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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8章 问心无用,问鬼神
    恐惧像是一层厚厚的胶水,把打谷场上的人粘在地上。

    赵无极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高台。

    他想喊,想求饶,喉咙里却只能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嘶声。

    那道刚才还让他感到一丝希望的金光,此刻化作了无数根看不见的锁链,穿透了他的神魂,把他那个高高在上的元婴期意识,硬生生按进了这具衰老、腐朽、满身病痛的躯壳深处。

    焊死。

    再无一丝缝隙。

    林羽收回手,掌心的金光敛去。

    她没再看这群注定要在泥潭里挣扎至死的蝼蚁一眼。

    转身。

    苏青月站在她身后,手里还捏着那块被汗水浸湿的衣角。

    “拿着。”

    林羽从袖中摸出一枚青色的玉符,塞进苏青月手里。

    玉符温润,上面流转着一丝令人心悸的气息。

    “这里面封存了我的一道仙力。”林羽语气平淡,“分神期以下,触之即死。”

    苏青月手一抖,差点没拿稳。

    分神期。

    那是乾元界传说中的境界,连太上长老云山也不过如此。

    “前辈……”苏青月看着林羽,心里突然空了一块,“你要走?”

    “这地方太小,装不下我要做的事。”

    林羽走到高台边缘,视线越过悔过村,投向那片苍茫的天际。

    三个月。

    她用了三个月的时间,做了一个实验。

    结果很失败。

    这帮修仙者的根子已经烂透了,那种吃人的道,刻在他们的骨血里,融进了他们的神魂中。

    凡人的苦难唤不醒良知,只能激起更深的恶念。

    教化救不了乾元界。

    杀光也不行。

    杀了一茬,还会长出新的一茬。

    只要这方天地的规则还在,只要那个扭曲的天道还在,吃人的戏码就会永远演下去。

    林羽抬起头。

    天眼开。

    视野中,整个乾元界被一层灰蒙蒙的雾气笼罩。

    那是积攒了数万年的怨气。

    这怨气上通天庭,下达九幽,把整个世界堵得严严实实。

    天庭不管。

    地府不收。

    这才是病根。

    “我要去个远地方。”林羽转过身,看着苏青月,又看了看角落里那十几个神色茫然的年轻弟子。

    “这村子,归你们了。”

    “守好它。”

    苏青月握紧了玉符。

    她没有问林羽要去哪,也没有说那些挽留的废话。

    她只是退后一步,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

    额头贴在粗糙的木板上。

    “前辈放心。”

    “只要我活着,这村里的规矩,就不会变。”

    林羽点了点头。

    她抬脚。

    一步迈出。

    没有任何征兆。

    面前的空间像是一张薄纸,被轻易撕开一道黑色的裂缝。

    狂暴的虚空乱流在裂缝中肆虐,却在触碰到林羽衣角的瞬间温顺地平息下去。

    下一秒。

    青色的身影没入裂缝。

    消失不见。

    只留下满场死寂的村民,和那个跪在高台上、久久没有起身的苏青月。

    ……

    天庭。

    南天门外。

    云海翻涌,金光万道。

    巨大的白玉牌坊矗立在云端,两尊金甲神将手持长戟,如雕塑般守卫着这道隔绝仙凡的门户。

    空间波动一闪。

    林羽的身影凭空出现。

    从那个满是泥泞和恶臭的凡间荒村,一步跨入这琼楼玉宇的仙家福地。

    那种巨大的落差感,足以让任何心志不坚的人瞬间迷失。

    但林羽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没有走向那座金碧辉煌的南天门,也没有回司命星君府。

    她转身。

    朝着云海最深处、那片终年被阴云笼罩的区域走去。

    那里有一条路。

    一条鲜少有神仙愿意踏足的路。

    通幽路。

    越往下走,周围的仙灵之气越稀薄。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透入骨髓的阴冷。

    脚下的云层变成了黑色的冻土,四周的光线暗淡下来,空气中弥漫着灰色的雾气。

    没有风。

    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林羽踩在冻土上,每走一步,脚下都会荡起一圈灰色的涟漪。

    前方。

    一座巍峨的黑色城关拦住了去路。

    城墙高达千丈,由不知名的黑色巨石堆砌而成,上面刻满了狰狞的鬼脸。

    城门紧闭。

    门楣上挂着一块锈迹斑斑的铜匾。

    鬼门关。

    “止步!”

    一声暴喝从城楼上传来。

    黑雾翻滚。

    一尊身高三丈、青面獠牙的鬼将显出身形。

    手里提着一把白骨大刀,刀锋上鬼火缭绕。

    “此乃阴司重地,生人勿进!”

    鬼将居高临下,那双铜铃般的大眼死死盯着林羽,杀气腾腾。

    林羽停下脚步。

    她抬起头,看着那尊鬼将。

    没有说话。

    只是身上那件青色的道袍微微一震。

    嗡。

    一圈金色的光轮在她脑后亮起。

    功德金光。

    浓郁得几乎化作实质,照亮了方圆百里的黑暗。

    那阴森的鬼气遇到这金光,就像是积雪遇到了烈阳,瞬间消融。

    鬼将手里的白骨大刀颤了一下。

    那股子凶煞之气瞬间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敬畏。

    那是对大功德者的本能臣服。

    “上……上仙……”

    鬼将从城楼上跳下来,落地时收敛了身形,化作常人大小。

    他把大刀背在身后,对着林羽拱手一礼,态度恭敬得像是在拜见自家的阎王爷。

    “不知上仙驾临,小将有失远迎。”

    “敢问上仙仙乡何处?来此有何贵干?”

    林羽从袖中摸出一块非金非玉的令牌。

    亮出。

    令牌正面刻着“天庭”二字,背面刻着“司命星君府九品司录”。

    “天庭司录仙官,林羽。”

    林羽收起令牌,语气平静。

    “奉命查案,求见十殿阎君。”

    鬼将看清令牌上的字样,身子一抖,腰弯得更低了。

    虽然只是九品,但那是天庭的官。

    是上差。

    “原来是玄云上仙。”鬼将侧身让开道路,对着城门内喊了一嗓子。

    “开门!迎上仙!”

    轰隆隆。

    沉重的黑色城门缓缓开启。

    一股更加浓郁的阴气扑面而来。

    “上仙请。”鬼将招来一个小鬼,“带上仙去森罗殿,不得怠慢。”

    小鬼是个机灵的,提着盏绿幽幽的灯笼,在前面引路。

    林羽迈过门槛。

    一条蜿蜒曲折的黄土路延伸向黑暗深处。

    黄泉路。

    路两旁开满了火红色的花朵。

    彼岸花。

    花开不见叶,叶生不见花。

    红得像血,铺成了一条地毯。

    路边游荡着无数浑浑噩噩的亡魂,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满身血污,都在鬼差的驱赶下,机械地往前走。

    哭声、喊声、咒骂声,汇成了一股巨大的声浪。

    林羽走在其中。

    身上的功德金光撑开了一个三尺见方的净土。

    那些亡魂看到她,本能地想要靠近,寻求庇护,却又被那金光灼烧得不敢上前。

    “上仙,前面就是忘川河了。”

    小鬼提着灯笼,指着前方一条奔腾的黑色大河。

    河水腥臭,里面翻滚着无数不得投胎的恶鬼。

    他们在河里挣扎,伸出枯瘦的手臂,想要把岸上的人拉下去。

    林羽站在奈何桥头。

    往下看了一眼。

    河水里的恶鬼,有的穿着道袍,有的披着袈裟。

    生前修仙问道,死后也不过是这河里的一条虫。

    “走吧。”

    林羽收回视线。

    过了奈何桥,穿过酆都城。

    一座宏伟森严的大殿出现在眼前。

    第一殿,秦广王殿。

    殿前立着两排手持哭丧棒的鬼差,个个面无表情。

    林羽刚走到台阶下。

    殿门大开。

    一个穿着大红官袍、头戴方冠的中年判官迎了出来。

    “玄云上仙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判官拱手作揖,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

    “阎君已在殿内等候,请。”

    林羽回了一礼,跟着判官走进大殿。

    殿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长明灯散发着幽光。

    正上方的案桌后,端坐着一位身穿黑色蟒袍的王者。

    秦广王。

    面容方正,不怒自威。

    手里拿着一支朱砂笔,正在一本厚厚的簿子上勾画。

    听到脚步声,秦广王放下笔,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没有鬼神的阴森,反而透着一股公正严明的浩然气。

    “下官司命星君府司录林羽,拜见阎君。”

    林羽上前,依足了天庭的规矩,躬身行礼。

    她是九品,对方是一殿之主,论品级在她之上。

    “玄云仙官免礼。”

    秦广王虚抬右手,一股柔和的力量托起了林羽。

    “仙官不在天庭享清福,怎么有空来我这阴曹地府?”

    秦广王的声音洪亮,在大殿内回荡。

    林羽直起身。

    没有绕弯子。

    “下官负责巡查乾元界。”

    “发现乾元界怨气冲天,死魂不入地府,滞留人间,致使天地失衡。”

    林羽看着秦广王,抛出了那个最核心的问题。

    “下官查探多日,发现乾元界与地府的通道……断了。”

    “敢问阎君,这是为何?”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秦广王脸上的表情没变。

    但他放在案桌上的手,食指轻轻敲击了一下桌面。

    “断了?”

    秦广王转头看向旁边的判官。

    “崔判,乾元界的生死簿,拿来我看。”

    崔判官赶紧从怀里掏出一本黑皮簿子,呈了上去。

    秦广王翻了几页。

    眉头慢慢聚拢。

    “确实有些异常。”秦广王合上生死簿,叹了口气。

    “地府事务繁忙,掌管诸天万界生死轮回,难免有疏漏之处。”

    他看着林羽,语气诚恳。

    “仙官有所不知,最近地府人手紧缺,几处虚空裂缝又出了乱子,实在有些顾不过来。”

    “至于乾元界通道断绝一事……”

    秦广王顿了一下。

    “此事干系重大,或许涉及空间乱流,亦或是天道异变。”

    “本王需召集各殿阎君,仔细排查,方能给仙官一个答复。”

    太极。

    标准的官场太极。

    林羽心里跟明镜似的。

    地府掌管轮回,通道断绝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不知道?

    还人手紧缺?

    这借口烂得连鬼都不信。

    “那依阎君之见,需要多久?”林羽问。

    “这个嘛……”

    秦广王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

    “短则三五日,长则半月。”

    他对着林羽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逐客的意味。

    “仙官既然来了,不如让崔判带你在酆都城转转,领略一下我地府的风光。”

    “等查明了原因,本王自会派人通知仙官。”

    这是不想让她插手。

    也是在掩饰什么。

    林羽看着这位正气凛然的阎君。

    看着那个低眉顺眼的判官。

    这地府的水,比那忘川河还要浑。

    “既然阎君有命,下官遵从便是。”

    林羽拱了拱手。

    没有争辩,也没有追问。

    “那就有劳崔判了。”

    她转身。

    跟着那个一脸假笑的判官走出了大殿。

    身后。

    秦广王看着林羽离去的背影。

    那张威严的脸上,原本的浩然正气慢慢隐去。

    取而代之的。

    是一抹深不见底的凝重。

    他拿起朱砂笔。

    在那本生死簿的封面上,重重画了一个叉。

    笔尖划破纸张。

    渗出一滴殷红的血珠。

    “乾元界……”

    秦广王低语。

    声音被淹没在大殿深处的黑暗里。

    “盖不住了啊。”