噶伦卫’!

    七八个帐篷,看着人不多,真动起手,咱们这点人不够人家塞牙缝!”

    那老兵被按得龇牙咧嘴,发热的头脑瞬间被冷汗浇透。

    冯朔也心头一凛,他不懂什么“噶伦卫”,但赵铁柱眼中那份罕见的忌惮,比任何描述都更有分量。

    “队正,那怎么办?撤?”另一名老兵悄声问。

    “走。”赵铁柱接着说:“把消息带回去,让大人物定夺。”

    一声令下,丙队迅速且无声地沿着来时的阴影退却。

    崖壁上松动的碎石在脚下微微滚动,每一次轻微的声响都让冯朔的心跳漏跳一拍。

    他学着老兵们的样子,身体紧贴岩壁,手脚并用。

    尽量将动作放轻、放缓,眼睛却死死盯着下方营地的动静。

    撤出鹰嘴沟的过程,比潜入时更加煎熬。

    仿佛每一道岩石的裂隙后都藏着一双眼睛,每一阵掠过的风都带着危险的预兆。

    直到重新骑上藏在外围岩缝里的战马,奔出数里之外,赵铁柱才示意队伍在一片风蚀的雅丹地貌后暂歇。

    “丙三他们应该快到半路了。”赵铁柱啐掉嘴里的沙土。

    “咱们不能停,换条路,绕远点,避开可能存在的吐蕃游骑。”

    冯朔灌下一大口微温发苦的皮囊水,

    “队正,那个伦钦仁波……在这里做什么?”

    赵铁柱擦拭着横刀,头也不抬:“不知道。可能是巡视前线,可能是在策划什么偷袭,也可能……”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是在等什么人,或者……交接什么东西。

    那些箱子,绝不寻常。”

    他看向冯朔,眼神复杂:“小子,今天看到的、听到的,回去后除了苏大将军和凉国公,对谁都不要多提半个字。

    尤其是你爹那边……”

    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摇头,“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咱们是斥候,只负责把眼睛看到的带回去,其他的,交给上头的大人物们头疼去。”

    队伍再次启程,这次选择了更加崎岖难行、但相对隐蔽的路线。

    父亲……他知道西域是这般模样吗?

    他知道这里的战争,不仅仅是两军对垒的冲杀,更多的是阴影里的窥探、算计和无声的死亡吗?

    他忽然有些明白,父亲为何要亲自跟来,又为何隐匿行踪。

    这片土地上的凶险,远非长安朝堂上那些奏章和地图所能描绘。

    ~

    夜晚。

    戈壁的寒风冻得让人难以入眠。

    冯朔看着茫茫荒漠,吹到他面前的风滚草,口中喃喃:“现在休整,真的不怕被吐蕃的斥候碰上吗?”

    火光映射着赵铁柱的脸,“你小子就……”

    话没说完,赵铁柱的脸色猛地一变,他立刻用沙土熄灭了火堆,俯下身子。

    这是老侦察的敏锐,少顷,即刻道:“娘的,你真是个乌鸦嘴!

    赶紧把兄弟们叫醒,准备御敌!”

    马蹄声很近,来不及撤离,反而会暴露行踪。

    吐蕃人善射,说不定跑着跑着,人就没了,还不如正面接地拼一把。

    赵铁柱内心祈祷:希望来的人不多……

    ……

    十几名士兵从苏醒中列队,然后在赵铁柱的指挥下,汇集在石头旁两侧。

    利用阴影,藏起来打个伏击。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一支近百人的队伍在远处出现。

    月光下,赵铁柱看得清楚。

    是皮甲和硬弓……立即下达命令:“撤!”

    面对两倍的敌人,也许他们还能阴一波。

    但超过两倍,就算他们再阴,也干不过。

    冯朔的呼吸骤然屏住,心道:上百敌人!即便丙队全是百战老兵,正面硬撼也绝无胜算,连突围都成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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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铁柱的命令果断而正确。

    立刻放弃营地,借助夜色和复杂地形分散撤离,尽可能保存有生力量,将鹰嘴沟发现吐蕃贵人营地的重要情报送回去!

    然而,命令刚刚出口,异变陡生!

    “呜——嗡!”

    尖锐的破空声撕裂夜的寂静。

    并非来自前方逼近的吐蕃骑兵,而是从他们侧后方,一处被月光照亮的沙丘顶端!

    一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哨音,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丙队藏身的乱石堆前方不远处的空地上。

    这是警告,更是定位!

    几乎在响箭落地的同时,前方原本匀速逼近的吐蕃骑兵队伍爆发出嗜血的嚎叫。

    马蹄声瞬间变得狂暴,明显是发现了确切目标,开始全速冲锋!

    “有埋伏!被包抄了!”

    赵铁柱目眦欲裂,瞬间明白了处境。

    那支响箭,来自另一个方向,说明他们早已被另一股敌人盯上,甚至可能一直尾随!

    前方的吐蕃骑兵不过是驱赶羊群的狼,真正的杀招藏在暗处!

    “分散!各自突围!能走一个是一个!

    把消息带回去!”赵铁柱嘶声怒吼。

    他一把扯过冯朔,将那个画着鹰嘴沟地形的布卷塞进他怀里。

    “小子!往东!东边乱石多,马跑不快,钻山沟!别回头!跑!”

    说完,他不再看冯朔,转身拔刀,对身边几名老兵吼道:“丙一、丙四、丙九!跟我留下!

    挡他们一炷香!给弟兄们挣条活路!”

    “队正!”冯朔眼眶发热,想说什么。

    “滚!”赵铁柱回头,眼中是冯朔从未见过的狰狞与决绝,“记住你的任务!把图带回去!这是军令!”

    马蹄声已如雷鸣般迫近,黑影幢幢,弯刀的寒光在月光下闪烁。

    被点名的三名老兵一言不发,默默拔出兵刃,站到了赵铁柱身边。

    面朝汹涌而来的吐蕃骑兵,背对着开始四散撤离的同伴。

    冯朔狠狠一抹眼睛,将布卷死死按在怀里,扭头就朝着东边那片黑暗嶙峋的乱石区域冲去。

    耳中传来身后骤然爆发的怒吼、兵刃交击的刺响、战马的悲嘶。

    还有利刃切入血肉的闷响……他不敢回头,拼命迈动双腿。

    东边的地形果然更加破碎,巨大的风蚀岩柱如同怪物的獠牙林立其间,地面遍布碎石和深沟。

    冯朔跌跌撞撞,手脚并用地爬过一道陡坡,躲进一道狭窄的石缝。

    身后追兵的声音似乎被复杂地形阻挡,变得有些模糊。

    但并未远去,夹杂着吐蕃语的呼喝和马蹄敲击石块的脆响。

    他缩在石缝最深处,紧紧捂住口鼻,压抑着剧烈的喘息。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声响渐渐平息,只剩下戈壁夜风永恒的呜咽。

    冯朔又等了一会儿,确认再无人声马嘶,才小心翼翼地从石缝中探出头。

    月光清冷,照在刚刚发生过短暂厮杀的空地上。

    几具人马的尸体倒伏在那里,一动不动。

    没有赵铁柱,也没有那三名老兵的身影,不知是倒在了别处,

    冯朔鼻子一酸,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东方天际已隐隐透出一线灰白。

    必须趁着黎明前最后一段黑暗,尽快远离此地,找到安全的路径返回。

    ~

    就这么一路走着,他找到了一匹隔壁荒漠上的马。

    马背上的人驮着一个人,一个身上全是黄沙、皮肤近乎干涸的人。

    冯朔拽了拽缰绳,马似乎也明白。

    他把拍了拍上边人的脸,但人早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就死了。

    只好把尸体抛弃,骑着马继续赶路。

    ~

    寒风裹挟着沙砾,抽打在脸上。

    冯朔伏在马背上,意识因干渴和失血而模糊。

    视野摇晃着,远处的地平线在热浪中扭曲变形。

    他只能紧紧攥着缰绳,任由这匹不知从何处得来、通人性的老马,驮着他走向未知的方向。

    怀中的布卷硌得胸口生疼,那是赵铁柱用命换来的情报,是鹰嘴沟的秘密,是丙队最后的任务。

    嘴唇早已干裂出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戈壁尘土特有的焦灼腥气。

    水囊在遭遇第一波追兵时就被流箭射穿,最后一滴水也早已在昨夜耗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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