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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0章 天庭的规矩
    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每一步都踩在沉闷的鼓点上。

    林羽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殿内的光线比上次来时还要暗上几分。

    长明灯的火苗只有豆粒大小,在阴风中摇曳,把大殿深处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是一只只张牙舞爪的怪兽。

    秦广王依旧端坐在那张巨大的案桌后。

    他没拿笔,也没看生死簿。

    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身子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

    站在案桌旁的崔判官手里捧着一卷黑色的卷宗,脑袋垂得很低,恨不得把脸埋进领子里。

    气氛不对。

    太安静了。

    这种安静里透着一股子公事公办的疏离感。

    “下官玄云,拜见阎君。”

    林羽站定,拱手行礼。

    动作标准,挑不出半点毛病。

    秦广王没有像上次那样虚抬右手,只是微微颔首。

    “坐。”

    一个字。

    旁边的小鬼搬来一把椅子。

    硬木的,没垫子。

    林羽坐下,腰背挺直。

    “阎君今日召见,可是乾元界之事有了眉目?”

    林羽没打算绕弯子。

    这地府的阴气太重,待久了让人骨头缝里发寒,不如早点把话说开。

    秦广王看了崔判官一眼。

    “念。”

    崔判官身子一抖,往前挪了半步。

    他展开手里那卷黑色的卷宗,清了清嗓子。

    “经查,乾元界与地府之轮回通道,非自然断绝。”

    崔判官的声音干巴巴的,像是在念一份早已背得滚瓜烂熟的悼词。

    “有人以大神通,在乾元界界壁内侧,布下了一座‘隔世幽冥大阵’。”

    “此阵以九幽冥铁为基,以万千生魂为引,彻底隔绝阴阳。”

    “鬼差不得入,亡魂不得出。”

    林羽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轻轻敲击了一下。

    隔世幽冥大阵。

    这名字听着就透着股邪性。

    “既然查明了原因,为何不破阵?”

    林羽看向秦广王。

    崔判官合上卷宗,退回阴影里。

    秦广王叹了口气。

    这口气叹得很长,很重,仿佛压在他肩上的是整个幽冥界的重量。

    “难啊。”

    秦广王摇了摇头。

    “此阵核心位于乾元界内部,与界壁融为一体。”

    “若从地府这边强行攻打,势必会震碎界壁,导致空间崩塌。”

    “届时,乾元界亿万生灵,连同那些滞留的亡魂,都会被卷入虚空乱流,化为灰烬。”

    道德绑架。

    这是把几亿条人命的锅,先扣在了“强行破阵”这个选项上。

    林羽听懂了。

    要想破阵,只能从里面动手。

    也就是从乾元界内部,找到阵眼,从内向外瓦解。

    “布阵之人是谁?”

    林羽追问。

    能布下这种连地府都忌惮的大阵,绝非泛泛之辈。

    秦广王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似是无奈,又似是忌惮。

    “查不到。”

    他摊开手,掌心空空如也。

    “对方手法极其高明,抹去了一切天机痕迹。”

    “既然如此。”

    林羽站起身。

    “下官愿往乾元界走一遭。”

    “只是那阵法既然能隔绝阴阳,必有重兵把守,或者是大能坐镇。”

    “下官势单力薄,恐难成事。”

    林羽对着秦广王拱了拱手。

    “恳请阎君借下官三千阴兵,随下官一同下界,破此恶阵,还乾元界一个朗朗乾坤。”

    借兵。

    这是林羽最后的试探。

    如果地府肯借兵,说明他们还有救乾元界的心。

    如果连兵都不肯借……

    大殿里陷入了死寂。

    秦广王看着林羽。

    那张方正威严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抹苦笑。

    那种只有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几万年的老油条,才能露出的、恰到好处的苦笑。

    “玄云仙官啊。”

    秦广王站起身,绕过案桌,走到林羽面前。

    他拍了拍林羽的肩膀,动作亲切得像是个慈祥的长辈。

    “你这份心,本王是佩服的。”

    “但是……”

    转折来了。

    所有的铺垫,都是为了这个“但是”。

    “这兵,本王借不得。”

    秦广王背着手,在大殿里踱了两步。

    “天庭有天规,地府有阴律。”

    “天主阳,地主阴,各司其职,互不干涉。”

    “乾元界乃是凡间界域,按照天庭的划分,那是雷部巡查的辖区。”

    秦广王停下脚步,指了指上面。

    “那是雷部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的‘责任田’。”

    “若是没有天帝的旨意,也没有雷部的公文。”

    “我地府擅自派兵进入乾元界,那就是越权。”

    秦广王转过身,看着林羽,一脸的语重心长。

    “这罪名,本王担不起,地府也担不起。”

    林羽静静地听着。

    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就是规矩。

    这就是政治。

    在这些大人物眼里,乾元界那几亿条人命,那些在油锅里煎熬的亡魂,都比不上“越权”这两个字来得严重。

    如果地府派兵去了。

    赢了,那是帮雷部擦屁股,功劳是雷部的,地府落不着好。

    输了,或者是出了岔子,那就是地府破坏天庭计划,意图不轨。

    这笔账,秦广王算得比谁都精。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什么都不做。

    只要不做,就不会错。

    “总之。”

    秦广王走回案桌后,重新坐下。

    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嘴脸。

    “此事,非我地府不愿援手。”

    “实乃天规所限,爱莫能助。”

    “一切,只能依靠玄云仙官你自己了。”

    皮球踢回来了。

    而且踢得漂亮,踢得圆润。

    不仅拒绝了借兵,还把所有的责任都推给了“天规”,推给了“雷部”。

    林羽看着这位高高在上的阎君。

    看着那个缩在阴影里装死的崔判官。

    她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森罗殿,修得比天庭还要气派。

    但这殿里坐着的,却是一群只会算计利弊的官僚。

    指望他们去救世?

    不如指望母猪会上树。

    “多谢阎君解惑。”

    林羽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没有愤怒,没有失望,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她对着秦广王深深一揖。

    这一揖,拜的不是阎君,是这赤裸裸的现实。

    “下官明白了。”

    说完。

    林羽转身。

    干脆利落。

    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也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那种决绝的背影,反而让坐在案桌后的秦广王愣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林羽会争辩,会愤怒,甚至会搬出司命星君来压他。

    他连怎么应对的说辞都准备好了。

    可林羽什么都没做。

    她接受了这个结果。

    就像是接受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一样自然。

    秦广王看着那个消失在殿门口的青色身影。

    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崔判。”

    “在。”

    崔判官赶紧从阴影里钻出来。

    “你说,她能破得了那阵吗?”

    崔判官想了想,摇了摇头。

    “难。”

    “那阵法连咱们都看不透深浅,她一个九品小官,又是孤身一人……”

    崔判官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去送死罢了。

    秦广王沉默了片刻。

    “把乾元界的生死簿封存吧。”

    他拿起朱砂笔,在虚空中画了个圈。

    “不管她成不成,这事儿跟咱们地府没关系。”

    “咱们从来没见过她,也没听过什么大阵。”

    “懂了吗?”

    崔判官身子一震,腰弯得更低了。

    “下官明白。”

    ……

    酆都城外。

    黄泉路边的彼岸花开得正艳,红得像血。

    林羽站在奈何桥头。

    桥下的忘川河水奔腾咆哮,卷起一个个黑色的漩涡。

    无数亡魂在河里挣扎,伸出手想要抓住点什么。

    但他们什么都抓不住。

    就像乾元界的那些生灵一样。

    林羽从袖子里摸出那块司录仙官的令牌。

    非金非玉的材质,摸上去凉凉的。

    这是天庭给她的身份,也是她权力的来源。

    但在这里。

    在这个讲究利益交换、讲究派系斗争的体制内。

    这块令牌,连换个鬼卒都做不到。

    “靠山山倒,靠水水流。”

    林羽把令牌收回袖中。

    她抬头,看向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那里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

    只有无尽的阴霾。

    既然这天庭不管,地府不收。

    既然这漫天神佛都瞎了眼,聋了耳。

    那就自己干。

    没有什么天规,没有什么阴律。

    只有一条路。

    杀回去。

    把那个该死的阵法砸个稀巴烂。

    把那些躲在幕后算计众生的黑手,一个个揪出来,剁碎了喂狗。

    林羽深吸一口气。

    胸腔里那股子郁结的闷气,随着这口气吐了出去。

    取而代之的。

    是一股前所未有的通透。

    求人不如求己。

    这道理,她上辈子就懂,这辈子却还要再学一次。

    “走了。”

    林羽对着那条奔腾的忘川河挥了挥手。

    像是在告别。

    下一刻。

    青光乍现。

    林羽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冲天而起。

    撕裂了酆都城上空的阴霾。

    朝着那个被遗弃、被封印、被众神遗忘的世界。

    义无反顾地撞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